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先把锅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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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锅东西，今日谁也不许再喝。”</p>
谢停云话音落下，河滩上只剩锅底柴火爆裂的声音。</p>
持棍胥吏先看八名京卫，又看谢停云身上的深青官服，喉结滚了滚。</p>
“你……你是何人？”</p>
陆小乙立刻挺起胸膛。</p>
“翰林修撰，今科状元，奉旨巡查京畿赈济——谢停云谢大人！”</p>
他说得极响。</p>
仿佛官职多念一个字，便能把方才那一棍一起讨回来。</p>
灾民中起了一阵低低骚动。</p>
有人听过谢停云的名字。</p>
更多人没听过。</p>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官员，第一件事不是让他们跪，也不是叫他们感恩，而是把那碗沙粥倒在了“天恩”二字上。</p>
案后记数的胥吏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合上账册。</p>
“大人，北棚赈务一向由京兆府统管。粥中有沙，或许是河水浑浊，杂役淘洗不净。下官立刻重煮，绝不敢劳大人——”</p>
谢停云伸手。</p>
“账。”</p>
胥吏抱得更紧。</p>
“这是京兆府内册，未经主事许可，不得外阅。”</p>
谢停云看着他。</p>
“你方才一盏茶划了二十四个空数。”</p>
胥吏脸色一白。</p>
“下官只是……只是先记后发。”</p>
“那人呢？”</p>
“什么人？”</p>
“账上已经喝过粥的人。”</p>
谢停云指向泥地。</p>
“叫出来，让我看看他们是长了翅膀，还是饿得只剩名字。”</p>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p>
那笑声很短。</p>
笑完又立刻捂住嘴。</p>
他们已经太久不敢在粥厂官差面前发出别的声音。</p>
谢停云没有逼胥吏回答，抬手道：“封账。”</p>
胥吏却在京卫靠近时猛地一拧手腕，想把账册最后两页撕下来。</p>
纸裂了一半。</p>
京卫已经扣住他的手。</p>
“墨污了！”胥吏急声道，“那两页不能作数！”</p>
谢停云捡起落在泥里的半张纸。</p>
上面正是今日多划出的空名。</p>
姓名写得整齐，籍贯却全空着，连年岁都懒得编。</p>
“墨没污。”</p>
谢停云把碎页压回账中。</p>
“是人太干净，干净得根本没活过。”</p>
“碎纸也封，谁碰过，谁按印。”</p>
两名京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账册。</p>
持棍胥吏下意识横棍阻拦。</p>
刀出鞘半寸。</p>
冷光一闪。</p>
木棍“当啷”落地。</p>
陆小乙弯腰捡起，掂了掂。</p>
“公子，就是这根。”</p>
谢停云看向孩子母亲手腕上的紫痕。</p>
“谁打的？”</p>
四名胥吏都不说话。</p>
妇人更是慌忙摇头。</p>
“没人打，是我自己摔的。”</p>
谢停云蹲下身，把声音放低。</p>
“今日你若不说，明日他还会打别人。”</p>
妇人嘴唇发颤。</p>
她看着那根木棍，看了许久，才抬手指向舀粥的胥吏。</p>
“他。”</p>
那胥吏猛地变脸。</p>
“刁妇！你敢诬——”</p>
陆小乙一棍敲在木案上。</p>
砰的一声。</p>
“再喊一句，我家公子没打你，我先替木棍认个亲！”</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陆小乙立刻把棍子放下。</p>
“我吓他的。”</p>
“看得出来。”</p>
“公子，我是不是很有官威？”</p>
“像恶仆。”</p>
陆小乙想了想。</p>
“也行，至少升职了。”</p>
