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陛下今日，不急着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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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帝那句“今日都查”落下后，早朝便彻底回不去了。</p>
原本只是一场针对谢停云的弹劾。</p>
转眼变成旧党六名官员的田账公审。</p>
冯惟正不肯认。</p>
“陛下，学田转由族学代管，乃书院山长议定，并非侵吞。”</p>
谢停云问：“哪几位山长议定？”</p>
“崇礼书院前山长周鹤年，明经书院山长孟文启，另有数位院董。”</p>
顾怀璧翻开卷宗。</p>
“周鹤年死于承平十六年。”</p>
“那份代管文书，写于承平十八年。”</p>
殿内静了一瞬。</p>
谢停云认真道：“周山长去世两年仍忧心书院，实乃死而后已。”</p>
武将班里终于爆出一声笑。</p>
冯惟正脸色发紫。</p>
“或是书吏誊录年份有误！”</p>
顾怀璧又翻一页。</p>
“孟文启承平十七年已双目失明。”</p>
“文书上却有他亲笔小楷三百余字，笔画工整，行行不差。”</p>
谢停云点头。</p>
“看来不仅年份有误。”</p>
“眼睛也记错了。”</p>
元佑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p>
没有叫停。</p>
内侍魏慎跟随多年，立刻明白了意思。</p>
今日这茶，要续。</p>
曹谨言还想救场。</p>
“旧契流转，难免手续不全。若以数处瑕疵便定侵吞，恐寒了士绅捐学之心。”</p>
谢停云问：“曹大人所谓捐学，是先把田捐给书院，再把田租捐回自己家？”</p>
“你这是曲解！”</p>
“那请大人解释。”</p>
谢停云翻出一张收条。</p>
“承平十九年，曹府向正心书院‘捐银’五百两，得善名碑一座。”</p>
“同月，正心书院将八百亩学田交曹氏代管。此后一年租银九百余两。”</p>
“捐五百，第一年收九百。”</p>
他由衷道：“曹大人这份善心，回本很快。”</p>
曹谨言嘴唇动了半天，没能接上。</p>
元佑帝低头看茶。</p>
茶面却轻轻晃了一下。</p>
曹谨言沉声道：“即便学田有弊，也不代表《才不问男女论》便无罪。谢停云故意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是想以贪墨之案逃避纲常之责。”</p>
“曹大人说得对。”</p>
谢停云竟先点头。</p>
“所以臣愿逐句受问。”</p>
“但诸公也要逐亩受查。”</p>
“一篇文章哪里错了，诸公指出来。”</p>
“一块学田去了哪里，诸公说清楚。”</p>
“谁也别拿祖宗挡账，拿文章挡田。”</p>
这话一出，几名原本想跟着旧党起哄的官员，悄悄把脚收了回去。</p>
论文章，最多争得脸红。</p>
论学田，可能抄到家里。</p>
梁御史忽然道：“你文章传入内宫、宗室与百官后宅，已使妇人妄议国政，这便是实害！”</p>
谢停云问：“梁夫人议了什么？”</p>
梁御史一滞。</p>
“内宅私言，岂可宣于朝堂？”</p>
“既不能说，如何证明是实害？”</p>
“她……她质问为何女子犯错便罪及同类，男子犯错却只罪本人。”</p>
“梁大人如何答的？”</p>
梁御史脸色更难看。</p>
“此与朝议无关。”</p>
谢停云恍然。</p>
“原来不是问题无关朝议。”</p>
“是梁大人还没答出来。”</p>
殿中又是一阵笑。</p>
元佑帝放下茶盏。</p>
“梁卿。”</p>
“臣在。”</p>
“朕也想听听。”</p>
梁御史整个人僵住了。</p>
他昨夜装睡躲过妻子。</p>
没想到今日被皇帝补考。</p>
“臣以为……男女名分不同，故不可一概而论。”</p>
谢停云道：“臣的文章说的也不是一概而论。”</p>
