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吴万勋开完会,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p>

    外面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街灯亮着,照出他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台阶上没动,风吹过来,有点凉。</p>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一包烟。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习惯了。但他已经两年多没抽烟了。医生说过他肺不好,妻子也不喜欢烟味,儿子还写作文说他是“最干净的人”。他不想让家人失望,一直坚持不碰烟。</p>

    可今天不一样。他讲了三个小时的话,签了很多书,听了太多掌声。心里却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p>

    他拿出一根烟,点上。吸第一口就咳了起来。太久没抽了,喉咙受不了。他抬头看天,乌云压着城市,一颗星星也看不见。</p>

    他正要掐灭烟头,忽然看见侧门走廊里有个人在擦桌子。那人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吴万勋本不在意,可当他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一块布时,愣住了。</p>

    那是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还破了一道。他认得这块布。</p>

    那是赵二狗的衣服。小时候赵二狗家里穷,妈妈临死前给他做了一件衣裳。他从那以后就没换过,夏天热冬天冷都穿着。村里人都笑话他,叫他“破布裹尸鬼”,只有吴万勋知道,那是他唯一的念想。</p>

    吴万勋把烟按灭,走过去。那人听见声音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吴万勋轻声问:“赵二狗?”</p>

    对方猛地一抖,托盘掉在地上。他转身就跑,想去拉消防通道的门,可门锁了。他回头,发现吴万勋已经站到三步远的地方。</p>

    “你跑什么?”吴万勋问。</p>

    “我没干什么!”赵二狗大声说,“我就来干活,挣点钱!谁规定我不能在这儿?”</p>

    “我不是要找你麻烦。”吴万勋往前一步,“你要听我说话,咱们好好聊。”</p>

    “听你说什么?”赵二狗冷笑,“听你说你多厉害?全村人都夸你,连我爸坟前都有人念你的名字!我呢?我算什么?”</p>

    他说着说着声音发抖:“你稿子烧了还能重写,我呢?我这辈子就毁在那一年。要是我没撕你那本子,现在会不会也不一样?”</p>

    吴万勋没说话。风从走廊吹进来,传单在地上翻了一下。</p>

    这时脚步声响起,吴建国来了。他是吴万勋的父亲,刚从乡下赶来。他看了看赵二狗,又看看儿子,把包放下,站到吴万勋身边。</p>

    父子俩站在一起,像两棵树,不高,但稳。</p>

    “你想干嘛?”吴建国问,声音不大,却让人不敢乱动。</p>

    “我想看看。”赵二狗咬牙,“看看你们城里人怎么捧一个种地的。我也想听听,你写的那些事,真有那么值钱?”</p>

    “你听过了?”吴万勋问。</p>

    “听了。”赵二狗眼红了,“你说阿秀退学,说陈伯咳血,说王老汉清明烧纸……这些我都见过。可你能站上去被人鼓掌,我就只能蹲在后面听别人夸你。我不苦吗?我比你还苦十年!”</p>

    “那你该写。”吴万勋说。</p>

    “我写不了!”赵二狗吼起来,“我没你那本事!我没你那命!你爹供你读书,你老师教你改文章,你妈临死前还让你别放下笔!我家啥都没有!我娘死得早,我爹喝醉打我,村里人见我都绕路走!凭什么你能变成人物?就因为你识字?”</p>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冒汗,嘴唇哆嗦。</p>

    吴万勋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那天他走七公里山路回家,浑身湿透。推开门,屋里乱成一团——书桌翻了,抽屉拉开,地上全是碎纸。</p>

    那是他三年写的稿子,一百多页手抄本,记录村子三十年的事。每一页都是心血。可全被撕了,墨迹糊了,字都看不清。他蹲在地上一张张捡,手指被纸割破也不觉得疼。</p>

    那一晚他没哭,也没骂人。坐在那里,直到天亮。</p>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烧剩下的纸片。火苗跳着,灰飞起来像蝴蝶。</p>

    后来他知道是谁干的。</p>

    是赵二狗。那天他喝了酒,闯进屋看见稿子,疯了一样撕:“你也配写我们?你也配替我们说话?你走了,你还回来写什么?”</p>

    吴万勋没有告他,也没有打他。他知道,赵二狗不是恨他这个人,是恨命运——为什么你可以走出去,而我只能留在这里?</p>

    “你撕我稿子,我不怪你。”吴万勋说。</p>

    赵二狗愣住。</p>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吴万勋继续说,“你不是恨我,是恨日子对你太狠。可你现在这样,只会更让人瞧不起。”</p>