紧绷的人群里又响起几声笑。</p>
这一次，没人立刻低头。</p>
谢停云站起身。</p>
“打人者，停差，交京卫看押。”</p>
“记假数者，停差。”</p>
“往锅里掺沙者，停差。”</p>
“知情不报、替人遮掩者，一并停差待查。”</p>
案后胥吏急道：“大人！你只是巡查，并无任免京兆府胥吏之权！”</p>
“我没有任免。”</p>
谢停云道：“我只是让你们离锅远一点。”</p>
“谁把百姓的口粮变成沙，谁就没资格继续拿勺。”</p>
他说完，指向后棚。</p>
“粮钥。”</p>
无人动。</p>
谢停云看向随行的两名户部书吏。</p>
“户部拨北棚今日多少粮？”</p>
左边书吏额头冒汗，翻开公文。</p>
“应到官米一百二十石，供灾民一千八百七十六人，早晚两次。”</p>
“实到多少？”</p>
“押运簿写一百二十石。”</p>
“仓里多少？”</p>
书吏不敢答。</p>
谢停云道：“开仓，现场点。”</p>
持钥胥吏脸色发青。</p>
“仓房为京兆府封印，大人若强开，便是擅动官仓！”</p>
谢停云走到仓门前。</p>
门上贴着一张新封条。</p>
墨迹尚湿。</p>
封条下面却有一道被反复撬动的旧痕。</p>
他伸手揭下封条。</p>
“封的是今日。”</p>
“偷的是昨日。”</p>
他转头看向京卫。</p>
“开。”</p>
一名京卫抬脚。</p>
砰！</p>
门闩断裂。</p>
仓门向内撞开，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p>
所有人都怔住了。</p>
应有一百二十石米的仓房里，只堆着不到三十石。</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剩下的位置摆满装沙的麻袋。</p>
最里面，还有十几袋白米单独码放，袋口系着红绳。</p>
户部书吏认得那记号，声音发颤。</p>
“这是……预留给官员巡看的样粮。”</p>
陆小乙看着满仓沙袋，半晌才道：“他们连作假都分贵宾席？”</p>
谢停云没有笑。</p>
他走进仓房，抓起一把白米。</p>
米是好的。</p>
粮也确实到过。</p>
只是没进灾民的锅。</p>
“先不审。”</p>
他转身，目光扫过河滩上数百张发黄的脸。</p>
“救人比问罪急。”</p>
“把红绳样粮全部搬出来。”</p>
“另取现存官米二十石，淘洗下锅。”</p>
“一锅稠粥，一锅米汤。老人、幼童、病者先领稠粥，其余人按名册重排。”</p>
“方才已经领过沙粥的，照发，不算重复。”</p>
户部书吏一愣。</p>
“大人，若今夜全按足量发，明日北棚的粮……”</p>
“今夜都过不去，谈什么明日？”</p>
谢停云道：“同时派两骑回最近的永丰仓，持我手令调粮。再派一骑去其余十五厂，传一句话。”</p>
“什么话？”</p>
“锅先停，仓先封。”</p>
“谁敢在我到之前毁账、转粮、换粥。”</p>
他看向那块沾满沙粒的“感念天恩”木牌。</p>
“就让他把牌上的沙，一粒一粒吃回去。”</p>
京卫领命而去。</p>
锅被抬下灶。</p>
陆小乙问：“公子，这锅怎么办？”</p>
谢停云看了一眼。</p>
“砸了。”</p>
“啊？”</p>
“沾过这种东西，留着提醒谁？”</p>
陆小乙立刻来了精神，抄起那根打人的木棍，对准铁锅狠狠一敲。</p>
咣——</p>
第一下，锅没破。</p>
他的手震得发麻。</p>
河滩上却有人笑出了声。</p>
陆小乙脸一红，又把棍子递给京卫。</p>
“我负责代表民意，你负责执行。”</p>
京卫一刀劈下。</p>
铁锅裂开。</p>
沙粥流进泥里。</p>
不久后，新锅架起。</p>
白米落进清水，米香一点点漫开。</p>
那个掉牙的孩子蹲在灶边，眼睛盯着翻滚的米粒，像看一场不敢眨眼的梦。</p>
他小声问母亲：“娘，这次米怎么不用排队了？”</p>
妇人捂住嘴，眼泪忽然掉下来。</p>
谢停云站在火光旁，把第一碗粥递过去。</p>
“因为从今晚开始。”</p>
“该排队的不是米。”</p>
他看向被京卫押在一旁的胥吏。</p>
“是他们。”</p>