“是同才同考，同罪同罚。”</p>
“若梁大人认为不同，请说哪一项不同。”</p>
“女子有才，要少算几分？”</p>
“女子犯罪，要多判几年？”</p>
“还是男子侵吞学田，只因是男子，便可先谈纲常，后谈银子？”</p>
梁御史被问得额角冒汗。</p>
冯惟正急道：“你休要句句攀扯学田！”</p>
“冯大人方才不是说两件事不能混吗？”</p>
谢停云道：“那便劳烦大人先把田说完，再回来教臣做人。”</p>
顾怀璧偏过头。</p>
他已经很努力维持翰林体面。</p>
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p>
旧党另一名官员见势不妙，忽然把矛头转向顾怀璧。</p>
“顾编修，顾氏乃江南名门。你如今处处替谢停云查账、助势，难道也赞同女子入仕、内外无别？”</p>
顾怀璧抬眼。</p>
“我赞同能办事的人办事。”</p>
“若此人是女子呢？”</p>
“先看她办得如何。”</p>
“若此人出身寒门呢？”</p>
“仍看办得如何。”</p>
那官员不甘心：“若此人像谢停云这般狂悖？”</p>
顾怀璧沉默半息。</p>
“那便忍一忍。”</p>
满殿笑声一下没压住。</p>
谢停云看他：“顾兄，你这话很伤人。”</p>
“我说的是事实。”</p>
朝议越争越乱。</p>
有人要查印坊。</p>
有人要查书院。</p>
有人要求姜照雪交还巡察令。</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也有人借机翻出礼部三年前克扣女户赈银的旧案。</p>
一名户部官员本想替曹谨言说话，结果被问到学田免税文书是谁批准，当场改口说自己只是路过礼部签押房。</p>
又有人说庄头收租是“地方积习”。</p>
谢停云立刻问：“积习多久？”</p>
“约有十年。”</p>
“十年收了一万九千两，确实积得很厚。”</p>
到了辰时三刻，御案上的奏本已经从十二封变成三十一封。</p>
元佑帝的黑木珠越转越快。</p>
不是烦。</p>
是有趣。</p>
这些人平日上奏，个个把话写得云山雾罩。</p>
今日被谢停云拿账一逼，彼此再一拆台，连谁家庄头在城南养了外室都险些说出来。</p>
魏慎低声提醒：“陛下，巳时还有内阁议事。”</p>
元佑帝看了一眼殿中。</p>
“往后推。”</p>
“今日难得。”</p>
声音不大。</p>
近处几名大臣却听得清楚。</p>
谢停云也听见了。</p>
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何一直不叫停。</p>
旧党要借纲常压他。</p>
他借学田掀旧账。</p>
而元佑帝坐在最高处，看似看戏，实际是在看谁身后牵着谁，谁急着替谁说话，谁一提查账便先变脸。</p>
朝堂上的每一句互骂，都在替皇帝画关系图。</p>
陈既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p>
他忽然闭上眼，不再开口。</p>
再吵下去，旧党自己便要把根须从土里拔出来给皇帝看。</p>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p>
一名通政司官员捧着红封急报，跪在殿门外。</p>
“陛下！”</p>
“京郊连雨，清河东堤决口。”</p>
“受灾三县，流民已过万。”</p>
殿内笑声骤然一停。</p>
元佑帝脸上的兴味也瞬间收尽。</p>
“赈粮发了多少？”</p>
“户部报，三日前已开仓五千石，京郊共设粥厂十六处。”</p>
“伤亡呢？”</p>
“尚未核清。”</p>
元佑帝目光扫过满殿方才还在争纲常、争田亩、争一句话输赢的官员。</p>
最后落在谢停云身上。</p>
“谢卿。”</p>
“臣在。”</p>
“你方才说，寒门学子少的那碗粥，要查去了谁嘴里。”</p>
皇帝将红封急报按在御案上。</p>
“现在京郊真有一万多人，等着一碗粥。”</p>
