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韩执中力保，谁敢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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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执中一句话落下，阅卷房里再没人敢笑。</p>
赵文衡站在案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p>
他想反驳。</p>
可“会把刀磨圆的木匠”这话，骂得实在太狠。</p>
偏偏还骂得很准。</p>
会试年年取士，文章一篇比一篇稳，辞藻一篇比一篇端。可真到朝廷用人时，边仓虚、田赋乱、商税漏、胥吏横，满朝人翻账本，翻得像在翻天书。</p>
稳有什么用？</p>
稳稳地让虫蛀？</p>
韩执中没有理会众人脸色，只把那份卷子摊开。</p>
他做过地方官，见过丰年仓空，也见过百姓把最后一升米交上去，回家却只能煮野菜。那些事在奏疏里通常只有四个字：地方小弊。可小弊落到人身上，就是一家老小的命。</p>
所以他不喜欢空文章。</p>
越空，越像粉饰过的墙。</p>
“先看经义。”</p>
一名书吏连忙把第一场卷送上。</p>
韩执中扫过破题。</p>
“所谓本者，非门第之本，非富贵之本，非朱门藏书、寒士仰望之本。”</p>
他指尖微顿。</p>
再往下读。</p>
“国有万事，皆生于民；民有一明，则国少一弊；民多一知，则政少一欺。”</p>
屋里有考官忍不住皱眉。</p>
这句太扎。</p>
扎的不是文章，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脸。</p>
赵文衡抓住机会，立刻道：“韩公请看，此人经义便已偏激。圣贤言不可使知，他偏要言民多一知。此非新解，乃反解。”</p>
韩执中抬眼。</p>
“赵大人读书，只读半句？”</p>
赵文衡一噎。</p>
韩执中继续道：“圣贤讲有教无类，讲修己安人，讲政者正也。若百姓永不可知，教化二字从何而来？难道朝廷建学、乡里设塾，都是摆给人看的牌坊？”</p>
严老考官低头喝茶。</p>
茶盏挡住了他上扬的嘴角。</p>
赵文衡还要说话，韩执中已经翻到诗赋卷。</p>
诗题《京春》。</p>
赋题《上林春宴赋》。</p>
纸上墨迹清秀，锋骨藏在转折处。</p>
韩执中先看诗。</p>
“玉阶风暖燕初归，十二朱门昼不扉。”</p>
“市井无人知御宴，寒窗有客数书衣。”</p>
读到这里，韩执中眼神微动。</p>
他往后看。</p>
“莫道上林春色满，一枝还欠读书人。”</p>
阅卷房里响起极轻的吸气声。</p>
这句他们白日里已经听誊录官念过一次。</p>
再听一次，仍旧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p>
它不喊冤。</p>
也不骂人。</p>
可一枝春色欠了读书人，比骂人更疼。</p>
因为春在朱门，不在寒窗。</p>
韩执中没有评价，只翻到赋尾。</p>
“愿来岁春风，不问朱门寒户；愿天下读书之声，不止上林钟鼓。使童子识字而知礼，寒士有卷而知路，百姓明法而知所守。如此，则一城春不为虚饰，一宴乐不为独欢。花开宫苑，亦开人间。”</p>
念完，他沉默片刻。</p>
“诸位以为如何？”</p>
有考官低声道：“文气畅达，收束有力。”</p>
也有人道：“只是讽意太明。”</p>
韩执中问：“讽谁？”</p>
那考官一愣。</p>
“这……”</p>
韩执中淡淡道：“若无亏心人，此文不过劝天下同春。若有人听了刺耳，那是文章的问题，还是人心的问题？”</p>
没人敢答。</p>
赵文衡咬牙道：“韩公难道真要把此卷列入前等？”</p>
“不是我要。”</p>
韩执中把三场卷并排放开。</p>
“是它该。”</p>
