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第一次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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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陆小乙便把谢停云从床上薅了起来。</p>
“公子，早朝！”</p>
谢停云闭着眼坐在榻边。</p>
“我刚睡了多久？”</p>
“一个半时辰。”</p>
“那不叫睡觉，叫眨眼时间较长。”</p>
陆小乙替他系官带，越系越紧。</p>
“第一次上朝，精神些。”</p>
谢停云被勒得吸气。</p>
“你再精神一点，我可以直接以身殉职。”</p>
等他赶到宫门，天边才露一线灰白。</p>
文武百官依品阶列班。谢停云一个从六品翰林修撰，站在文官队伍靠后的位置，前面乌压压全是帽翅。</p>
他忽然理解了职场新人为什么看不见领导。</p>
中间隔的不是人。</p>
是品级。</p>
钟声三响，宫门次第而开。</p>
崇政殿内，元佑帝坐上御座，神色看不出喜怒。</p>
常朝诸事刚过，御史程肃便出列。</p>
“臣弹劾翰林修撰谢停云，擅启先帝实录封稿，私聚书吏抄录禁档，妄议先帝旧政。”</p>
第二名官员紧跟着出列。</p>
“臣附议。国史重地，岂容新进小臣任意翻检？”</p>
第三名更直接。</p>
“谢停云恃才轻狂，入院不过数日，已搅得翰林不宁。若不严惩，馆阁规矩何存？”</p>
一人开口，十余人相继出列。</p>
礼法。</p>
祖制。</p>
越权。</p>
狂悖。</p>
不敬先帝。</p>
罪名像早已分好，每人领一句，排着队往谢停云头上盖。</p>
谢停云站在末班，认真听完。</p>
旁边一名年轻给事中低声道：“谢修撰不怕？”</p>
“怕。”</p>
“看不出来。”</p>
“我在数。”</p>
“数什么？”</p>
“十一人骂我越权，六人骂我狂，三人建议治罪。”</p>
谢停云顿了顿。</p>
“朝堂分工很明确。”</p>
给事中险些咳出声，连忙把头低下。</p>
可笑归笑，殿里的压力一点没轻。</p>
那些出列的人，有御史，有礼官，有户部旧臣，还有几名平日最爱讲“士人风骨”的清流。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堵用祖制砌成的墙。</p>
墙后未必人人有鬼。</p>
有人怕先帝名声受损，有人怕朝局生乱，有人只是怕一个新人把“旧账能查”变成规矩。</p>
因为规矩一旦落地，今日查谢停云桌上的卷，明日就可能查到他们柜里的账。</p>
御座上，元佑帝淡淡道：“谢停云。”</p>
“臣在。”</p>
谢停云走出班列，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站到满殿目光中央。</p>
殿试那日，他还是答卷的人。</p>
今日，他已经成了卷子。</p>
元佑帝问：“诸臣所奏，你可认？”</p>
谢停云拱手。</p>
“臣认一半。”</p>
程肃冷笑：“哪一半？”</p>
“臣确实翻了旧稿，也确实召书吏整理。”</p>
“至于私改国史——”</p>
谢停云抬头。</p>
“臣没改。”</p>
“臣查出来，是别人改了。”</p>
满殿一静。</p>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破所有绕着程序说话的官腔。</p>
程肃沉声道：“先帝实录自有定本，岂容你凭几页残纸便妄称删改？”</p>
“所以臣做了目录、纸验、印验、笔迹验与三处互证。”</p>
“澄心二号纸景和二十九年入馆，却出现在景和二十七年的案卷里；旧针孔与新装线错位；核印为后刻；京兆府收尸单、户部月册、太医院施药簿彼此相合。”</p>
谢停云一项项说完。</p>
“程御史若认为这是凭几页残纸，不妨告诉臣，几页才算多。”</p>
程肃一滞。</p>
另一名礼部官员出列。</p>
“即便史稿有疑，也该层层呈报。你不过从六品修撰，凭什么擅查先帝旧案？”</p>