“你去不去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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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帝那句“今日都查”落下后，早朝便彻底回不去了。</p>
原本只是一场针对谢停云的弹劾。</p>
转眼变成旧党六名官员的田账公审。</p>
冯惟正不肯认。</p>
“陛下，学田转由族学代管，乃书院山长议定，并非侵吞。”</p>
谢停云问：“哪几位山长议定？”</p>
“崇礼书院前山长周鹤年，明经书院山长孟文启，另有数位院董。”</p>
顾怀璧翻开卷宗。</p>
“周鹤年死于承平十六年。”</p>
“那份代管文书，写于承平十八年。”</p>
殿内静了一瞬。</p>
谢停云认真道：“周山长去世两年仍忧心书院，实乃死而后已。”</p>
武将班里终于爆出一声笑。</p>
冯惟正脸色发紫。</p>
“或是书吏誊录年份有误！”</p>
顾怀璧又翻一页。</p>
“孟文启承平十七年已双目失明。”</p>
“文书上却有他亲笔小楷三百余字，笔画工整，行行不差。”</p>
谢停云点头。</p>
“看来不仅年份有误。”</p>
“眼睛也记错了。”</p>
元佑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p>
没有叫停。</p>
内侍魏慎跟随多年，立刻明白了意思。</p>
今日这茶，要续。</p>
曹谨言还想救场。</p>
“旧契流转，难免手续不全。若以数处瑕疵便定侵吞，恐寒了士绅捐学之心。”</p>
谢停云问：“曹大人所谓捐学，是先把田捐给书院，再把田租捐回自己家？”</p>
“你这是曲解！”</p>
“那请大人解释。”</p>
谢停云翻出一张收条。</p>
“承平十九年，曹府向正心书院‘捐银’五百两，得善名碑一座。”</p>
“同月，正心书院将八百亩学田交曹氏代管。此后一年租银九百余两。”</p>
“捐五百，第一年收九百。”</p>
他由衷道：“曹大人这份善心，回本很快。”</p>
曹谨言嘴唇动了半天，没能接上。</p>
元佑帝低头看茶。</p>
茶面却轻轻晃了一下。</p>
曹谨言沉声道：“即便学田有弊，也不代表《才不问男女论》便无罪。谢停云故意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是想以贪墨之案逃避纲常之责。”</p>
“曹大人说得对。”</p>
谢停云竟先点头。</p>
“所以臣愿逐句受问。”</p>
“但诸公也要逐亩受查。”</p>
“一篇文章哪里错了，诸公指出来。”</p>
“一块学田去了哪里，诸公说清楚。”</p>
“谁也别拿祖宗挡账，拿文章挡田。”</p>
这话一出，几名原本想跟着旧党起哄的官员，悄悄把脚收了回去。</p>
论文章，最多争得脸红。</p>
论学田，可能抄到家里。</p>
梁御史忽然道：“你文章传入内宫、宗室与百官后宅，已使妇人妄议国政，这便是实害！”</p>
谢停云问：“梁夫人议了什么？”</p>
梁御史一滞。</p>
“内宅私言，岂可宣于朝堂？”</p>
“既不能说，如何证明是实害？”</p>
“她……她质问为何女子犯错便罪及同类，男子犯错却只罪本人。”</p>
“梁大人如何答的？”</p>
梁御史脸色更难看。</p>
“此与朝议无关。”</p>
谢停云恍然。</p>
“原来不是问题无关朝议。”</p>
“是梁大人还没答出来。”</p>
殿中又是一阵笑。</p>
元佑帝放下茶盏。</p>
“梁卿。”</p>
“臣在。”</p>
“朕也想听听。”</p>
梁御史整个人僵住了。</p>
他昨夜装睡躲过妻子。</p>
没想到今日被皇帝补考。</p>
“臣以为……男女名分不同，故不可一概而论。”</p>
谢停云道：“臣的文章说的也不是一概而论。”</p>
“是同才同考，同罪同罚。”</p>
“若梁大人认为不同，请说哪一项不同。”</p>
“女子有才，要少算几分？”</p>
“女子犯罪，要多判几年？”</p>
