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我长大能不能也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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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五岁那年的秋天，府学后院的蒙学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p>
巷子口卖炭的张老汉来给孙女报名，说孩子她爹去年病走了，娘在布庄帮工顾不上管她，听说祝先生这里收学生不收钱，便想着送来认几个字。</p>
祝英台自然是应的，第二日便让张老汉的孙女张小荷来上课。</p>
可没过几天，府学里管杂务的李主事便找上门来，支支吾吾地说巷口那几个铺子里的掌柜有意见，</p>
说“府学后院开蒙学，收些不三不四的孩子，扰了学里的清净”。</p>
话虽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明白白——一个教习夫人私底下教几个寒门子弟也就罢了，如今连卖炭人家的丫头都收进来，未免太不讲究。</p>
祝英台听完，没有动气。</p>
她给李主事倒了杯茶，慢慢地说：“李叔，您说的‘不三不四’的孩子，是巷口张老汉的孙女。</p>
张老汉的儿子去年没了，儿媳妇在布庄帮工，一天挣二十个铜板养活一家老小。</p>
那丫头聪明得很，上回我教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回去用炭条在灶房墙上练了一整夜，第二天来的时候眼睛熬得通红，可一个字都没写错。”</p>
李主事端着茶杯没说话。</p>
“府学是读书的地方，可读书的种子不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p>
祝英台语气平平的，“梁教习当年在会稽乡下读书，家里连灯油都买不起，是他娘替人浆洗衣裳换来的钱供他上学。</p>
若当年有人嫌他‘不三不四’，把他赶出学堂，如今府学便少了一个教习。”</p>
李主事被这话说得有些讪讪的，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我也是替学里考虑”，便起身告辞了。</p>
祝英台送他到门口，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转身回来时，见梁山伯正从前面讲堂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刚批完的文章，</p>
大约是听见了方才那番话，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她将廊下被风吹歪的那盆文竹正了正。</p>
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山长耳朵里。</p>
山长没有明说什么，可没过几日，府学库房便拨了一笔小钱给后院的蒙学班，添了十套新桌椅和一批笔墨纸砚。</p>
李主事亲自送来的，搁下东西后搓了搓手，说了一句“山长说了，蒙学班的事照旧办，不拘谁来”。</p>
祝英台朝他道了谢，当天下午便让梁山伯帮忙把新桌椅搬进那间小厢房，又给每个学生分了一套新笔墨。</p>
张小荷拿到那支新毛笔时，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然后抬头问祝英台：“先生，这笔能给我吗？”</p>
祝英台蹲下身替她把笔杆上的线头缠紧，说：“是你的了。好好写，将来说不定能中个女秀才。”</p>
张小荷用力点头，把笔贴在胸口，笑得两颗门牙都露了出来。</p>
槐安那会儿正坐在角落里自己翻一本图画册子。</p>
她年纪小，还听不懂“秀才”是什么意思，可见张小荷笑得开心，便也跟着笑起来，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说“给你吃”。</p>
张小荷接了，也回赠了半块自己省下来的红薯干。</p>
两个小丫头蹲在廊下分着吃，吃得满手黏糊糊的，被祝英台看见了，只是摇了摇头，递了块湿帕子过去，没有责骂。</p>
那天傍晚散学后，槐安拉着母亲的手往家走，忽然仰起头问：“娘，我长大能不能也当先生？”</p>
祝英台低头看了她一眼。</p>
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沾着红薯干的碎屑，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认认真真的探询。</p>
她想了想，蹲下身来平视着女儿，说：“能。不过当先生要先读好多书，你要不要读？”</p>
槐安用力点头：“要！”</p>
祝英台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屑擦干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p>
暮色里的府学巷安安静静的，两旁的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将一整个白天的余温慢慢摇散。</p>
梁山伯从后面赶上来，一只手接过祝英台手里的布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把槐安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p>
小姑娘忽然被举得高高的，惊叫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伸出两只小胖手去够头顶那根伸过来的樟树枝。</p>
