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谢青天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周伯庸被请进旁棚“保护证据”后，北棚终于安静下来。</p>
只是安静没多久，雨又大了。</p>
雨点砸在棚顶。</p>
新煮的白粥一锅接一锅出灶。</p>
谢停云让人在泥地上拉了三条绳。</p>
左边老人幼童。</p>
中间伤病妇人。</p>
右边其余灾民。</p>
没人再挥棍。</p>
也没人催他们跪谢。</p>
可队伍反而比先前更稳。</p>
那个掉牙的孩子捧着满满一碗粥，小口吹着。</p>
喝第一口时，他停了一下。</p>
陆小乙蹲在旁边。</p>
“怎么，不好喝？”</p>
孩子摇头。</p>
“烫。”</p>
陆小乙眼睛一酸，嘴上却道：“烫就对了。真的粥都烫，假的才凉得快。”</p>
谢停云看他一眼。</p>
“谁教你的？”</p>
“我临时悟的。”</p>
“悟得很好，下次别悟了。”</p>
孩子母亲低头笑了一下。</p>
笑着笑着，眼泪落进碗里。</p>
她赶紧用袖口擦掉，生怕多一滴水，便少一口米。</p>
谢停云站在发粥案旁，亲自看了半个时辰。</p>
很快又发现问题。</p>
册上登记北棚灾民一千八百七十六人。</p>
真正来领粥的，却远不止这个数。</p>
有人没有籍册。</p>
有人家中房契、户帖都被洪水冲走。</p>
还有一批刚从东堤逃来的灾民，因“今日名额已满”，已经两日没领到粮。</p>
原来的胥吏靠名册吃人。</p>
有名字的，划空数。</p>
没名字的，连空数都不配占。</p>
一名户部书吏低声道：“大人，无籍之人若也放粮，恐有人反复冒领。”</p>
谢停云问：“现在有人饿倒吗？”</p>
“有。”</p>
“那先防饿死。”</p>
“至于冒领，今晚用墨点手背，明早再核。”</p>
书吏迟疑：“这不合旧例。”</p>
“旧例里写了让孩子吃沙？”</p>
“没有。”</p>
“那便说明旧例也没周全到能替人活命。”</p>
谢停云提笔，在临时名册最上方写下八个字。</p>
“先救急命，后核实数。”</p>
没有户帖的人，报姓名、乡里、同行亲属。</p>
每领一碗，手背点墨。</p>
同一家若有人重病不能来，由棚中杂役送粥，但必须有邻里两人作证。</p>
方法不复杂。</p>
甚至称不上高明。</p>
可灾民第一次发现，官府的规矩也可以用来让人吃上饭，而不是只用来解释为什么不能给饭。</p>
发到第三锅时，拄拐老人忽然挤到案前。</p>
“官爷。”</p>
“我孙女……就是前日被扣粮那家的孩子。”</p>
“今早抬去南边以后，一直没回来。”</p>
他说着便要跪。</p>
谢停云扶住他。</p>
“南边哪里？”</p>
“不知道。有人说是医棚，有人说扔到破庙去了。”</p>
谢停云看向被押的舀粥胥吏。</p>
“人送哪儿了？”</p>
胥吏眼神闪躲。</p>
“病倒的太多，下官记不清。”</p>
陆小乙抄起木棍。</p>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p>
“放下。”</p>
谢停云道。</p>
陆小乙不情不愿地放下。</p>
谢停云把官粥与民粥两只碗重新摆到胥吏面前。</p>
“你可以不说。”</p>
“但周伯庸已经被扣。”</p>
“账已经封了。”</p>
“仓也开了。”</p>
“最后谁背下九十石粮、空领名册、掺沙伤人的罪，就看谁最晚开口。”</p>
胥吏脸色一点点灰下去。</p>
他原以为所有人都不说，便是法不责众。</p>
现在才明白，沉默只是让上面的人先把罪往下推。</p>
“我说！”</p>
他忽然跪下。</p>
“病倒的人送去了西南旧土地庙。”</p>
“那九十石米……也没运去南棚。”</p>
“运去了周家在柳湾的水磨坊！”</p>
周伯庸在旁棚里厉声喝道：“胡言乱语！”</p>
胥吏像没听见。</p>
