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韩执中问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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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房里，最后一句话落下，像一枚钉子钉进桌面。</p>
不是学生该自辩。</p>
是这座贡院该自辩。</p>
三个同考官脸色齐齐变了。</p>
这话若换成旁人说，已经近乎狂悖。</p>
贡院是什么地方？</p>
是朝廷取士之门，是一省文脉所系，是无数读书人把半条命押进去的龙门。</p>
一个新科解元，刚从榜墙上摘下第一名的热气，便敢说贡院要自辩。</p>
狂吗？</p>
狂。</p>
可偏偏桌上那份卷角半月，就像一只黑眼睛，冷冷盯着所有人。</p>
狂话若无证据，叫寻死。</p>
狂话若带证据，叫掀桌。</p>
韩执中没有立刻发怒。</p>
他看了谢停云许久，忽然问：“你可知，老夫为何今日叫你来？”</p>
谢停云道：“核卷。”</p>
“只核卷？”</p>
“也核人。”</p>
韩执中眼底终于动了一下。</p>
“核谁？”</p>
谢停云笑了笑。</p>
“核学生是不是有真才，核韩公敢不敢真查，核薛大人……”</p>
他停住。</p>
薛闻之看着他，温和问：“核我什么？”</p>
谢停云道：“核薛大人听见真话时，会不会还笑得这么好看。”</p>
陆小乙差点鼓掌。</p>
但他忍住了。</p>
因为姜照雪刚才把手放在刀柄上，意思很明显：你敢乱喊，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什么叫安静。</p>
薛闻之果然还在笑。</p>
只是那笑意浅了一点。</p>
韩执中忽然一拍桌案。</p>
“够了。”</p>
这一声不重，却让屋里所有人背脊发紧。</p>
韩执中盯着谢停云。</p>
“谢停云，你如今是解元，文名已起，寒门视你为旗。可旗太亮，最容易招箭。”</p>
“学生明白。”</p>
“你不明白。”</p>
韩执中声音沉了下去。</p>
“你以为中了解元，便能把从前踩你的人踩回去。你以为看见暗记，便能顺藤摸瓜。你以为文章写得好，天下便会听你的理。”</p>
谢停云没有反驳。</p>
韩执中道：“但科场不是文会，朝堂更不是酒楼。酒楼里骂一句灵堂布得喜庆，众人会笑。朝堂上骂错一句，脑袋会掉。”</p>
陆小乙缩了缩脖子。</p>
他觉得韩公说得很有道理。</p>
主要是脑袋这个部位，确实不适合掉。</p>
谢停云道：“韩公今日若只想训我，学生听着。”</p>
韩执中冷笑。</p>
“听着？你这模样像听训？”</p>
“学生心里很服。”</p>
“脸上呢？”</p>
“脸上天生不太配合。”</p>
屋里有人差点喷茶。</p>
韩执中看着他，忽然也被气笑了。</p>
“好一张不配合的脸。”</p>
他收起笑意，话锋一转。</p>
“老夫问你三件事。”</p>
谢停云拱手。</p>
“韩公请问。”</p>
韩执中指向桌上原卷。</p>
“第一，边饷之题，考前从未外泄。你为何能在破庙中讲到粮道、账册、军仓？”</p>
这话一出，薛闻之眼神微亮。</p>
来了。</p>
破庙讲学，是流言最容易咬住的地方。</p>
谢停云若答不好，“泄题”二字立刻就能扎进他骨头。</p>
谢停云却像早知道会问。</p>
“因为寒门考生问的不是题，是活路。”</p>
韩执中皱眉。</p>
谢停云道：“省城客栈被包，寒门住破庙；米价涨，炭价涨，纸价也涨。一个考生从乡下来，路费、束修、住宿、吃食，样样要钱。穷人进考场，先问的不是文章怎么写，而是自己能不能活到放榜。”</p>
屋里静了静。</p>
“学生讲粮道，是因为寒门先懂粮从哪里来。讲账册，是因为穷人最怕糊涂账。讲军仓，是因为边军也穷，寒门也穷，天下许多难题，根子都在一个字。”</p>
韩执中问：“何字？”</p>
“缺。”</p>
谢停云道：“缺粮，缺银，缺路，缺能把账摊在太阳底下的人。”</p>
韩执中眼神微沉。</p>
“第二问。”</p>
他拿起原卷。</p>
“你策中说，边饷三弊，弊在源、运、验。若让你只留一策，先改何处？”</p>
几名同考官立刻竖起耳朵。</p>
