第124章 韩执中暗查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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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贡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灯灭，门开，书吏照常进出，誊录房里仍是笔墨声沙沙。</p>
只有少数人知道，弥封房后廊昨夜洗了三遍。</p>
血不多。</p>
可味道洗不掉。</p>
韩执中坐在旧书房里，一夜未睡。</p>
桌案上摆着两份卷。</p>
一份是青字号二十七的原卷副本。</p>
一份是假卷。</p>
假卷也写边饷。</p>
只是通篇漂亮得像一座纸糊牌坊。</p>
“边政之要，在上下一心；军饷之本，在忠义相感；若人人知廉耻，则仓廪自实；若官吏怀君恩，则转运自通。”</p>
更可笑的是，假卷末尾还补了一段极漂亮的收束。</p>
“愿陛下明德在上，百官怀忠在下，则北境自安，军民自足。”</p>
韩执中看得太阳穴直跳。</p>
这种文章，他一辈子见过太多。</p>
看着像跪得很诚恳。</p>
其实一句人话没有。</p>
若边境真能靠百官怀忠便粮草自足，那兵部最该做的不是运粮，是每天组织官员对着北方深情祈祷。</p>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谢停云的策论让薛闻之害怕。</p>
因为假卷代表的是旧文坛最舒服的文章。</p>
不解决问题。</p>
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p>
真卷则相反。</p>
它不问你舒不舒服。</p>
它只问粮在哪里，账在哪里，谁签字，谁验收，谁把边卒的饭吃了。</p>
这不是文章。</p>
这是追魂帖。</p>
韩执中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p>
“仓廪自实？”</p>
属官低着头，不敢接话。</p>
韩执中把假卷拍在案上。</p>
“粮若会自己长进仓里，还要朝廷设户部做什么？供他们烧香吗？”</p>
属官嘴角一抽，连忙忍住。</p>
这话若让陆小乙听见，怕是能当场认韩公做半个自己人。</p>
韩执中又拿起真卷。</p>
四簿互验。</p>
屯田固源。</p>
递程转运。</p>
一真一假，放在一起，不像两份考卷。</p>
像一盏灯和一团灰。</p>
他闭了闭眼。</p>
“查誊录名册。”</p>
属官道：“昨夜已查，赵槐名下多领了一只空卷匣，登记说是誊录废纸。”</p>
“谁批的？”</p>
“副考薛闻之的随从，拿的是薛大人手令。”</p>
韩执中眼皮微抬。</p>
“手令呢？”</p>
属官递上。</p>
手令写得很稳。</p>
字也是薛闻之的字。</p>
可韩执中只看了一眼，便摇头。</p>
“不是他亲笔。”</p>
属官一惊。</p>
“仿的？”</p>
“薛闻之写‘许’字，最后一竖必略收。此令竖锋外放。”</p>
属官低声道：“那岂不是可以说，有人伪造薛大人手令？”</p>
“自然可以。”</p>
韩执中淡淡道。</p>
“所以老夫才说他聪明。”</p>
聪明的人害人，永远会先替自己准备一条退路。</p>
手令是假的。</p>
随从可以是自作主张。</p>
赵槐可以是收银办事。</p>
老厨役可以是什么都不知道。</p>
就连柳承嗣，也可以是被人利用的一条疯狗。</p>
一层套一层。</p>
真查到最后，也许只剩满地死掉的小虫。</p>
可是韩执中活了六十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p>
他只是古板。</p>
不是瞎。</p>
“拟题底稿呢？”</p>
他又命人取来赵槐的供词。</p>
供词只有半页。</p>
赵槐咬死自己受柳家指使。</p>
可韩执中看完，只在“柳家”二字旁画了一圈。</p>
柳家恨谢停云，这不假。</p>
可柳家没有本事把手伸进拟题、誊录、弥封三处。</p>
恨可以让人发疯。</p>
不能让蠢人忽然长脑子。</p>
属官又递上一匣。</p>
韩执中一页页翻。</p>