他抬手点经义。</p>
“经义破旧注而不离圣贤，险而有据。”</p>
又点诗赋。</p>
“诗赋有讽而不失雅正，怨而不怒。”</p>
最后点策论。</p>
“策论三法，税、仓、官，皆中时弊，且可行，不是空喊。”</p>
他的手指停在“官考三问”旁。</p>
“一个举子能写到这一步，诸位压它，是怕他不中，还是怕他中了之后，显得朝中许多人这些年都在睡觉？”</p>
这话一出，屋中众人背后都是一凉。</p>
韩执中不是谢停云。</p>
谢停云嘴毒，大家还能骂一句年轻狂妄。</p>
韩执中嘴毒，那叫主考官定性。</p>
赵文衡深吸一口气。</p>
“韩公，此卷若入前列，旧党必有非议。”</p>
韩执中看他。</p>
“旧党非议，还是墨社不喜？”</p>
赵文衡脸色骤变。</p>
屋里空气像被冻住。</p>
墨社二字，如今在京城已不是传闻。</p>
柳家倒了，薛闻之旧案牵连，江南盐商、府学暗桩、书局封杀，一桩桩都指向那张藏在文坛下的网。</p>
没人愿意公开提。</p>
韩执中偏提了。</p>
而且提得轻飘飘，像在问今晚吃不吃粥。</p>
裴敬修沉声道：“韩公慎言。阅卷房中，何来墨社？”</p>
韩执中看向他。</p>
“那最好。”</p>
他拿起朱笔。</p>
赵文衡急道：“韩公！”</p>
韩执中没有停。</p>
在评纸上落下两个字。</p>
“前列。”</p>
朱字鲜明。</p>
像一枚印，压在所有争论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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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衡脸色难看至极。</p>
“韩公以一人之见压众议，怕是不妥。”</p>
韩执中放下笔。</p>
“那便众议。”</p>
他看向满屋考官。</p>
“认为此卷不可入前列者，站出来，写明理由。明日我一并封存，送礼部、送御前。让陛下看看，今科会试诸位同考官，是如何评一篇能治税、治仓、治官的策论。”</p>
阅卷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p>
写明理由。</p>
送御前。</p>
这四个字，比直接拍桌子还狠。</p>
你可以私下说此文太锋利。</p>
可你敢白纸黑字写下：因为它说了实话，所以不能取吗？</p>
赵文衡握着笔，指节发白。</p>
裴敬修低垂眼帘，不再开口。</p>
严老考官慢悠悠取过自己的评纸。</p>
“老夫附议前列。”</p>
年轻考官立刻道：“下官亦附议。”</p>
又有两人犹豫片刻，跟着落笔。</p>
赵文衡看着那一张张评纸，心慢慢沉了下去。</p>
他知道，压不住了。</p>
至少在韩执中眼皮底下，压不住。</p>
韩执中把三场卷重新合起，交给书吏。</p>
“誊清，入上等卷匣。”</p>
书吏双手接过，声音都带了颤。</p>
“是。”</p>
卷匣分等。</p>
入了上等，便意味着这份卷子必然会被主考复核，甚至有机会送到礼部重议。</p>
换句话说，谢停云已经从刀口上跨了过去。</p>
只是刀还没有收。</p>
韩执中看向窗外。</p>
天边微微发白。</p>
一夜争卷，京城尚未醒，文坛的墙却已经裂了一道缝。</p>
严老考官忽然低声道：“韩公，此卷若真是谢停云，他接下来麻烦不小。”</p>
韩执中道：“他什么时候麻烦小过？”</p>
严老考官想了想，竟无言以对。</p>
韩执中又道：“让书吏把誊本另封一份。”</p>
“送何处？”</p>
韩执中沉默片刻。</p>
“送陈既白。”</p>
众人皆是一怔。</p>
当朝文宗陈既白，今科虽不任主考，却是礼部请来的文衡总评。凡前列争议卷，皆要请他看过。</p>
有人低声道：“陈公向来不喜谢停云。”</p>
韩执中淡淡道：“所以才送给他。”</p>
他看着那份卷子被装入青封，声音低了些。</p>