这问题比第一问狠。</p>
策论里写十条不难，真要落地，只能先取一刀。取错了，便是纸上谈兵。</p>
谢停云没有迟疑。</p>
“先改验。”</p>
韩执中问：“为何不是源？朝廷拨银不足，源头不改，何谈其余？”</p>
“因为源头在京，不在一省。”</p>
谢停云道：“京中拨不足，是朝堂大病。学生如今摸不到。但验收在州府、在粮仓、在驿道节点。若验收不清，拨再多也是肥虫。先把每一袋粮到没到、少没少、谁签字、谁担责写清楚，虫子才会从米里爬出来。”</p>
韩执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p>
“若虫子太多，反噬于你？”</p>
谢停云笑了。</p>
“那就说明查对了地方。”</p>
这句话落下，韩执中终于沉默。</p>
薛闻之脸上的笑意却更淡了。</p>
韩执中又问第三件事。</p>
“若老夫今日查你，寒门以为老夫打压解元；若老夫不查你，世家便说老夫偏护寒门。你若是老夫，该如何处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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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题最险。</p>
答“查”，寒门寒心。</p>
答“不查”，便显私心。</p>
谢停云低头看着卷子。</p>
片刻后，他道：“公开查。”</p>
韩执中眼神一厉。</p>
谢停云道：“关起门来查，查出真相也会被说成私相授受。只查我一人，便正中对方下怀。学生若有罪，愿当众革名；学生若无罪，也不能只洗自己。”</p>
他抬头。</p>
“要查，就查所有高分卷。要核，就核所有经手人。让榜墙前那些考生看见，贡院查的不是谢停云，是科场这口井里有没有毒。”</p>
屋里一片死寂。</p>
韩执中终于站起身。</p>
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许久。</p>
半晌，他问：“谢停云，你怕不怕？”</p>
“怕。”</p>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一愣。</p>
谢停云坦然道：“学生怕死，怕疼，怕我娘无人照顾，也怕刚刚亮起来的寒门火又被人一脚踩灭。”</p>
他顿了顿。</p>
“但怕归怕，路不能让。”</p>
“若今日退一步，以后每个寒门高中，别人都能问一句：你是不是也有暗记？”</p>
“那学生这个解元，便不是旗。”</p>
“是钉在寒门额头上的脏印。”</p>
韩执中转过身。</p>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审视。</p>
不是看考生。</p>
是看一个将来可能入朝、可能搅动天下的人。</p>
“好。”</p>
他从案下取出一张空白贡纸，放到谢停云面前。</p>
“既然你说文章若是偷来的，补不出来。”</p>
韩执中亲手磨墨。</p>
“那便补。”</p>
陆小乙瞪大眼。</p>
“现在？”</p>
韩执中冷冷看他。</p>
“你替他写？”</p>
陆小乙立刻把锅盖抱紧。</p>
“我替公子祈福。”</p>
谢停云看着那张空白贡纸。</p>
韩执中道：“同题，边饷。”</p>
“限半个时辰。”</p>
“不可照旧卷重写。”</p>
“老夫要看，你胸中究竟是死文章，还是活办法。”</p>
薛闻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p>
半个时辰。</p>
同题另写。</p>
这比口问更险。</p>
若写得差，解元名声立刻裂开。</p>
若写得与原卷太像，便证明早有准备。</p>
谢停云却笑了。</p>
他伸手握住笔。</p>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轰然亮起。</p>
书灵问：“是否调用高阶财政军需类知识？”</p>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全调。”</p>
“给我开目录。”</p>
“我自己写。”</p>