“每日出仓一百二十石，实际下锅三十石。余粮装车后先送磨坊，再换袋运入城中粮铺。”</p>
“周大人说，灾民只要饿不死就行。”</p>
“粥稀了会闹，掺糠显稠；糠多了浮，就再掺细沙压下去。”</p>
河滩上死一般安静。</p>
灾民看向旁棚。</p>
眼神不再只有怕。</p>
谢停云没有让怒火先冲起来。</p>
他立刻分出四名京卫。</p>
“两人去土地庙救人，带大夫。”</p>
“两人持周伯庸腰牌去柳湾水磨坊封粮。”</p>
“再从灾民中选十名壮年同行。”</p>
周伯庸喝道：“你让灾民参与抄查，是想聚众生乱吗？”</p>
“他们不是去抄家。”</p>
谢停云道：“是去认自己的粮。”</p>
半个时辰后。</p>
旧土地庙里抬回七名病倒的灾民。</p>
老人的孙女还活着。</p>
她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在喝下米汤后，轻轻抓住了祖父的手指。</p>
随行大夫替女孩诊过脉，低声道：“不是大疫，是饿虚加上受寒。再晚一夜，人便未必叫得醒。”</p>
老人哆嗦着问药钱。</p>
谢停云道：“先从北棚查封的私账里支，逐笔记下。若不够，我写报文向户部要。”</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救命的钱也要有来处。”</p>
“但不能因为还没想好从哪本账出，就先让人死在账外。”</p>
户部书吏听见这句话，默默在临时簿上添了一栏。</p>
病者药费。</p>
老人跪在泥里，额头重重磕下。</p>
这一次，谢停云没能及时扶住。</p>
又过一个时辰。</p>
柳湾方向亮起火把。</p>
两辆粮车先出现在雨幕中。</p>
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p>
麻袋外皮虽然换过，里面几层却仍烙着户部永丰仓的火印。</p>
同行灾民一路护着车。</p>
有人哭。</p>
有人骂。</p>
更多人只是伸手摸着粮袋，像终于摸到了一件本就属于自己、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东西。</p>
九十石。</p>
一袋不少。</p>
掉牙的孩子忽然指着谢停云。</p>
“娘，他把米找回来了。”</p>
妇人点头。</p>
孩子脆生生喊了一句：</p>
“谢青天！”</p>
声音很小，河滩却静了。</p>
拄拐老人抬起头。</p>
他看着怀里刚救回来的孙女，也跟着喊。</p>
“谢青天！”</p>
第三声，第四声。</p>
很快，数百人的声音连成一片。</p>
“谢青天！”</p>
“谢青天！”</p>
陆小乙站在旁边，胸口都快挺到天上。</p>
“公子，青天啊。”</p>
谢停云却走到人群前。</p>
“都起来。”</p>
没人动。</p>
“我说，都起来。”</p>
众人才陆续抬头。</p>
谢停云指向粮车。</p>
“这不是谢家的米。”</p>
“是朝廷发给你们的米。”</p>
“我也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青天，只是今日恰好站在锅边，掀开了盖子。”</p>
“若非有人敢说粥里有沙，若非有人指认打人的胥吏，若非你们跟去认粮，这九十石米仍会被账和官印吃掉。”</p>
他看着众人。</p>
“所以别只盼着遇见一个青天。”</p>
“该盼的是，不管谁站在这里，账都不能假，粮都不能少，打人的棍子都不能比说理的嘴硬。”</p>
人群静静听着。</p>
未必每个人都能全听懂。</p>
可他们听懂了一句。</p>
这粮，本就是他们的。</p>
谢停云回头看向那本只有官吏看得懂的账册。</p>
又看了看刷着“感念天恩”的木牌。</p>
他忽然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p>
百姓不能只等官员掀锅盖。</p>
他们自己也该看见。</p>
锅里放了多少米。</p>
仓里还剩多少粮。</p>