经义、诗赋、策论，三场题稿皆在。</p>
翻到边饷策问题稿时，他停住了。</p>
纸页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压痕。</p>
像曾经夹过一张小纸，后来被人抽走。</p>
韩执中拿起纸，对着窗光看了许久。</p>
压痕里隐约能辨出两个字。</p>
边饷。</p>
他缓缓放下。</p>
“原来如此。”</p>
属官忙问：“大人发现了什么？”</p>
韩执中道：“题泄过。”</p>
属官脸色大变。</p>
“大人，那谢停云岂不是……”</p>
韩执中冷冷看了他一眼。</p>
属官立刻闭嘴。</p>
韩执中道：“题泄过，不等于他知题。能把边饷写成这般的人，若真提前知题，只会写得更藏。”</p>
属官一怔。</p>
“更藏？”</p>
“做贼的人，会把刀磨得这么亮，专往贼窝里照吗？”</p>
属官想了想，背后发寒。</p>
是啊。</p>
谢停云这篇策论若是泄题所得，最聪明的写法应该是稳稳套话，拿高分却不扎人。</p>
可他偏偏写四簿互验、递程转运。</p>
这哪里像得了便宜的考生？</p>
这像一个拿着火把冲进粮仓找老鼠的人。</p>
韩执中忽然道：“把薛闻之请来。”</p>
薛闻之来时，仍旧温雅。</p>
他像完全不知道昨夜弥封房发生了什么。</p>
“韩公找学生？”</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韩执中把假卷推过去。</p>
“看看。”</p>
薛闻之扫了一眼，微微皱眉。</p>
“此文空泛。”</p>
“若它换成青字号二十七，你给几等？”</p>
薛闻之抬头。</p>
这问题太直。</p>
直得不像试探。</p>
他沉默片刻，道：“下等。”</p>
“好。”</p>
韩执中点头。</p>
“那真卷呢？”</p>
薛闻之道：“上等。”</p>
韩执中盯着他。</p>
“昨日你说才太露，未必是福。”</p>
薛闻之叹息：“学生仍是此意。但科场论卷，不论福祸。若只看文章，自然上等。”</p>
韩执中又问：“若此卷作者出身世家呢？”</p>
薛闻之微怔。</p>
韩执中道：“你还会说他才太露吗？”</p>
屋里空气像被人按住。</p>
薛闻之抬眼，温声道：“韩公何出此言？科场糊名，学生并不知作者贵贱。”</p>
“是啊。”</p>
韩执中慢慢道：“糊名。”</p>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p>
“所以老夫也很好奇，外头那些人，怎么知道这卷一定是谢停云的。”</p>
薛闻之没有答。</p>
他的沉默很短。</p>
短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p>
可韩执中看见了。</p>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露破绽，不在说错。</p>
在他本该立刻反驳时，慢了一拍。</p>
回答得滴水不漏。</p>
韩执中忽然笑了。</p>
“薛闻之，你很会做官。”</p>
薛闻之拱手。</p>
“学生惶恐。”</p>
“别惶恐。”</p>
韩执中道：“老夫夸人不多，你担着。”</p>
薛闻之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p>
韩执中却已经端茶。</p>
“去吧。阅卷照常。”</p>
薛闻之退出后，属官忍不住道：“大人，就这样放他走？”</p>
韩执中拿起一张空白名帖，提笔写信。</p>
“他若不走，怎么送信？”</p>
属官心口一震。</p>
“派人跟？”</p>
“跟他的随从，别跟他。”</p>
韩执中落笔如刀。</p>
“聪明人自己不会沾泥，鞋底脏的，往往是替他跑腿的人。”</p>
信写完，他盖上私印。</p>
“送巡察司暗桩。”</p>
属官低声应下。</p>
韩执中又道：“还有，今日起，所有关于谢停云的流言，不拦。”</p>
属官愣住。</p>
“大人，不拦？”</p>
韩执中看向窗外。</p>
省城方向，晨雾未散。</p>
“拦了，鱼不动。”</p>
“让他们说。”</p>