书灵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p>
“准。”</p>
谢停云蘸墨。</p>
笔锋悬在纸上。</p>
下一瞬，落下第一句。</p>
“边军一日无粮，朝堂万言皆轻。”</p>
</p>
旧书房里，最后一句话落下，像一枚钉子钉进桌面。</p>
不是学生该自辩。</p>
是这座贡院该自辩。</p>
三个同考官脸色齐齐变了。</p>
这话若换成旁人说，已经近乎狂悖。</p>
贡院是什么地方？</p>
是朝廷取士之门，是一省文脉所系，是无数读书人把半条命押进去的龙门。</p>
一个新科解元，刚从榜墙上摘下第一名的热气，便敢说贡院要自辩。</p>
狂吗？</p>
狂。</p>
可偏偏桌上那份卷角半月，就像一只黑眼睛，冷冷盯着所有人。</p>
狂话若无证据，叫寻死。</p>
狂话若带证据，叫掀桌。</p>
韩执中没有立刻发怒。</p>
他看了谢停云许久，忽然问：“你可知，老夫为何今日叫你来？”</p>
谢停云道：“核卷。”</p>
“只核卷？”</p>
“也核人。”</p>
韩执中眼底终于动了一下。</p>
“核谁？”</p>
谢停云笑了笑。</p>
“核学生是不是有真才，核韩公敢不敢真查，核薛大人……”</p>
他停住。</p>
薛闻之看着他，温和问：“核我什么？”</p>
谢停云道：“核薛大人听见真话时，会不会还笑得这么好看。”</p>
陆小乙差点鼓掌。</p>
但他忍住了。</p>
因为姜照雪刚才把手放在刀柄上，意思很明显：你敢乱喊，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什么叫安静。</p>
薛闻之果然还在笑。</p>
只是那笑意浅了一点。</p>
韩执中忽然一拍桌案。</p>
“够了。”</p>
这一声不重，却让屋里所有人背脊发紧。</p>
韩执中盯着谢停云。</p>
“谢停云，你如今是解元，文名已起，寒门视你为旗。可旗太亮，最容易招箭。”</p>
“学生明白。”</p>
“你不明白。”</p>
韩执中声音沉了下去。</p>
“你以为中了解元，便能把从前踩你的人踩回去。你以为看见暗记，便能顺藤摸瓜。你以为文章写得好，天下便会听你的理。”</p>
谢停云没有反驳。</p>
韩执中道：“但科场不是文会，朝堂更不是酒楼。酒楼里骂一句灵堂布得喜庆，众人会笑。朝堂上骂错一句，脑袋会掉。”</p>
陆小乙缩了缩脖子。</p>
他觉得韩公说得很有道理。</p>
主要是脑袋这个部位，确实不适合掉。</p>
谢停云道：“韩公今日若只想训我，学生听着。”</p>
韩执中冷笑。</p>
“听着？你这模样像听训？”</p>
“学生心里很服。”</p>
“脸上呢？”</p>
“脸上天生不太配合。”</p>
屋里有人差点喷茶。</p>
韩执中看着他，忽然也被气笑了。</p>
“好一张不配合的脸。”</p>
他收起笑意，话锋一转。</p>
“老夫问你三件事。”</p>
谢停云拱手。</p>
“韩公请问。”</p>
韩执中指向桌上原卷。</p>
“第一，边饷之题，考前从未外泄。你为何能在破庙中讲到粮道、账册、军仓？”</p>
这话一出，薛闻之眼神微亮。</p>
来了。</p>
破庙讲学，是流言最容易咬住的地方。</p>
谢停云若答不好，“泄题”二字立刻就能扎进他骨头。</p>
谢停云却像早知道会问。</p>
“因为寒门考生问的不是题，是活路。”</p>
韩执中皱眉。</p>
谢停云道：“省城客栈被包，寒门住破庙；米价涨，炭价涨，纸价也涨。一个考生从乡下来，路费、束修、住宿、吃食，样样要钱。穷人进考场，先问的不是文章怎么写，而是自己能不能活到放榜。”</p>
屋里静了静。</p>
“学生讲粮道，是因为寒门先懂粮从哪里来。讲账册，是因为穷人最怕糊涂账。讲军仓，是因为边军也穷，寒门也穷，天下许多难题，根子都在一个字。”</p>
韩执中问：“何字？”</p>
“缺。”</p>
谢停云道：“缺粮，缺银，缺路，缺能把账摊在太阳底下的人。”</p>
韩执中眼神微沉。</p>
“第二问。”</p>
他拿起原卷。</p>
“你策中说，边饷三弊，弊在源、运、验。若让你只留一策，先改何处？”</p>
几名同考官立刻竖起耳朵。</p>
这问题比第一问狠。</p>
策论里写十条不难，真要落地，只能先取一刀。取错了，便是纸上谈兵。</p>
谢停云没有迟疑。</p>
“先改验。”</p>
韩执中问：“为何不是源？朝廷拨银不足，源头不改，何谈其余？”</p>
