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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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夫人要送英台去杭州万松书院读书的消息，在祝家庄传开的那天，整个后院的仆妇们都悄悄换了副神色互相打量。</p>
有觉得荒唐的，有暗地摇头的，也有几个年轻丫鬟偷偷羡慕的，可谁也不敢当着祝老爷的面提半个字，因为那顿饭桌上拍桌子的是老爷本人。</p>
那天晚饭，祝英台坐在苏晓晓身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粒，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p>
她听见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皱着眉说：荒唐！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杭州念什么书？</p>
咱们家的女儿，琴棋书画在家请先生教足够了，去书院跟一帮小子混在一处，传出去像什么话！</p>
祝英台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攥了一下，却忍着没有抬头。</p>
苏晓晓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然后自己放下了筷子，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老爷，我倒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p>
祝老爷看了夫人一眼，虽然面色仍沉，却也没有打断。</p>
英台这孩子，您是知道的。苏晓晓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p>
她八岁那年就能把《女诫》背得一字不差，可这些年她自己翻书读的，早就不止那些了。</p>
您上回问她关关雎鸠是什么意思，她答得如何？</p>
祝老爷哼了一声，没有否认。</p>
那回他考女儿，英台不仅讲了《关雎》的出处，还顺带说了毛传和郑笺的区别，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又惊又喜，只是嘴上没夸。</p>
咱们祝家在越州虽算不上大族，可老爷您一向自诩重文教。苏晓晓继续道，</p>
您请先生在家教她，请的是本地最好的夫子。</p>
可夫子前几日私下跟我说，英台在诗词方面的悟性，他已经教不了更多了。</p>
杭州万松书院，有山长亲授经义，有各路学子切磋辩难，那才是她长学问的地方。</p>
祝老爷端起茶杯，沉默着没有接话。</p>
苏晓晓放缓了语气，换了一副近乎家常的腔调：况且，英台才十四岁。她去杭州读两年书，十六七岁回来，正好相看人家。</p>
那时候她腹中有学问、心中有见识，走到哪家去，都是给咱们祝家长脸的事。比起那些只认得针线绣样的姑娘，她将来的路宽得多。</p>
祝老爷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p>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平静的夫人。</p>
他放下茶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万松书院收女学生？</p>
苏晓晓微微一笑：听说前几年就有先例了。只要考得过他们的入学试，不拘男女，一概收。</p>
祝老爷沉默了很久。</p>
饭桌上的汤已经凉了，碗碟里的菜也渐渐失了热气。</p>
祝英台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心跳得快撞出胸腔来，却硬是咬住了嘴唇没有插嘴。</p>
终于，祝老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那就去试试。考不过，就老老实实回来绣花。</p>
祝英台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亮得几乎要溅出来。</p>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朝父亲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又转头看向母亲。</p>
苏晓晓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手心温热而安稳。</p>
谢父亲成全！祝英台终于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一丝发颤的郑重。</p>
那晚回到自己房间后，祝英台关上门，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抱起书案上那本被她翻旧了的《诗经》，使劲贴在胸口，笑得眉眼弯弯。</p>
她笑够了，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庭院里那轮初升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p>
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味和远处溪水的湿意，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她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p>
第二天清晨，苏晓晓推开房门时，看见廊下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卷用丝带系好的纸。</p>
她捡起来展开，里面是一篇祝英台连夜写的《求学自陈书》，言辞恳切，字迹端秀，末尾附了一行小字：</p>
母亲，我定不给您丢脸。</p>
苏晓晓将那卷纸收进袖中，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p>
江南初春的天是那种水洗过的浅蓝，几只燕子正从檐角掠过，衔着湿泥往梁间飞去。</p>
她想起方才饭桌上祝老爷最后那句话，虽然带着几分考不过就回来的硬气，可那硬气底下，有一层他没说出口的松动。</p>
她转身回屋，开始盘算着该给英台准备些什么带去杭州。</p>
书箱、笔墨、几件素色的替换衣裳，还有一包防晕车的陈皮梅子。</p>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纸上一样一样地记下来，笔尖沙沙地落在纸上，像春雨打在瓦檐上的声音，细碎而笃定。</p>
