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休战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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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宴席结束后的第二天，凯普莱特先生一整天没怎么说话。</p>
他坐在书房里，翻了几页账册，又合上了；拿起那封已经送出去的和平书副本看了两眼，又放下了。</p>
管家进来问晚饭想吃什么，他摆了摆手说，语气并不差，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心不在焉。</p>
苏晓晓没有去打扰他。</p>
她只在午后端了一碟新烤的杏仁饼和一杯温茶进去，放在书桌角上，然后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p>
她没有追问昨晚的宴席给他留下了什么想法，她知道那种东西需要时间自己沉淀，越催越拧巴。</p>
朱丽叶也察觉到了父亲的反常。</p>
下午她端着针线盒从书房门口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父亲偶尔的咳嗽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p>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p>
母亲，晚饭后，朱丽叶在厨房里帮苏晓晓收拾碗碟时，压低声音问，</p>
父亲他……是不是在犹豫什么？</p>
苏晓晓接过她递来的盘子，用干布擦了擦，语气平平地答道：他不是犹豫，他是在体面地消化。</p>
你父亲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p>
如今他先递了和平书，又去赴了公爵的宴，等于把那块先退半步的苦果自己咽下去了。</p>
他虽然面上撑着，可心里头还是得自己跟自个儿掰扯一阵子，才能把这事掰顺了。</p>
朱丽叶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娘觉得，父亲会真的放下吗？</p>
苏晓晓把擦好的盘子摞好，转过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你父亲不笨。他分得清什么是撑面子、什么是真实惠。</p>
公爵那头已经摆明了态度，城里商户们也都巴望着别再械斗，就连他自己手下那些铺子的管事，这几日都在私下说要是真能太平下来，生意至少能多三成。</p>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张嘴劝着，他再怎么犟，也不至于真跟自己的利益过不去。</p>
朱丽叶松了口气。她低头继续擦手里的杯子，忽然又轻声问：那……蒙太古家那边呢？</p>
那边也一样。苏晓晓说，</p>
蒙太古先生昨晚在宴席上虽然话少，可他端酒杯的时候，手是稳的。真正铁了心要继续斗的人，手不会那么稳。</p>
朱丽叶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一个放进橱柜里，心中那根绷了大半个月的弦，终于又松开了一小截。</p>
三天后的清晨，凯普莱特先生终于主动开口提了那件事。</p>
他坐在早餐桌旁，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麦粥，像是随口似的对苏晓晓说了一句：</p>
昨儿傍晚，公爵又派人来了，说蒙太古家那位也同意了，下个月初在城中市政厅正式签一份休战文书。</p>
两边各出几位见证人，公爵做主。</p>
苏晓晓正在给朱丽叶的面包上抹蜂蜜，闻言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语气平淡道：</p>
那是好事。签了文书，往后街头巷尾也能少看那些拿刀追人的场面。</p>
凯普莱特先生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粥，又补了一句：</p>
公爵说了，那天各家的家眷也可以到场。你要是想带朱丽叶去看看，也成。</p>
苏晓晓应了一声，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喜。</p>
她只转头看了朱丽叶一眼。朱丽叶正埋头啃那块抹了蜂蜜的面包，可她咬着面包边缘时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p>
她嘴里的面包嚼了又嚼，像是舍不得咽下去，怕咽下去就把这好消息也一并吞没了。</p>
朱丽叶回到房间后，推开窗户，对着外面那片蓝得透彻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p>
她想起罗密欧那天晚上站在月季丛中，仰着脸说我愿意去想时的神情；</p>
想起那张写满墨痕的纸上的三条；想起宴席上隔着长桌的两道目光。</p>
这一切从一件不可能的事，一步一步，走到了能看见下个月初的地步。</p>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脚下踩着的东西不是幻梦，而是母亲一针一针缝出来的、父亲一刀一斧让出来的、罗密欧一字一字写下来的台阶。</p>
那台阶还不算宽，也不算稳，可她往前走了一步，能感到脚下有东西托着。</p>
那天傍晚，朱丽叶在花园里遇见了从外面回来的父亲。</p>
凯普莱特先生牵着他的老马正往马厩走，隔着几丛月季看见了女儿，便站住了脚。</p>
朱丽叶犹豫了一瞬，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声：父亲。</p>
凯普莱特先生看着女儿，那张被春日傍晚的光照得柔和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的、认真的神色。</p>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休战文书签了，你想学骑马就学吧。</p>
咱们家的人，不应该只会坐马车。</p>
朱丽叶怔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p>
她看见父亲拍了拍那匹老马的颈侧，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虽然依旧有些僵硬，可那肩背的线条比从前松了些。</p>
她站在月季丛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发烫。</p>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快步回了房间，把门关好，然后扑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她想了想，只写了一行字：</p>
父亲说，等文书签了，我可以学骑马了。</p>
还有，下个月初，你也会去市政厅吧。</p>
她把纸折好，压在窗台上那盆月季花盆底下。</p>
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替她把这封信送到该去的地方。</p>
她关上窗，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心里像是有一盏被点亮的灯，正安安静静地燃着，既不烫手也不摇晃。</p>
月光再一次漫过维罗纳的屋顶时，凯普莱特庄园的窗台上，那盆月季的叶片正在晚风里微微摆动。</p>
叶片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p>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另一扇窗户下的书桌上，也摊着一张正在被反复读着的、字迹轻快的小纸条。</p>