    “我本来就被瞧不起!”赵二狗红着眼睛,“我现在改好了,种地、还债、去村委会干活,可谁记得?你们记住的,都是你在台上讲话的样子!”</p>

    “我记得。”吴万勋说,“你去年冬天帮我爸修过院墙,水泥和稀了,你重新搅了三回。你还给李婶家挑水,一趟四桶,腿软了也不歇。这些没人写,可我知道。”</p>

    赵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p>

    这么多年,没人说过“我看见你的好”。大家提起他,永远是“偷鸡的”“打架的”“败类”。可吴万勋记得他修墙、挑水、帮老人搬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些小事,没人注意,但确实发生过。</p>

    这时保安和几个参会的人围了过来。</p>

    有人指着赵二狗:“这人鬼鬼祟祟的,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碰杯子。”另一个说:“他还拿手机拍台下。”</p>

    “我没偷拍!”赵二狗急了,“我就……想记下来……”</p>

    “记什么?”有人问。</p>

    “记他说的每一句。”他指着吴万勋,“我想知道,到底是啥话,能让这么多人点头。”</p>

    人群安静了一下。</p>

    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小声说:“也许……他是真的想听懂吧。”</p>

    保安上前:“你身份不明,混进会场,违反规定。请跟我们去值班室。”</p>

    赵二狗没动。他看着吴万勋:“你要报警吗?”</p>

    “不用。”吴万勋摇头,“他没伤人,也没偷东西。让他走吧。”</p>

    “你不怕他再来?”保安问。</p>

    “他要是还想听,下次买票进来就行。”吴万勋说,“或者,他自己上来讲。”</p>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静了。</p>

    赵二狗低下头,抠着衣服口袋的线头。过了会儿,他脱下黑夹克扔在地上,转身推开消防门,走了。</p>

    背影弯着,脚步慢,像扛着重东西。</p>

    人散了。走廊只剩父子俩。</p>

    吴建国捡起那件夹克,拍拍灰,递给儿子。</p>

    吴万勋接过,搭在手臂上。衣服很旧,袖口磨破了,内衬松了,但还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这是农村洗衣的味道,认真洗过的。</p>

    “他其实想变好。”吴万勋说。</p>

    “可路走歪了。”吴建国叹气,“人一嫉妒,心就偏。”</p>

    “我不怪他。”吴万勋说,“我能站这儿,已经是运气。他没这个机会,怨气重,也正常。”</p>

    吴建国点点头,提起地上的包,递给儿子。</p>

    吴万勋接过,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是他的笔记本,纸页整齐,边缘泛黄。是母亲用过的练习册改的,封面贴着一家三口的老照片——那时他还小,母亲笑着搂着他,父亲站在旁边,表情拘谨。</p>

    他合上包,拉好拉链。</p>

    “我们回去吧。”他说。</p>

    “回哪儿?”吴建国问。</p>

    “主厅。”吴万勋说,“还有座谈。”</p>

    吴建国嗯了一声,走在前面。吴万勋跟上。走廊灯光亮,照出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一起。</p>

    他们走过玻璃墙,里面有人喝茶,有人低声说话。吴万勋看了一眼,没停。</p>

    有个女孩低头看书,皱着眉;一位老人戴老花镜慢慢读,手指轻轻摸着文字;角落里一对情侣坐着,男生指着一段话讲解,女生点头。</p>

    他知道,自己的文字打动了一些人。但他们真的懂那片土地吗?真的明白那些沉默的人有多难吗?</p>

    他不确定。</p>

    电梯口,吴建国按下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p>

    吴万勋最后看了眼消防门的方向。门缝下露出一角揉皱的纸,上面有几个字,被踩过,看不清了。</p>

    他没去捡。</p>

    门关上,映不出任何东西。</p>

    电梯上升。</p>

    吴万勋靠在角落闭眼。吴建国坐在长椅上系鞋带,动作慢。</p>

    “爸。”吴万勋忽然开口,“你还记得赵二狗他娘吗?”</p>

    “咋不记得。”吴建国抬头,“瘦,说话轻,总低头。有次我去借簸箕,她端热水给我喝,手直抖。后来听说是肺痨,半年就走了。”</p>

    “她走之前,托人给你捎过话。”吴万勋说。</p>

    “啥话?”</p>

    “她说,‘麻烦您多照应赵二狗,他不懂事,但心不坏。’”</p>

    吴建国沉默很久,叹了口气:“她都知道啊……可有些事,不是照应就能救的。”</p>

    “所以你现在原谅他了?”他问儿子。</p>

    “谈不上原谅。”吴万勋睁开眼,“我只是明白了——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句‘我看见你了’。可大多数人,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p>