“说得越狠，老夫越知道，该从哪里下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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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贡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灯灭，门开，书吏照常进出，誊录房里仍是笔墨声沙沙。</p>
只有少数人知道，弥封房后廊昨夜洗了三遍。</p>
血不多。</p>
可味道洗不掉。</p>
韩执中坐在旧书房里，一夜未睡。</p>
桌案上摆着两份卷。</p>
一份是青字号二十七的原卷副本。</p>
一份是假卷。</p>
假卷也写边饷。</p>
只是通篇漂亮得像一座纸糊牌坊。</p>
“边政之要，在上下一心；军饷之本，在忠义相感；若人人知廉耻，则仓廪自实；若官吏怀君恩，则转运自通。”</p>
更可笑的是，假卷末尾还补了一段极漂亮的收束。</p>
“愿陛下明德在上，百官怀忠在下，则北境自安，军民自足。”</p>
韩执中看得太阳穴直跳。</p>
这种文章，他一辈子见过太多。</p>
看着像跪得很诚恳。</p>
其实一句人话没有。</p>
若边境真能靠百官怀忠便粮草自足，那兵部最该做的不是运粮，是每天组织官员对着北方深情祈祷。</p>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谢停云的策论让薛闻之害怕。</p>
因为假卷代表的是旧文坛最舒服的文章。</p>
不解决问题。</p>
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p>
真卷则相反。</p>
它不问你舒不舒服。</p>
它只问粮在哪里，账在哪里，谁签字，谁验收，谁把边卒的饭吃了。</p>
这不是文章。</p>
这是追魂帖。</p>
韩执中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p>
“仓廪自实？”</p>
属官低着头，不敢接话。</p>
韩执中把假卷拍在案上。</p>
“粮若会自己长进仓里，还要朝廷设户部做什么？供他们烧香吗？”</p>
属官嘴角一抽，连忙忍住。</p>
这话若让陆小乙听见，怕是能当场认韩公做半个自己人。</p>
韩执中又拿起真卷。</p>
四簿互验。</p>
屯田固源。</p>
递程转运。</p>
一真一假，放在一起，不像两份考卷。</p>
像一盏灯和一团灰。</p>
他闭了闭眼。</p>
“查誊录名册。”</p>
属官道：“昨夜已查，赵槐名下多领了一只空卷匣，登记说是誊录废纸。”</p>
“谁批的？”</p>
“副考薛闻之的随从，拿的是薛大人手令。”</p>
韩执中眼皮微抬。</p>
“手令呢？”</p>
属官递上。</p>
手令写得很稳。</p>
字也是薛闻之的字。</p>
可韩执中只看了一眼，便摇头。</p>
“不是他亲笔。”</p>
属官一惊。</p>
“仿的？”</p>
“薛闻之写‘许’字，最后一竖必略收。此令竖锋外放。”</p>
属官低声道：“那岂不是可以说，有人伪造薛大人手令？”</p>
“自然可以。”</p>
韩执中淡淡道。</p>
“所以老夫才说他聪明。”</p>
聪明的人害人，永远会先替自己准备一条退路。</p>
手令是假的。</p>
随从可以是自作主张。</p>
赵槐可以是收银办事。</p>
老厨役可以是什么都不知道。</p>
就连柳承嗣，也可以是被人利用的一条疯狗。</p>
一层套一层。</p>
真查到最后，也许只剩满地死掉的小虫。</p>
可是韩执中活了六十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p>
他只是古板。</p>
不是瞎。</p>
“拟题底稿呢？”</p>
他又命人取来赵槐的供词。</p>
供词只有半页。</p>
赵槐咬死自己受柳家指使。</p>
可韩执中看完，只在“柳家”二字旁画了一圈。</p>
柳家恨谢停云，这不假。</p>
可柳家没有本事把手伸进拟题、誊录、弥封三处。</p>
恨可以让人发疯。</p>
不能让蠢人忽然长脑子。</p>
属官又递上一匣。</p>
韩执中一页页翻。</p>
经义、诗赋、策论，三场题稿皆在。</p>
翻到边饷策问题稿时，他停住了。</p>