夜风穿过两扇窗之间的距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替这两个人轻轻地、悄悄地把那根线又拢紧了一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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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宴席结束后的第二天，凯普莱特先生一整天没怎么说话。</p>
他坐在书房里，翻了几页账册，又合上了；拿起那封已经送出去的和平书副本看了两眼，又放下了。</p>
管家进来问晚饭想吃什么，他摆了摆手说，语气并不差，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心不在焉。</p>
苏晓晓没有去打扰他。</p>
她只在午后端了一碟新烤的杏仁饼和一杯温茶进去，放在书桌角上，然后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p>
她没有追问昨晚的宴席给他留下了什么想法，她知道那种东西需要时间自己沉淀，越催越拧巴。</p>
朱丽叶也察觉到了父亲的反常。</p>
下午她端着针线盒从书房门口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父亲偶尔的咳嗽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p>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p>
母亲，晚饭后，朱丽叶在厨房里帮苏晓晓收拾碗碟时，压低声音问，</p>
父亲他……是不是在犹豫什么？</p>
苏晓晓接过她递来的盘子，用干布擦了擦，语气平平地答道：他不是犹豫，他是在体面地消化。</p>
你父亲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p>
如今他先递了和平书，又去赴了公爵的宴，等于把那块先退半步的苦果自己咽下去了。</p>
他虽然面上撑着，可心里头还是得自己跟自个儿掰扯一阵子，才能把这事掰顺了。</p>
朱丽叶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娘觉得，父亲会真的放下吗？</p>
苏晓晓把擦好的盘子摞好，转过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你父亲不笨。他分得清什么是撑面子、什么是真实惠。</p>
公爵那头已经摆明了态度，城里商户们也都巴望着别再械斗，就连他自己手下那些铺子的管事，这几日都在私下说要是真能太平下来，生意至少能多三成。</p>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么多张嘴劝着，他再怎么犟，也不至于真跟自己的利益过不去。</p>
朱丽叶松了口气。她低头继续擦手里的杯子，忽然又轻声问：那……蒙太古家那边呢？</p>
那边也一样。苏晓晓说，</p>
蒙太古先生昨晚在宴席上虽然话少，可他端酒杯的时候，手是稳的。真正铁了心要继续斗的人，手不会那么稳。</p>
朱丽叶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一个放进橱柜里，心中那根绷了大半个月的弦，终于又松开了一小截。</p>
三天后的清晨，凯普莱特先生终于主动开口提了那件事。</p>
他坐在早餐桌旁，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麦粥，像是随口似的对苏晓晓说了一句：</p>
昨儿傍晚，公爵又派人来了，说蒙太古家那位也同意了，下个月初在城中市政厅正式签一份休战文书。</p>
两边各出几位见证人，公爵做主。</p>
苏晓晓正在给朱丽叶的面包上抹蜂蜜，闻言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语气平淡道：</p>
那是好事。签了文书，往后街头巷尾也能少看那些拿刀追人的场面。</p>
凯普莱特先生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粥，又补了一句：</p>
公爵说了，那天各家的家眷也可以到场。你要是想带朱丽叶去看看，也成。</p>
苏晓晓应了一声，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喜。</p>
她只转头看了朱丽叶一眼。朱丽叶正埋头啃那块抹了蜂蜜的面包，可她咬着面包边缘时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p>
她嘴里的面包嚼了又嚼，像是舍不得咽下去，怕咽下去就把这好消息也一并吞没了。</p>
朱丽叶回到房间后，推开窗户，对着外面那片蓝得透彻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p>
她想起罗密欧那天晚上站在月季丛中，仰着脸说我愿意去想时的神情；</p>
想起那张写满墨痕的纸上的三条；想起宴席上隔着长桌的两道目光。</p>
这一切从一件不可能的事，一步一步，走到了能看见下个月初的地步。</p>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脚下踩着的东西不是幻梦，而是母亲一针一针缝出来的、父亲一刀一斧让出来的、罗密欧一字一字写下来的台阶。</p>
那台阶还不算宽，也不算稳，可她往前走了一步，能感到脚下有东西托着。</p>
那天傍晚，朱丽叶在花园里遇见了从外面回来的父亲。</p>
凯普莱特先生牵着他的老马正往马厩走，隔着几丛月季看见了女儿，便站住了脚。</p>
朱丽叶犹豫了一瞬，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声：父亲。</p>
凯普莱特先生看着女儿，那张被春日傍晚的光照得柔和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的、认真的神色。</p>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休战文书签了，你想学骑马就学吧。</p>
咱们家的人，不应该只会坐马车。</p>
朱丽叶怔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p>
她看见父亲拍了拍那匹老马的颈侧，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虽然依旧有些僵硬，可那肩背的线条比从前松了些。</p>
她站在月季丛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发烫。</p>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快步回了房间，把门关好，然后扑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她想了想，只写了一行字：</p>
父亲说，等文书签了，我可以学骑马了。</p>
还有，下个月初，你也会去市政厅吧。</p>
她把纸折好，压在窗台上那盆月季花盆底下。</p>
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替她把这封信送到该去的地方。</p>
她关上窗，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心里像是有一盏被点亮的灯，正安安静静地燃着，既不烫手也不摇晃。</p>
月光再一次漫过维罗纳的屋顶时，凯普莱特庄园的窗台上，那盆月季的叶片正在晚风里微微摆动。</p>
叶片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p>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另一扇窗户下的书桌上，也摊着一张正在被反复读着的、字迹轻快的小纸条。</p>
夜风穿过两扇窗之间的距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替这两个人轻轻地、悄悄地把那根线又拢紧了一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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