    吴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p>

    电梯到了,门开了。</p>

    主厅还在热闹。主持人介绍新嘉宾,灯光亮起,掌声响起。吴万勋整了整衣领,走进去。</p>

    讲座继续。</p>

    女学者讲乡土文学的意义,数据清楚;编辑讲出版流程,说得实在;返乡青年分享创业,说到动情处哭了。</p>

    吴万勋坐在后排静静听。</p>

    中场休息,他去洗手间。路过茶水间,看见保洁阿姨在清理垃圾桶。她弯腰扎袋,忽然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塞回去,放进回收箱。</p>

    吴万勋走近:“阿姨,那是什么?”</p>

    “哦,刚才清走廊垃圾桶捡的。”她递过来,“像是谁写的笔记,字潦草,我看不懂。”</p>

    他接过。</p>

    是一张撕下来的纸角,写着几行字:</p>

    “……我不是反对他成功,我是受不了他们都说是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可我没书读,没人教我写字,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离开村子。他能写,是因为有人教他第一个字。我没有。所以我恨的不是他,是我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敢开口求一句‘教教我’……”</p>

    字歪歪扭扭,墨水晕开,写得很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落款:赵二狗。</p>

    吴万勋捏着这张纸,很久没说话。</p>

    他回到座位,小心折好,放进帆布包夹层,紧挨着母亲的笔记本。</p>

    讲座结束,主持人请观众提问。</p>

    一名大学生站起来:“吴老师,普通人有没有可能通过写作改变命运?”</p>

    全场安静。</p>

    吴万勋起身,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最后看向门口——那里,消防门关着,没人进出。</p>

    “有可能。”他说,“但前提是你得先相信,自己值得被听见。”</p>

    他又顿了顿:“而且,最好有人愿意教你第一个字。”</p>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后来越来越响。</p>

    他鞠躬致谢,走下台。</p>

    当晚他没回家。去了市图书馆,在成人教育区待了很久,翻基础识字书、写作入门手册、乡村创作指南。最后他写了一份计划书:《乡村书写者扶持项目》,包括免费课、一对一辅导、作品推荐发表。</p>

    他寄给文化馆,附一封信:</p>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帮到谁,但我希望,下一个想要发声的人,不必等到稿子被撕碎之后,才明白自己也有权利讲述。”</p>

    三天后,他接到电话。</p>

    文化馆负责人说:“我们决定试点推行。第一期学员名单定了,其中一人叫赵二狗,他说他想学写字。”</p>

    吴万勋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看着远处灯火。</p>

    风吹脸,他轻轻“嗯”了一声。</p>

    一个月后,山村教学点迎来第一批学员。</p>

    教室是村委会腾出来的办公室,桌椅旧,黑板裂了缝。十一个人报名,年龄从十八到五十六岁。有人为孩子作业,有人想写家书,还有老太太说:“我想把我妈的故事留下来。”</p>

    赵二狗坐在最后一排,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是那道破口子。</p>

    老师发下练习本,每人一本,崭新。</p>

    他握着铅笔,手有点抖。</p>

    第一节课,学写名字。</p>

    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赵——二——狗。”</p>

    他跟着描,写了三遍,都不像。</p>

    下课铃响,别人陆续离开。他没走,留在座位上反复练。</p>

    窗外夕阳落下,余光照在纸上,照亮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p>

    不知多久,门被推开。</p>

    吴万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p>

    “写得怎么样?”他问。</p>

    赵二狗抬头,眼里有光,也有泪。</p>

    “还不太会。”他说,“但我想试试。”</p>

    吴万勋在他身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指一行字:“你看,这是我第一次写的句子:‘我想让世界听见我们的声音。’写得也不好,可我一直留着。”</p>

    赵二狗看着那句话,好久,低声说:“你真幸运。”</p>

    “我们都一样。”吴万勋说,“只是我先迈了一步。现在,轮到你了。”</p>

    风吹进来,纸页沙沙响。</p>

    在这个偏远山村的小教室里,一个曾被遗忘的人,开始写下属于自己的第一行字。</p>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书店橱窗里,吴万勋的新书上了架。封面是一双沾满泥土的手,捧着打开的笔记本,书名写着:</p>

    《听见》。</p>

    </p>

章节目录

免费都市小说推荐: 前门村的留守妇女 笑话中的传奇 桃花岛上我称王 全民觉醒,没有异能的我力量无限 古族天才的都市修仙 权力巅峰:从借调省委大院开始 阿娘掌家,全家逆袭 宦海红颜香 重生:谁说理综满分,不能是曲皇 高武:开局F级?给我修成S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