祝英台走在父子俩身侧，看着槐安在梁山伯肩上晃着两条小腿，看着她伸手去够那些永远够不着的叶子，</p>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母亲牵着手走过祝家庄那条石板路。</p>
那时候她总爱仰头看路边的槐树，觉得那些枝桠长得好高好高，仿佛能一直伸到天上去。</p>
如今她做了母亲，才知道那些枝桠再高，也有人在底下稳稳地托着她。</p>
回到家里，祝英台去厨房做饭，梁山伯在院子里给槐安洗那双沾了泥的小手。</p>
水声哗哗地响着，夹杂着槐安细碎的童言童语和梁山伯低沉的应答。</p>
祝英台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油热了便将切好的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满厨房都是烟火气。</p>
她一边翻炒一边往窗外看了一眼——暮色里的院子里，梁山伯正蹲在地上替槐安卷袖子，槐安则伸着一根手指去戳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p>
父女俩笑闹成一团，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地上，暖融融的一团。</p>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嘴角弯了弯。</p>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去，远处西湖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白天的阳光收拢起来，收成了一小把一小把的碎金子，散在了湖面上。</p>
而她灶上的锅还热着，油盐酱醋搁在手边，只要她伸手就能拿到。</p>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一勺盐一勺糖，一顿饭一顿饭地堆起来，堆成了眼前这间亮着灯的小屋和屋子里正等着吃饭的人。</p>
她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上桌，朝窗外喊了一声：“吃饭了。”</p>
梁山伯应了一声，抱起槐安往屋里走。</p>
槐安还在他肩上晃着腿，嘴里嘟囔着“明天还要去找小荷玩”。</p>
祝英台摆好碗筷，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从前亮了许多。</p>
不是因为灯多了，而是因为住的人多了，笑声多了，那些琐琐碎碎的日常将每一面墙都焐得暖融融的，便连灯光都比从前更亮了。</p>
她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槐安碗里。</p>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将院子里那丛栀子花的香气送进窗来，混着饭菜的热气，氤氲在小小的堂屋里，久久不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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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五岁那年的秋天，府学后院的蒙学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p>
巷子口卖炭的张老汉来给孙女报名，说孩子她爹去年病走了，娘在布庄帮工顾不上管她，听说祝先生这里收学生不收钱，便想着送来认几个字。</p>
祝英台自然是应的，第二日便让张老汉的孙女张小荷来上课。</p>
可没过几天，府学里管杂务的李主事便找上门来，支支吾吾地说巷口那几个铺子里的掌柜有意见，</p>
说“府学后院开蒙学，收些不三不四的孩子，扰了学里的清净”。</p>
话虽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明白白——一个教习夫人私底下教几个寒门子弟也就罢了，如今连卖炭人家的丫头都收进来，未免太不讲究。</p>
祝英台听完，没有动气。</p>
她给李主事倒了杯茶，慢慢地说：“李叔，您说的‘不三不四’的孩子，是巷口张老汉的孙女。</p>
张老汉的儿子去年没了，儿媳妇在布庄帮工，一天挣二十个铜板养活一家老小。</p>
那丫头聪明得很，上回我教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回去用炭条在灶房墙上练了一整夜，第二天来的时候眼睛熬得通红，可一个字都没写错。”</p>
李主事端着茶杯没说话。</p>
“府学是读书的地方，可读书的种子不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p>
祝英台语气平平的，“梁教习当年在会稽乡下读书，家里连灯油都买不起，是他娘替人浆洗衣裳换来的钱供他上学。</p>
若当年有人嫌他‘不三不四’，把他赶出学堂，如今府学便少了一个教习。”</p>
李主事被这话说得有些讪讪的，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我也是替学里考虑”，便起身告辞了。</p>
祝英台送他到门口，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转身回来时，见梁山伯正从前面讲堂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刚批完的文章，</p>
大约是听见了方才那番话，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她将廊下被风吹歪的那盆文竹正了正。</p>
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山长耳朵里。</p>
山长没有明说什么，可没过几日，府学库房便拨了一笔小钱给后院的蒙学班，添了十套新桌椅和一批笔墨纸砚。</p>