ps:三更奉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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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锅东西，今日谁也不许再喝。”</p>
谢停云话音落下，河滩上只剩锅底柴火爆裂的声音。</p>
持棍胥吏先看八名京卫，又看谢停云身上的深青官服，喉结滚了滚。</p>
“你……你是何人？”</p>
陆小乙立刻挺起胸膛。</p>
“翰林修撰，今科状元，奉旨巡查京畿赈济——谢停云谢大人！”</p>
他说得极响。</p>
仿佛官职多念一个字，便能把方才那一棍一起讨回来。</p>
灾民中起了一阵低低骚动。</p>
有人听过谢停云的名字。</p>
更多人没听过。</p>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官员，第一件事不是让他们跪，也不是叫他们感恩，而是把那碗沙粥倒在了“天恩”二字上。</p>
案后记数的胥吏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合上账册。</p>
“大人，北棚赈务一向由京兆府统管。粥中有沙，或许是河水浑浊，杂役淘洗不净。下官立刻重煮，绝不敢劳大人——”</p>
谢停云伸手。</p>
“账。”</p>
胥吏抱得更紧。</p>
“这是京兆府内册，未经主事许可，不得外阅。”</p>
谢停云看着他。</p>
“你方才一盏茶划了二十四个空数。”</p>
胥吏脸色一白。</p>
“下官只是……只是先记后发。”</p>
“那人呢？”</p>
“什么人？”</p>
“账上已经喝过粥的人。”</p>
谢停云指向泥地。</p>
“叫出来，让我看看他们是长了翅膀，还是饿得只剩名字。”</p>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p>
那笑声很短。</p>
笑完又立刻捂住嘴。</p>
他们已经太久不敢在粥厂官差面前发出别的声音。</p>
谢停云没有逼胥吏回答，抬手道：“封账。”</p>
胥吏却在京卫靠近时猛地一拧手腕，想把账册最后两页撕下来。</p>
纸裂了一半。</p>
京卫已经扣住他的手。</p>
“墨污了！”胥吏急声道，“那两页不能作数！”</p>
谢停云捡起落在泥里的半张纸。</p>
上面正是今日多划出的空名。</p>
姓名写得整齐，籍贯却全空着，连年岁都懒得编。</p>
“墨没污。”</p>
谢停云把碎页压回账中。</p>
“是人太干净，干净得根本没活过。”</p>
“碎纸也封，谁碰过，谁按印。”</p>
两名京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账册。</p>
持棍胥吏下意识横棍阻拦。</p>
刀出鞘半寸。</p>
冷光一闪。</p>
木棍“当啷”落地。</p>
陆小乙弯腰捡起，掂了掂。</p>
“公子，就是这根。”</p>
谢停云看向孩子母亲手腕上的紫痕。</p>
“谁打的？”</p>
四名胥吏都不说话。</p>
妇人更是慌忙摇头。</p>
“没人打，是我自己摔的。”</p>
谢停云蹲下身，把声音放低。</p>
“今日你若不说，明日他还会打别人。”</p>
妇人嘴唇发颤。</p>
她看着那根木棍，看了许久，才抬手指向舀粥的胥吏。</p>
“他。”</p>
那胥吏猛地变脸。</p>
“刁妇！你敢诬——”</p>
陆小乙一棍敲在木案上。</p>
砰的一声。</p>
“再喊一句，我家公子没打你，我先替木棍认个亲！”</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陆小乙立刻把棍子放下。</p>
“我吓他的。”</p>
“看得出来。”</p>
“公子，我是不是很有官威？”</p>
“像恶仆。”</p>
陆小乙想了想。</p>
“也行，至少升职了。”</p>
紧绷的人群里又响起几声笑。</p>
这一次，没人立刻低头。</p>
谢停云站起身。</p>
“打人者，停差，交京卫看押。”</p>
“记假数者，停差。”</p>