“还是男子侵吞学田，只因是男子，便可先谈纲常，后谈银子？”</p>
梁御史被问得额角冒汗。</p>
冯惟正急道：“你休要句句攀扯学田！”</p>
“冯大人方才不是说两件事不能混吗？”</p>
谢停云道：“那便劳烦大人先把田说完，再回来教臣做人。”</p>
顾怀璧偏过头。</p>
他已经很努力维持翰林体面。</p>
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p>
旧党另一名官员见势不妙，忽然把矛头转向顾怀璧。</p>
“顾编修，顾氏乃江南名门。你如今处处替谢停云查账、助势，难道也赞同女子入仕、内外无别？”</p>
顾怀璧抬眼。</p>
“我赞同能办事的人办事。”</p>
“若此人是女子呢？”</p>
“先看她办得如何。”</p>
“若此人出身寒门呢？”</p>
“仍看办得如何。”</p>
那官员不甘心：“若此人像谢停云这般狂悖？”</p>
顾怀璧沉默半息。</p>
“那便忍一忍。”</p>
满殿笑声一下没压住。</p>
谢停云看他：“顾兄，你这话很伤人。”</p>
“我说的是事实。”</p>
朝议越争越乱。</p>
有人要查印坊。</p>
有人要查书院。</p>
有人要求姜照雪交还巡察令。</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也有人借机翻出礼部三年前克扣女户赈银的旧案。</p>
一名户部官员本想替曹谨言说话，结果被问到学田免税文书是谁批准，当场改口说自己只是路过礼部签押房。</p>
又有人说庄头收租是“地方积习”。</p>
谢停云立刻问：“积习多久？”</p>
“约有十年。”</p>
“十年收了一万九千两，确实积得很厚。”</p>
到了辰时三刻，御案上的奏本已经从十二封变成三十一封。</p>
元佑帝的黑木珠越转越快。</p>
不是烦。</p>
是有趣。</p>
这些人平日上奏，个个把话写得云山雾罩。</p>
今日被谢停云拿账一逼，彼此再一拆台，连谁家庄头在城南养了外室都险些说出来。</p>
魏慎低声提醒：“陛下，巳时还有内阁议事。”</p>
元佑帝看了一眼殿中。</p>
“往后推。”</p>
“今日难得。”</p>
声音不大。</p>
近处几名大臣却听得清楚。</p>
谢停云也听见了。</p>
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何一直不叫停。</p>
旧党要借纲常压他。</p>
他借学田掀旧账。</p>
而元佑帝坐在最高处，看似看戏，实际是在看谁身后牵着谁，谁急着替谁说话，谁一提查账便先变脸。</p>
朝堂上的每一句互骂，都在替皇帝画关系图。</p>
陈既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p>
他忽然闭上眼，不再开口。</p>
再吵下去，旧党自己便要把根须从土里拔出来给皇帝看。</p>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p>
一名通政司官员捧着红封急报，跪在殿门外。</p>
“陛下！”</p>
“京郊连雨，清河东堤决口。”</p>
“受灾三县，流民已过万。”</p>
殿内笑声骤然一停。</p>
元佑帝脸上的兴味也瞬间收尽。</p>
“赈粮发了多少？”</p>
“户部报，三日前已开仓五千石，京郊共设粥厂十六处。”</p>
“伤亡呢？”</p>
“尚未核清。”</p>
元佑帝目光扫过满殿方才还在争纲常、争田亩、争一句话输赢的官员。</p>
最后落在谢停云身上。</p>
“谢卿。”</p>
“臣在。”</p>
“你方才说，寒门学子少的那碗粥，要查去了谁嘴里。”</p>
皇帝将红封急报按在御案上。</p>
“现在京郊真有一万多人，等着一碗粥。”</p>
“你去不去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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