李主事亲自送来的，搁下东西后搓了搓手，说了一句“山长说了，蒙学班的事照旧办，不拘谁来”。</p>
祝英台朝他道了谢，当天下午便让梁山伯帮忙把新桌椅搬进那间小厢房，又给每个学生分了一套新笔墨。</p>
张小荷拿到那支新毛笔时，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然后抬头问祝英台：“先生，这笔能给我吗？”</p>
祝英台蹲下身替她把笔杆上的线头缠紧，说：“是你的了。好好写，将来说不定能中个女秀才。”</p>
张小荷用力点头，把笔贴在胸口，笑得两颗门牙都露了出来。</p>
槐安那会儿正坐在角落里自己翻一本图画册子。</p>
她年纪小，还听不懂“秀才”是什么意思，可见张小荷笑得开心，便也跟着笑起来，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说“给你吃”。</p>
张小荷接了，也回赠了半块自己省下来的红薯干。</p>
两个小丫头蹲在廊下分着吃，吃得满手黏糊糊的，被祝英台看见了，只是摇了摇头，递了块湿帕子过去，没有责骂。</p>
那天傍晚散学后，槐安拉着母亲的手往家走，忽然仰起头问：“娘，我长大能不能也当先生？”</p>
祝英台低头看了她一眼。</p>
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沾着红薯干的碎屑，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认认真真的探询。</p>
她想了想，蹲下身来平视着女儿，说：“能。不过当先生要先读好多书，你要不要读？”</p>
槐安用力点头：“要！”</p>
祝英台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屑擦干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p>
暮色里的府学巷安安静静的，两旁的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将一整个白天的余温慢慢摇散。</p>
梁山伯从后面赶上来，一只手接过祝英台手里的布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把槐安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p>
小姑娘忽然被举得高高的，惊叫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伸出两只小胖手去够头顶那根伸过来的樟树枝。</p>
祝英台走在父子俩身侧，看着槐安在梁山伯肩上晃着两条小腿，看着她伸手去够那些永远够不着的叶子，</p>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母亲牵着手走过祝家庄那条石板路。</p>
那时候她总爱仰头看路边的槐树，觉得那些枝桠长得好高好高，仿佛能一直伸到天上去。</p>
如今她做了母亲，才知道那些枝桠再高，也有人在底下稳稳地托着她。</p>
回到家里，祝英台去厨房做饭，梁山伯在院子里给槐安洗那双沾了泥的小手。</p>
水声哗哗地响着，夹杂着槐安细碎的童言童语和梁山伯低沉的应答。</p>
祝英台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油热了便将切好的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满厨房都是烟火气。</p>
她一边翻炒一边往窗外看了一眼——暮色里的院子里，梁山伯正蹲在地上替槐安卷袖子，槐安则伸着一根手指去戳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p>
父女俩笑闹成一团，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地上，暖融融的一团。</p>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嘴角弯了弯。</p>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去，远处西湖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白天的阳光收拢起来，收成了一小把一小把的碎金子，散在了湖面上。</p>
而她灶上的锅还热着，油盐酱醋搁在手边，只要她伸手就能拿到。</p>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一勺盐一勺糖，一顿饭一顿饭地堆起来，堆成了眼前这间亮着灯的小屋和屋子里正等着吃饭的人。</p>
她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上桌，朝窗外喊了一声：“吃饭了。”</p>
梁山伯应了一声，抱起槐安往屋里走。</p>
槐安还在他肩上晃着腿，嘴里嘟囔着“明天还要去找小荷玩”。</p>
祝英台摆好碗筷，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从前亮了许多。</p>
不是因为灯多了，而是因为住的人多了，笑声多了，那些琐琐碎碎的日常将每一面墙都焐得暖融融的，便连灯光都比从前更亮了。</p>
她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槐安碗里。</p>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将院子里那丛栀子花的香气送进窗来，混着饭菜的热气，氤氲在小小的堂屋里，久久不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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