“往锅里掺沙者，停差。”</p>
“知情不报、替人遮掩者，一并停差待查。”</p>
案后胥吏急道：“大人！你只是巡查，并无任免京兆府胥吏之权！”</p>
“我没有任免。”</p>
谢停云道：“我只是让你们离锅远一点。”</p>
“谁把百姓的口粮变成沙，谁就没资格继续拿勺。”</p>
他说完，指向后棚。</p>
“粮钥。”</p>
无人动。</p>
谢停云看向随行的两名户部书吏。</p>
“户部拨北棚今日多少粮？”</p>
左边书吏额头冒汗，翻开公文。</p>
“应到官米一百二十石，供灾民一千八百七十六人，早晚两次。”</p>
“实到多少？”</p>
“押运簿写一百二十石。”</p>
“仓里多少？”</p>
书吏不敢答。</p>
谢停云道：“开仓，现场点。”</p>
持钥胥吏脸色发青。</p>
“仓房为京兆府封印，大人若强开，便是擅动官仓！”</p>
谢停云走到仓门前。</p>
门上贴着一张新封条。</p>
墨迹尚湿。</p>
封条下面却有一道被反复撬动的旧痕。</p>
他伸手揭下封条。</p>
“封的是今日。”</p>
“偷的是昨日。”</p>
他转头看向京卫。</p>
“开。”</p>
一名京卫抬脚。</p>
砰！</p>
门闩断裂。</p>
仓门向内撞开，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p>
所有人都怔住了。</p>
应有一百二十石米的仓房里，只堆着不到三十石。</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剩下的位置摆满装沙的麻袋。</p>
最里面，还有十几袋白米单独码放，袋口系着红绳。</p>
户部书吏认得那记号，声音发颤。</p>
“这是……预留给官员巡看的样粮。”</p>
陆小乙看着满仓沙袋，半晌才道：“他们连作假都分贵宾席？”</p>
谢停云没有笑。</p>
他走进仓房，抓起一把白米。</p>
米是好的。</p>
粮也确实到过。</p>
只是没进灾民的锅。</p>
“先不审。”</p>
他转身，目光扫过河滩上数百张发黄的脸。</p>
“救人比问罪急。”</p>
“把红绳样粮全部搬出来。”</p>
“另取现存官米二十石，淘洗下锅。”</p>
“一锅稠粥，一锅米汤。老人、幼童、病者先领稠粥，其余人按名册重排。”</p>
“方才已经领过沙粥的，照发，不算重复。”</p>
户部书吏一愣。</p>
“大人，若今夜全按足量发，明日北棚的粮……”</p>
“今夜都过不去，谈什么明日？”</p>
谢停云道：“同时派两骑回最近的永丰仓，持我手令调粮。再派一骑去其余十五厂，传一句话。”</p>
“什么话？”</p>
“锅先停，仓先封。”</p>
“谁敢在我到之前毁账、转粮、换粥。”</p>
他看向那块沾满沙粒的“感念天恩”木牌。</p>
“就让他把牌上的沙，一粒一粒吃回去。”</p>
京卫领命而去。</p>
锅被抬下灶。</p>
陆小乙问：“公子，这锅怎么办？”</p>
谢停云看了一眼。</p>
“砸了。”</p>
“啊？”</p>
“沾过这种东西，留着提醒谁？”</p>
陆小乙立刻来了精神，抄起那根打人的木棍，对准铁锅狠狠一敲。</p>
咣——</p>
第一下，锅没破。</p>
他的手震得发麻。</p>
河滩上却有人笑出了声。</p>
陆小乙脸一红，又把棍子递给京卫。</p>
“我负责代表民意，你负责执行。”</p>
京卫一刀劈下。</p>
铁锅裂开。</p>
沙粥流进泥里。</p>
不久后，新锅架起。</p>
白米落进清水，米香一点点漫开。</p>
那个掉牙的孩子蹲在灶边，眼睛盯着翻滚的米粒，像看一场不敢眨眼的梦。</p>
他小声问母亲：“娘，这次米怎么不用排队了？”</p>
妇人捂住嘴，眼泪忽然掉下来。</p>
谢停云站在火光旁，把第一碗粥递过去。</p>
“因为从今晚开始。”</p>
“该排队的不是米。”</p>
他看向被京卫押在一旁的胥吏。</p>
“是他们。”</p>
ps:三更奉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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