谢停云看向他。</p>
“翰林院把一百二十七卷旧稿交给臣整理。”</p>
“臣整理出问题，又问臣凭什么看见。”</p>
“照大人这个规矩，往后修史房不如改名叫装订房。只许穿线，不许认字。”</p>
殿中有人肩膀轻动。</p>
那官员脸色涨红。</p>
“巧言令色！你明知此案牵涉朝局，还敢深挖，分明居心叵测。”</p>
“臣若居心叵测，该把旧稿偷偷送给三皇子，或送给太子，再挑个热闹日子撒遍京城。”</p>
谢停云语气平静。</p>
“臣昨夜做的是存录、列证、封案。”</p>
“没有公布一字，没有攀咬一人。”</p>
站在宗室班中的萧承烬眼神骤冷。</p>
太子萧承钧也抬起了头。</p>
这话把两边都点了，却谁也没站。</p>
陈既白自始至终没有开口。</p>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出列。</p>
“臣可作证。”</p>
“永宁仓旧稿由臣暂存，谢停云未曾擅改，更未外传。”</p>
程肃道：“陈公，纵无外传，此子借史稿妄查户部账册，仍是越权。”</p>
谢停云忽然问：“户部账册为何不能查？”</p>
程肃皱眉。</p>
“国有部司，各有职掌。”</p>
“臣没问谁来查。”</p>
谢停云道：“臣问的是，为何不能查。”</p>
“账是朝廷的，粮是百姓交的，亏空是国库担的。难道只要盖了户部的印，数字便成了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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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卢崇山终于出列。</p>
他年近六旬，面宽眼细，官袍一丝不乱。</p>
“谢修撰，不要把十余年前的旧案，牵扯到今日户部。”</p>
“今日户部钱粮出入，年年有审，笔笔有册。”</p>
谢停云看向他。</p>
“既然笔笔有册，卢尚书可否回答臣三个数？”</p>
卢崇山目光微沉。</p>
“你问。”</p>
“去岁天下盐课定额多少？”</p>
“四百八十万贯。”</p>
“实解京师多少？”</p>
“各路尚在核销，约三百余万。”</p>
“太仓实收多少？”</p>
卢崇山顿了一下。</p>
“此数须查总册。”</p>
谢停云又转向户部右侍郎。</p>
“侍郎大人可知？”</p>
对方答：“二百七十余万。”</p>
一名度支郎中却下意识道：“应是二百四十六万。”</p>
话一出口，户部班列里几张脸同时变了。</p>
同一笔盐课。</p>
三名户部官员。</p>
三个数。</p>
满殿忽然安静。</p>
谢停云拱手。</p>
“陛下。”</p>
“臣没有把旧案牵到今日。”</p>
“是十余年前少掉的粮，与今日对不上的账，用的是同一种活法。”</p>
卢崇山冷声道：“盐课运解繁杂，各地核期不同，数字暂有出入，不足为奇。”</p>
“差十万贯叫出入。”</p>
谢停云道：“差一百多万贯，叫有人把国库当筛子。”</p>
殿中气温仿佛骤然低了几分。</p>
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停住。</p>
“谢停云。”</p>
“臣在。”</p>
“你方才说三个数。”</p>
皇帝看着他。</p>
“看来你手里不止三个。”</p>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p>
昨夜从东阁出来后，他没有睡。</p>
先帝旧账只是伤口。</p>
真正让伤口一直烂着的，是一套人人都说繁杂、所以谁也说不清的账法。</p>
元佑帝抬手。</p>
内侍接过那张纸，呈上御案。</p>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p>
只有十二行数字，四道缺口，和最后一句话。</p>
大胤之财，非尽不足，多在未至。</p>
元佑帝看了许久。</p>
随后抬眼，声音不高。</p>