“有些文章，压在阅卷房里，只是锋利。”</p>
“送到陈既白案前，才叫见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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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执中一句话落下，阅卷房里再没人敢笑。</p>
赵文衡站在案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p>
他想反驳。</p>
可“会把刀磨圆的木匠”这话，骂得实在太狠。</p>
偏偏还骂得很准。</p>
会试年年取士，文章一篇比一篇稳，辞藻一篇比一篇端。可真到朝廷用人时，边仓虚、田赋乱、商税漏、胥吏横，满朝人翻账本，翻得像在翻天书。</p>
稳有什么用？</p>
稳稳地让虫蛀？</p>
韩执中没有理会众人脸色，只把那份卷子摊开。</p>
他做过地方官，见过丰年仓空，也见过百姓把最后一升米交上去，回家却只能煮野菜。那些事在奏疏里通常只有四个字：地方小弊。可小弊落到人身上，就是一家老小的命。</p>
所以他不喜欢空文章。</p>
越空，越像粉饰过的墙。</p>
“先看经义。”</p>
一名书吏连忙把第一场卷送上。</p>
韩执中扫过破题。</p>
“所谓本者，非门第之本，非富贵之本，非朱门藏书、寒士仰望之本。”</p>
他指尖微顿。</p>
再往下读。</p>
“国有万事，皆生于民；民有一明，则国少一弊；民多一知，则政少一欺。”</p>
屋里有考官忍不住皱眉。</p>
这句太扎。</p>
扎的不是文章，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脸。</p>
赵文衡抓住机会，立刻道：“韩公请看，此人经义便已偏激。圣贤言不可使知，他偏要言民多一知。此非新解，乃反解。”</p>
韩执中抬眼。</p>
“赵大人读书，只读半句？”</p>
赵文衡一噎。</p>
韩执中继续道：“圣贤讲有教无类，讲修己安人，讲政者正也。若百姓永不可知，教化二字从何而来？难道朝廷建学、乡里设塾，都是摆给人看的牌坊？”</p>
严老考官低头喝茶。</p>
茶盏挡住了他上扬的嘴角。</p>
赵文衡还要说话，韩执中已经翻到诗赋卷。</p>
诗题《京春》。</p>
赋题《上林春宴赋》。</p>
纸上墨迹清秀，锋骨藏在转折处。</p>
韩执中先看诗。</p>
“玉阶风暖燕初归，十二朱门昼不扉。”</p>
“市井无人知御宴，寒窗有客数书衣。”</p>
读到这里，韩执中眼神微动。</p>
他往后看。</p>
“莫道上林春色满，一枝还欠读书人。”</p>
阅卷房里响起极轻的吸气声。</p>
这句他们白日里已经听誊录官念过一次。</p>
再听一次，仍旧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p>
它不喊冤。</p>
也不骂人。</p>
可一枝春色欠了读书人，比骂人更疼。</p>
因为春在朱门，不在寒窗。</p>
韩执中没有评价，只翻到赋尾。</p>
“愿来岁春风，不问朱门寒户；愿天下读书之声，不止上林钟鼓。使童子识字而知礼，寒士有卷而知路，百姓明法而知所守。如此，则一城春不为虚饰，一宴乐不为独欢。花开宫苑，亦开人间。”</p>
念完，他沉默片刻。</p>
“诸位以为如何？”</p>
有考官低声道：“文气畅达，收束有力。”</p>
也有人道：“只是讽意太明。”</p>
韩执中问：“讽谁？”</p>
那考官一愣。</p>
“这……”</p>
韩执中淡淡道：“若无亏心人，此文不过劝天下同春。若有人听了刺耳，那是文章的问题，还是人心的问题？”</p>
没人敢答。</p>
赵文衡咬牙道：“韩公难道真要把此卷列入前等？”</p>
“不是我要。”</p>
韩执中把三场卷并排放开。</p>
“是它该。”</p>
他抬手点经义。</p>
“经义破旧注而不离圣贤，险而有据。”</p>