今日究竟喂饱了多少人。</p>
ps:主包要凉了吗！！！</p>
</p>
周伯庸被请进旁棚“保护证据”后，北棚终于安静下来。</p>
只是安静没多久，雨又大了。</p>
雨点砸在棚顶。</p>
新煮的白粥一锅接一锅出灶。</p>
谢停云让人在泥地上拉了三条绳。</p>
左边老人幼童。</p>
中间伤病妇人。</p>
右边其余灾民。</p>
没人再挥棍。</p>
也没人催他们跪谢。</p>
可队伍反而比先前更稳。</p>
那个掉牙的孩子捧着满满一碗粥，小口吹着。</p>
喝第一口时，他停了一下。</p>
陆小乙蹲在旁边。</p>
“怎么，不好喝？”</p>
孩子摇头。</p>
“烫。”</p>
陆小乙眼睛一酸，嘴上却道：“烫就对了。真的粥都烫，假的才凉得快。”</p>
谢停云看他一眼。</p>
“谁教你的？”</p>
“我临时悟的。”</p>
“悟得很好，下次别悟了。”</p>
孩子母亲低头笑了一下。</p>
笑着笑着，眼泪落进碗里。</p>
她赶紧用袖口擦掉，生怕多一滴水，便少一口米。</p>
谢停云站在发粥案旁，亲自看了半个时辰。</p>
很快又发现问题。</p>
册上登记北棚灾民一千八百七十六人。</p>
真正来领粥的，却远不止这个数。</p>
有人没有籍册。</p>
有人家中房契、户帖都被洪水冲走。</p>
还有一批刚从东堤逃来的灾民，因“今日名额已满”，已经两日没领到粮。</p>
原来的胥吏靠名册吃人。</p>
有名字的，划空数。</p>
没名字的，连空数都不配占。</p>
一名户部书吏低声道：“大人，无籍之人若也放粮，恐有人反复冒领。”</p>
谢停云问：“现在有人饿倒吗？”</p>
“有。”</p>
“那先防饿死。”</p>
“至于冒领，今晚用墨点手背，明早再核。”</p>
书吏迟疑：“这不合旧例。”</p>
“旧例里写了让孩子吃沙？”</p>
“没有。”</p>
“那便说明旧例也没周全到能替人活命。”</p>
谢停云提笔，在临时名册最上方写下八个字。</p>
“先救急命，后核实数。”</p>
没有户帖的人，报姓名、乡里、同行亲属。</p>
每领一碗，手背点墨。</p>
同一家若有人重病不能来，由棚中杂役送粥，但必须有邻里两人作证。</p>
方法不复杂。</p>
甚至称不上高明。</p>
可灾民第一次发现，官府的规矩也可以用来让人吃上饭，而不是只用来解释为什么不能给饭。</p>
发到第三锅时，拄拐老人忽然挤到案前。</p>
“官爷。”</p>
“我孙女……就是前日被扣粮那家的孩子。”</p>
“今早抬去南边以后，一直没回来。”</p>
他说着便要跪。</p>
谢停云扶住他。</p>
“南边哪里？”</p>
“不知道。有人说是医棚，有人说扔到破庙去了。”</p>
谢停云看向被押的舀粥胥吏。</p>
“人送哪儿了？”</p>
胥吏眼神闪躲。</p>
“病倒的太多，下官记不清。”</p>
陆小乙抄起木棍。</p>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p>
“放下。”</p>
谢停云道。</p>
陆小乙不情不愿地放下。</p>
谢停云把官粥与民粥两只碗重新摆到胥吏面前。</p>
“你可以不说。”</p>
“但周伯庸已经被扣。”</p>
“账已经封了。”</p>
“仓也开了。”</p>
“最后谁背下九十石粮、空领名册、掺沙伤人的罪，就看谁最晚开口。”</p>
胥吏脸色一点点灰下去。</p>
他原以为所有人都不说，便是法不责众。</p>
现在才明白，沉默只是让上面的人先把罪往下推。</p>
“我说！”</p>
他忽然跪下。</p>
“病倒的人送去了西南旧土地庙。”</p>
“那九十石米……也没运去南棚。”</p>
“运去了周家在柳湾的水磨坊！”</p>
周伯庸在旁棚里厉声喝道：“胡言乱语！”</p>
胥吏像没听见。</p>
“每日出仓一百二十石，实际下锅三十石。余粮装车后先送磨坊，再换袋运入城中粮铺。”</p>
“周大人说，灾民只要饿不死就行。”</p>
“粥稀了会闹，掺糠显稠；糠多了浮，就再掺细沙压下去。”</p>