“念。”</p>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笔账给朕念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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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陆小乙便把谢停云从床上薅了起来。</p>
“公子，早朝！”</p>
谢停云闭着眼坐在榻边。</p>
“我刚睡了多久？”</p>
“一个半时辰。”</p>
“那不叫睡觉，叫眨眼时间较长。”</p>
陆小乙替他系官带，越系越紧。</p>
“第一次上朝，精神些。”</p>
谢停云被勒得吸气。</p>
“你再精神一点，我可以直接以身殉职。”</p>
等他赶到宫门，天边才露一线灰白。</p>
文武百官依品阶列班。谢停云一个从六品翰林修撰，站在文官队伍靠后的位置，前面乌压压全是帽翅。</p>
他忽然理解了职场新人为什么看不见领导。</p>
中间隔的不是人。</p>
是品级。</p>
钟声三响，宫门次第而开。</p>
崇政殿内，元佑帝坐上御座，神色看不出喜怒。</p>
常朝诸事刚过，御史程肃便出列。</p>
“臣弹劾翰林修撰谢停云，擅启先帝实录封稿，私聚书吏抄录禁档，妄议先帝旧政。”</p>
第二名官员紧跟着出列。</p>
“臣附议。国史重地，岂容新进小臣任意翻检？”</p>
第三名更直接。</p>
“谢停云恃才轻狂，入院不过数日，已搅得翰林不宁。若不严惩，馆阁规矩何存？”</p>
一人开口，十余人相继出列。</p>
礼法。</p>
祖制。</p>
越权。</p>
狂悖。</p>
不敬先帝。</p>
罪名像早已分好，每人领一句，排着队往谢停云头上盖。</p>
谢停云站在末班，认真听完。</p>
旁边一名年轻给事中低声道：“谢修撰不怕？”</p>
“怕。”</p>
“看不出来。”</p>
“我在数。”</p>
“数什么？”</p>
“十一人骂我越权，六人骂我狂，三人建议治罪。”</p>
谢停云顿了顿。</p>
“朝堂分工很明确。”</p>
给事中险些咳出声，连忙把头低下。</p>
可笑归笑，殿里的压力一点没轻。</p>
那些出列的人，有御史，有礼官，有户部旧臣，还有几名平日最爱讲“士人风骨”的清流。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堵用祖制砌成的墙。</p>
墙后未必人人有鬼。</p>
有人怕先帝名声受损，有人怕朝局生乱，有人只是怕一个新人把“旧账能查”变成规矩。</p>
因为规矩一旦落地，今日查谢停云桌上的卷，明日就可能查到他们柜里的账。</p>
御座上，元佑帝淡淡道：“谢停云。”</p>
“臣在。”</p>
谢停云走出班列，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站到满殿目光中央。</p>
殿试那日，他还是答卷的人。</p>
今日，他已经成了卷子。</p>
元佑帝问：“诸臣所奏，你可认？”</p>
谢停云拱手。</p>
“臣认一半。”</p>
程肃冷笑：“哪一半？”</p>
“臣确实翻了旧稿，也确实召书吏整理。”</p>
“至于私改国史——”</p>
谢停云抬头。</p>
“臣没改。”</p>
“臣查出来，是别人改了。”</p>
满殿一静。</p>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破所有绕着程序说话的官腔。</p>
程肃沉声道：“先帝实录自有定本，岂容你凭几页残纸便妄称删改？”</p>
“所以臣做了目录、纸验、印验、笔迹验与三处互证。”</p>
“澄心二号纸景和二十九年入馆，却出现在景和二十七年的案卷里；旧针孔与新装线错位；核印为后刻；京兆府收尸单、户部月册、太医院施药簿彼此相合。”</p>
谢停云一项项说完。</p>
“程御史若认为这是凭几页残纸，不妨告诉臣，几页才算多。”</p>
程肃一滞。</p>
另一名礼部官员出列。</p>
“即便史稿有疑，也该层层呈报。你不过从六品修撰，凭什么擅查先帝旧案？”</p>
谢停云看向他。</p>