又点诗赋。</p>
“诗赋有讽而不失雅正，怨而不怒。”</p>
最后点策论。</p>
“策论三法，税、仓、官，皆中时弊，且可行，不是空喊。”</p>
他的手指停在“官考三问”旁。</p>
“一个举子能写到这一步，诸位压它，是怕他不中，还是怕他中了之后，显得朝中许多人这些年都在睡觉？”</p>
这话一出，屋中众人背后都是一凉。</p>
韩执中不是谢停云。</p>
谢停云嘴毒，大家还能骂一句年轻狂妄。</p>
韩执中嘴毒，那叫主考官定性。</p>
赵文衡深吸一口气。</p>
“韩公，此卷若入前列，旧党必有非议。”</p>
韩执中看他。</p>
“旧党非议，还是墨社不喜？”</p>
赵文衡脸色骤变。</p>
屋里空气像被冻住。</p>
墨社二字，如今在京城已不是传闻。</p>
柳家倒了，薛闻之旧案牵连，江南盐商、府学暗桩、书局封杀，一桩桩都指向那张藏在文坛下的网。</p>
没人愿意公开提。</p>
韩执中偏提了。</p>
而且提得轻飘飘，像在问今晚吃不吃粥。</p>
裴敬修沉声道：“韩公慎言。阅卷房中，何来墨社？”</p>
韩执中看向他。</p>
“那最好。”</p>
他拿起朱笔。</p>
赵文衡急道：“韩公！”</p>
韩执中没有停。</p>
在评纸上落下两个字。</p>
“前列。”</p>
朱字鲜明。</p>
像一枚印，压在所有争论上。</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赵文衡脸色难看至极。</p>
“韩公以一人之见压众议，怕是不妥。”</p>
韩执中放下笔。</p>
“那便众议。”</p>
他看向满屋考官。</p>
“认为此卷不可入前列者，站出来，写明理由。明日我一并封存，送礼部、送御前。让陛下看看，今科会试诸位同考官，是如何评一篇能治税、治仓、治官的策论。”</p>
阅卷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p>
写明理由。</p>
送御前。</p>
这四个字，比直接拍桌子还狠。</p>
你可以私下说此文太锋利。</p>
可你敢白纸黑字写下：因为它说了实话，所以不能取吗？</p>
赵文衡握着笔，指节发白。</p>
裴敬修低垂眼帘，不再开口。</p>
严老考官慢悠悠取过自己的评纸。</p>
“老夫附议前列。”</p>
年轻考官立刻道：“下官亦附议。”</p>
又有两人犹豫片刻，跟着落笔。</p>
赵文衡看着那一张张评纸，心慢慢沉了下去。</p>
他知道，压不住了。</p>
至少在韩执中眼皮底下，压不住。</p>
韩执中把三场卷重新合起，交给书吏。</p>
“誊清，入上等卷匣。”</p>
书吏双手接过，声音都带了颤。</p>
“是。”</p>
卷匣分等。</p>
入了上等，便意味着这份卷子必然会被主考复核，甚至有机会送到礼部重议。</p>
换句话说，谢停云已经从刀口上跨了过去。</p>
只是刀还没有收。</p>
韩执中看向窗外。</p>
天边微微发白。</p>
一夜争卷，京城尚未醒，文坛的墙却已经裂了一道缝。</p>
严老考官忽然低声道：“韩公，此卷若真是谢停云，他接下来麻烦不小。”</p>
韩执中道：“他什么时候麻烦小过？”</p>
严老考官想了想，竟无言以对。</p>
韩执中又道：“让书吏把誊本另封一份。”</p>
“送何处？”</p>
韩执中沉默片刻。</p>
“送陈既白。”</p>
众人皆是一怔。</p>
当朝文宗陈既白，今科虽不任主考，却是礼部请来的文衡总评。凡前列争议卷，皆要请他看过。</p>
有人低声道：“陈公向来不喜谢停云。”</p>
韩执中淡淡道：“所以才送给他。”</p>
他看着那份卷子被装入青封，声音低了些。</p>
“有些文章，压在阅卷房里，只是锋利。”</p>
“送到陈既白案前，才叫见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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