纸页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压痕。</p>
像曾经夹过一张小纸，后来被人抽走。</p>
韩执中拿起纸，对着窗光看了许久。</p>
压痕里隐约能辨出两个字。</p>
边饷。</p>
他缓缓放下。</p>
“原来如此。”</p>
属官忙问：“大人发现了什么？”</p>
韩执中道：“题泄过。”</p>
属官脸色大变。</p>
“大人，那谢停云岂不是……”</p>
韩执中冷冷看了他一眼。</p>
属官立刻闭嘴。</p>
韩执中道：“题泄过，不等于他知题。能把边饷写成这般的人，若真提前知题，只会写得更藏。”</p>
属官一怔。</p>
“更藏？”</p>
“做贼的人，会把刀磨得这么亮，专往贼窝里照吗？”</p>
属官想了想，背后发寒。</p>
是啊。</p>
谢停云这篇策论若是泄题所得，最聪明的写法应该是稳稳套话，拿高分却不扎人。</p>
可他偏偏写四簿互验、递程转运。</p>
这哪里像得了便宜的考生？</p>
这像一个拿着火把冲进粮仓找老鼠的人。</p>
韩执中忽然道：“把薛闻之请来。”</p>
薛闻之来时，仍旧温雅。</p>
他像完全不知道昨夜弥封房发生了什么。</p>
“韩公找学生？”</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韩执中把假卷推过去。</p>
“看看。”</p>
薛闻之扫了一眼，微微皱眉。</p>
“此文空泛。”</p>
“若它换成青字号二十七，你给几等？”</p>
薛闻之抬头。</p>
这问题太直。</p>
直得不像试探。</p>
他沉默片刻，道：“下等。”</p>
“好。”</p>
韩执中点头。</p>
“那真卷呢？”</p>
薛闻之道：“上等。”</p>
韩执中盯着他。</p>
“昨日你说才太露，未必是福。”</p>
薛闻之叹息：“学生仍是此意。但科场论卷，不论福祸。若只看文章，自然上等。”</p>
韩执中又问：“若此卷作者出身世家呢？”</p>
薛闻之微怔。</p>
韩执中道：“你还会说他才太露吗？”</p>
屋里空气像被人按住。</p>
薛闻之抬眼，温声道：“韩公何出此言？科场糊名，学生并不知作者贵贱。”</p>
“是啊。”</p>
韩执中慢慢道：“糊名。”</p>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p>
“所以老夫也很好奇，外头那些人，怎么知道这卷一定是谢停云的。”</p>
薛闻之没有答。</p>
他的沉默很短。</p>
短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p>
可韩执中看见了。</p>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露破绽，不在说错。</p>
在他本该立刻反驳时，慢了一拍。</p>
回答得滴水不漏。</p>
韩执中忽然笑了。</p>
“薛闻之，你很会做官。”</p>
薛闻之拱手。</p>
“学生惶恐。”</p>
“别惶恐。”</p>
韩执中道：“老夫夸人不多，你担着。”</p>
薛闻之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p>
韩执中却已经端茶。</p>
“去吧。阅卷照常。”</p>
薛闻之退出后，属官忍不住道：“大人，就这样放他走？”</p>
韩执中拿起一张空白名帖，提笔写信。</p>
“他若不走，怎么送信？”</p>
属官心口一震。</p>
“派人跟？”</p>
“跟他的随从，别跟他。”</p>
韩执中落笔如刀。</p>
“聪明人自己不会沾泥，鞋底脏的，往往是替他跑腿的人。”</p>
信写完，他盖上私印。</p>
“送巡察司暗桩。”</p>
属官低声应下。</p>
韩执中又道：“还有，今日起，所有关于谢停云的流言，不拦。”</p>
属官愣住。</p>
“大人，不拦？”</p>
韩执中看向窗外。</p>
省城方向，晨雾未散。</p>
“拦了，鱼不动。”</p>
“让他们说。”</p>
“说得越狠，老夫越知道，该从哪里下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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