“翰林院把一百二十七卷旧稿交给臣整理。”</p>
“臣整理出问题，又问臣凭什么看见。”</p>
“照大人这个规矩，往后修史房不如改名叫装订房。只许穿线，不许认字。”</p>
殿中有人肩膀轻动。</p>
那官员脸色涨红。</p>
“巧言令色！你明知此案牵涉朝局，还敢深挖，分明居心叵测。”</p>
“臣若居心叵测，该把旧稿偷偷送给三皇子，或送给太子，再挑个热闹日子撒遍京城。”</p>
谢停云语气平静。</p>
“臣昨夜做的是存录、列证、封案。”</p>
“没有公布一字，没有攀咬一人。”</p>
站在宗室班中的萧承烬眼神骤冷。</p>
太子萧承钧也抬起了头。</p>
这话把两边都点了，却谁也没站。</p>
陈既白自始至终没有开口。</p>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出列。</p>
“臣可作证。”</p>
“永宁仓旧稿由臣暂存，谢停云未曾擅改，更未外传。”</p>
程肃道：“陈公，纵无外传，此子借史稿妄查户部账册，仍是越权。”</p>
谢停云忽然问：“户部账册为何不能查？”</p>
程肃皱眉。</p>
“国有部司，各有职掌。”</p>
“臣没问谁来查。”</p>
谢停云道：“臣问的是，为何不能查。”</p>
“账是朝廷的，粮是百姓交的，亏空是国库担的。难道只要盖了户部的印，数字便成了家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户部尚书卢崇山终于出列。</p>
他年近六旬，面宽眼细，官袍一丝不乱。</p>
“谢修撰，不要把十余年前的旧案，牵扯到今日户部。”</p>
“今日户部钱粮出入，年年有审，笔笔有册。”</p>
谢停云看向他。</p>
“既然笔笔有册，卢尚书可否回答臣三个数？”</p>
卢崇山目光微沉。</p>
“你问。”</p>
“去岁天下盐课定额多少？”</p>
“四百八十万贯。”</p>
“实解京师多少？”</p>
“各路尚在核销，约三百余万。”</p>
“太仓实收多少？”</p>
卢崇山顿了一下。</p>
“此数须查总册。”</p>
谢停云又转向户部右侍郎。</p>
“侍郎大人可知？”</p>
对方答：“二百七十余万。”</p>
一名度支郎中却下意识道：“应是二百四十六万。”</p>
话一出口，户部班列里几张脸同时变了。</p>
同一笔盐课。</p>
三名户部官员。</p>
三个数。</p>
满殿忽然安静。</p>
谢停云拱手。</p>
“陛下。”</p>
“臣没有把旧案牵到今日。”</p>
“是十余年前少掉的粮，与今日对不上的账，用的是同一种活法。”</p>
卢崇山冷声道：“盐课运解繁杂，各地核期不同，数字暂有出入，不足为奇。”</p>
“差十万贯叫出入。”</p>
谢停云道：“差一百多万贯，叫有人把国库当筛子。”</p>
殿中气温仿佛骤然低了几分。</p>
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停住。</p>
“谢停云。”</p>
“臣在。”</p>
“你方才说三个数。”</p>
皇帝看着他。</p>
“看来你手里不止三个。”</p>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p>
昨夜从东阁出来后，他没有睡。</p>
先帝旧账只是伤口。</p>
真正让伤口一直烂着的，是一套人人都说繁杂、所以谁也说不清的账法。</p>
元佑帝抬手。</p>
内侍接过那张纸，呈上御案。</p>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p>
只有十二行数字，四道缺口，和最后一句话。</p>
大胤之财，非尽不足，多在未至。</p>
元佑帝看了许久。</p>
随后抬眼，声音不高。</p>
“念。”</p>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笔账给朕念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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