越州的春天，就在这一笔一划间，悄悄地更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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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夫人要送英台去杭州万松书院读书的消息，在祝家庄传开的那天，整个后院的仆妇们都悄悄换了副神色互相打量。</p>
有觉得荒唐的，有暗地摇头的，也有几个年轻丫鬟偷偷羡慕的，可谁也不敢当着祝老爷的面提半个字，因为那顿饭桌上拍桌子的是老爷本人。</p>
那天晚饭，祝英台坐在苏晓晓身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粒，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p>
她听见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皱着眉说：荒唐！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杭州念什么书？</p>
咱们家的女儿，琴棋书画在家请先生教足够了，去书院跟一帮小子混在一处，传出去像什么话！</p>
祝英台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攥了一下，却忍着没有抬头。</p>
苏晓晓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然后自己放下了筷子，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老爷，我倒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p>
祝老爷看了夫人一眼，虽然面色仍沉，却也没有打断。</p>
英台这孩子，您是知道的。苏晓晓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p>
她八岁那年就能把《女诫》背得一字不差，可这些年她自己翻书读的，早就不止那些了。</p>
您上回问她关关雎鸠是什么意思，她答得如何？</p>
祝老爷哼了一声，没有否认。</p>
那回他考女儿，英台不仅讲了《关雎》的出处，还顺带说了毛传和郑笺的区别，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又惊又喜，只是嘴上没夸。</p>
咱们祝家在越州虽算不上大族，可老爷您一向自诩重文教。苏晓晓继续道，</p>
您请先生在家教她，请的是本地最好的夫子。</p>
可夫子前几日私下跟我说，英台在诗词方面的悟性，他已经教不了更多了。</p>
杭州万松书院，有山长亲授经义，有各路学子切磋辩难，那才是她长学问的地方。</p>
祝老爷端起茶杯，沉默着没有接话。</p>
苏晓晓放缓了语气，换了一副近乎家常的腔调：况且，英台才十四岁。她去杭州读两年书，十六七岁回来，正好相看人家。</p>
那时候她腹中有学问、心中有见识，走到哪家去，都是给咱们祝家长脸的事。比起那些只认得针线绣样的姑娘，她将来的路宽得多。</p>
祝老爷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p>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平静的夫人。</p>
他放下茶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万松书院收女学生？</p>
苏晓晓微微一笑：听说前几年就有先例了。只要考得过他们的入学试，不拘男女，一概收。</p>
祝老爷沉默了很久。</p>
饭桌上的汤已经凉了，碗碟里的菜也渐渐失了热气。</p>
祝英台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心跳得快撞出胸腔来，却硬是咬住了嘴唇没有插嘴。</p>
终于，祝老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那就去试试。考不过，就老老实实回来绣花。</p>
祝英台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亮得几乎要溅出来。</p>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朝父亲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又转头看向母亲。</p>
苏晓晓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手心温热而安稳。</p>
谢父亲成全！祝英台终于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一丝发颤的郑重。</p>
那晚回到自己房间后，祝英台关上门，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抱起书案上那本被她翻旧了的《诗经》，使劲贴在胸口，笑得眉眼弯弯。</p>
她笑够了，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庭院里那轮初升的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p>
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味和远处溪水的湿意，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她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p>
第二天清晨，苏晓晓推开房门时，看见廊下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卷用丝带系好的纸。</p>
她捡起来展开，里面是一篇祝英台连夜写的《求学自陈书》，言辞恳切，字迹端秀，末尾附了一行小字：</p>
母亲，我定不给您丢脸。</p>
苏晓晓将那卷纸收进袖中，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p>
江南初春的天是那种水洗过的浅蓝，几只燕子正从檐角掠过，衔着湿泥往梁间飞去。</p>
她想起方才饭桌上祝老爷最后那句话，虽然带着几分考不过就回来的硬气，可那硬气底下，有一层他没说出口的松动。</p>
她转身回屋，开始盘算着该给英台准备些什么带去杭州。</p>
书箱、笔墨、几件素色的替换衣裳，还有一包防晕车的陈皮梅子。</p>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纸上一样一样地记下来，笔尖沙沙地落在纸上，像春雨打在瓦檐上的声音，细碎而笃定。</p>
越州的春天，就在这一笔一划间，悄悄地更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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