“因为源头在京，不在一省。”</p>
谢停云道：“京中拨不足，是朝堂大病。学生如今摸不到。但验收在州府、在粮仓、在驿道节点。若验收不清，拨再多也是肥虫。先把每一袋粮到没到、少没少、谁签字、谁担责写清楚，虫子才会从米里爬出来。”</p>
韩执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p>
“若虫子太多，反噬于你？”</p>
谢停云笑了。</p>
“那就说明查对了地方。”</p>
这句话落下，韩执中终于沉默。</p>
薛闻之脸上的笑意却更淡了。</p>
韩执中又问第三件事。</p>
“若老夫今日查你，寒门以为老夫打压解元；若老夫不查你，世家便说老夫偏护寒门。你若是老夫，该如何处置？”</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这题最险。</p>
答“查”，寒门寒心。</p>
答“不查”，便显私心。</p>
谢停云低头看着卷子。</p>
片刻后，他道：“公开查。”</p>
韩执中眼神一厉。</p>
谢停云道：“关起门来查，查出真相也会被说成私相授受。只查我一人，便正中对方下怀。学生若有罪，愿当众革名；学生若无罪，也不能只洗自己。”</p>
他抬头。</p>
“要查，就查所有高分卷。要核，就核所有经手人。让榜墙前那些考生看见，贡院查的不是谢停云，是科场这口井里有没有毒。”</p>
屋里一片死寂。</p>
韩执中终于站起身。</p>
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许久。</p>
半晌，他问：“谢停云，你怕不怕？”</p>
“怕。”</p>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一愣。</p>
谢停云坦然道：“学生怕死，怕疼，怕我娘无人照顾，也怕刚刚亮起来的寒门火又被人一脚踩灭。”</p>
他顿了顿。</p>
“但怕归怕，路不能让。”</p>
“若今日退一步，以后每个寒门高中，别人都能问一句：你是不是也有暗记？”</p>
“那学生这个解元，便不是旗。”</p>
“是钉在寒门额头上的脏印。”</p>
韩执中转过身。</p>
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审视。</p>
不是看考生。</p>
是看一个将来可能入朝、可能搅动天下的人。</p>
“好。”</p>
他从案下取出一张空白贡纸，放到谢停云面前。</p>
“既然你说文章若是偷来的，补不出来。”</p>
韩执中亲手磨墨。</p>
“那便补。”</p>
陆小乙瞪大眼。</p>
“现在？”</p>
韩执中冷冷看他。</p>
“你替他写？”</p>
陆小乙立刻把锅盖抱紧。</p>
“我替公子祈福。”</p>
谢停云看着那张空白贡纸。</p>
韩执中道：“同题，边饷。”</p>
“限半个时辰。”</p>
“不可照旧卷重写。”</p>
“老夫要看，你胸中究竟是死文章，还是活办法。”</p>
薛闻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p>
半个时辰。</p>
同题另写。</p>
这比口问更险。</p>
若写得差，解元名声立刻裂开。</p>
若写得与原卷太像，便证明早有准备。</p>
谢停云却笑了。</p>
他伸手握住笔。</p>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轰然亮起。</p>
书灵问：“是否调用高阶财政军需类知识？”</p>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全调。”</p>
“给我开目录。”</p>
“我自己写。”</p>
书灵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p>
“准。”</p>
谢停云蘸墨。</p>
笔锋悬在纸上。</p>
下一瞬，落下第一句。</p>
“边军一日无粮，朝堂万言皆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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