河滩上死一般安静。</p>
灾民看向旁棚。</p>
眼神不再只有怕。</p>
谢停云没有让怒火先冲起来。</p>
他立刻分出四名京卫。</p>
“两人去土地庙救人，带大夫。”</p>
“两人持周伯庸腰牌去柳湾水磨坊封粮。”</p>
“再从灾民中选十名壮年同行。”</p>
周伯庸喝道：“你让灾民参与抄查，是想聚众生乱吗？”</p>
“他们不是去抄家。”</p>
谢停云道：“是去认自己的粮。”</p>
半个时辰后。</p>
旧土地庙里抬回七名病倒的灾民。</p>
老人的孙女还活着。</p>
她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在喝下米汤后，轻轻抓住了祖父的手指。</p>
随行大夫替女孩诊过脉，低声道：“不是大疫，是饿虚加上受寒。再晚一夜，人便未必叫得醒。”</p>
老人哆嗦着问药钱。</p>
谢停云道：“先从北棚查封的私账里支，逐笔记下。若不够，我写报文向户部要。”</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救命的钱也要有来处。”</p>
“但不能因为还没想好从哪本账出，就先让人死在账外。”</p>
户部书吏听见这句话，默默在临时簿上添了一栏。</p>
病者药费。</p>
老人跪在泥里，额头重重磕下。</p>
这一次，谢停云没能及时扶住。</p>
又过一个时辰。</p>
柳湾方向亮起火把。</p>
两辆粮车先出现在雨幕中。</p>
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p>
麻袋外皮虽然换过，里面几层却仍烙着户部永丰仓的火印。</p>
同行灾民一路护着车。</p>
有人哭。</p>
有人骂。</p>
更多人只是伸手摸着粮袋，像终于摸到了一件本就属于自己、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东西。</p>
九十石。</p>
一袋不少。</p>
掉牙的孩子忽然指着谢停云。</p>
“娘，他把米找回来了。”</p>
妇人点头。</p>
孩子脆生生喊了一句：</p>
“谢青天！”</p>
声音很小，河滩却静了。</p>
拄拐老人抬起头。</p>
他看着怀里刚救回来的孙女，也跟着喊。</p>
“谢青天！”</p>
第三声，第四声。</p>
很快，数百人的声音连成一片。</p>
“谢青天！”</p>
“谢青天！”</p>
陆小乙站在旁边，胸口都快挺到天上。</p>
“公子，青天啊。”</p>
谢停云却走到人群前。</p>
“都起来。”</p>
没人动。</p>
“我说，都起来。”</p>
众人才陆续抬头。</p>
谢停云指向粮车。</p>
“这不是谢家的米。”</p>
“是朝廷发给你们的米。”</p>
“我也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青天，只是今日恰好站在锅边，掀开了盖子。”</p>
“若非有人敢说粥里有沙，若非有人指认打人的胥吏，若非你们跟去认粮，这九十石米仍会被账和官印吃掉。”</p>
他看着众人。</p>
“所以别只盼着遇见一个青天。”</p>
“该盼的是，不管谁站在这里，账都不能假，粮都不能少，打人的棍子都不能比说理的嘴硬。”</p>
人群静静听着。</p>
未必每个人都能全听懂。</p>
可他们听懂了一句。</p>
这粮，本就是他们的。</p>
谢停云回头看向那本只有官吏看得懂的账册。</p>
又看了看刷着“感念天恩”的木牌。</p>
他忽然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p>
百姓不能只等官员掀锅盖。</p>
他们自己也该看见。</p>
锅里放了多少米。</p>
仓里还剩多少粮。</p>
今日究竟喂饱了多少人。</p>
ps:主包要凉了吗！！！</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