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清晨五点,天刚亮,吴家村还很安静。远处的山影藏在雾里,空气又冷又湿,闻得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鸡叫了几声,狗也哼了两下,但村里还没热闹起来。</p>

    吴万勋醒了。</p>

    他每天这个时间都会醒。不用闹钟,也不靠别人喊。他睁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木梁,上面有蛛网在晃。屋里没开灯,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光。他坐起身,动作很轻,怕吵到隔壁的母亲。</p>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毛了,领子有点塌,但很干净。这是他出门才穿的衣服。帆布包挂在床头,昨晚他已经检查过好几遍:身份证、笔记本、笔、订书名单、妹妹给的一瓶水。他背上包,拉开门栓,轻轻推开院门。</p>

    “吱呀”一声,很轻。</p>

    夜里下了点小雨,地面湿的,踩上去有点滑。路边的草挂着水珠,一碰就掉。他的裤脚沾了露水,变得深一块浅一块。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地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p>

    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p>

    小时候背着书包去镇上读书;后来放学回来帮父亲割麦;再后来进城投稿,被退稿,又回去写。现在他又走这条路,心里却不一样了。</p>

    《桃婆记》今天正式发售。</p>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他不敢想太多,又忍不住去想。他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一个农村老太太守一口枯井四十年的故事。她说:“人走了,魂还在。”这句话成了书里的重点,也被印在宣传板上。</p>

    他会成功吗?</p>

    以前他也试过。早年寄稿给杂志社,贴好邮票,写好回信地址,等一个月,结果只收到退稿条:“题材偏僻”“语言不够文学”“建议拓宽视野”。</p>

    他把这些退稿信收在一个铁盒里,放在床底下。母亲扫地时看见,问:“这些废纸留着干嘛?”他说:“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谁。”</p>

    后来他不再往外寄了。不是放弃,而是边教小学语文,边继续写。他在教案本背面写,在改作业时写,在灯下熬夜写。十年写了三十多万字,删掉二十万,最后留下十万。那就是《桃婆记》的初稿。</p>

    去年冬天,妹妹开了个小书店,叫“归田书舍”。地方不大,十平米左右,书架是旧木板搭的,柜台用的是老八仙桌。她对他说:“哥,你这本书,能不能先放我这儿试试?不为赚钱,就想让它见见人。”</p>

    他想了好久,终于答应。</p>

    那天,妹妹把第一批书包好,用蓝布扎紧,像送礼物一样递出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这是我哥哥写的,讲的是咱这边的事,您要是读了,会觉得熟悉。”</p>

    有个老人接过书,翻了几页,抬头问:“这老太太……是不是西岭沟的张婆?”</p>

    妹妹点头:“原型是她。”</p>

    老人沉默一会儿,把书抱紧了:“她去年走了。没人记得她了,除了你们家。”</p>

    吴万勋站在门口听着,胸口猛地一震。</p>

    他说:“我们一起写下去。”</p>

    妹妹抬头看他,眼里有光。</p>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本书不属于他一个人。它是很多普通人的故事,是那些被忘记的记忆。它像一口井,就算干了,也有回音。</p>

    现在,他要去城里看看。</p>

    六点半,班车来了。</p>

    车头带泥,轮胎压过水坑哗啦响。车门“哐当”打开,司机喊:“走嘞!”几个老乡拎着篮子上车,里面有鸡蛋、青菜、活鸡。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奶瓶塞嘴里,自己闭眼休息。车厢里有土味、汗味,还有葱花饼的香味。</p>

    吴万勋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按着。窗外风景往后跑:稻田、水渠、废弃砖窑、那棵歪脖子柳树……都很平常,可今天看起来特别清楚。</p>

    车子颠簸着走,阳光照进车窗。他想起昨夜做的梦——桃婆站在井边回头笑,说:“你总算把我说的话,传出去了。”</p>

    他没说话,只是跪下磕了个头。</p>

    醒来时眼角湿了。</p>

    到了市里,他下车走路。</p>

    街上慢慢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热气,油条在锅里翻,烧饼贴炉壁烤得焦黄,芝麻噼啪掉。卖豆浆的大爷搅动大桶,大声吆喝:“热乎的!两块钱一碗!”上班族匆匆走过,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早餐袋。公交进站,人挤人,喇叭报站名。</p>

    他穿过两条街,走到市中心的文化书城门口。</p>

    他来过几次,都是帮老师拿教材,从没为自己来过。</p>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玻璃门里灯光亮堂,人来人往。自动门缓缓打开,冷气扑面。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p>

    刚进门他就看到了。</p>

    正对大门的主展台,三米宽,堆成金字塔形状的书,封面朝外——赭红色底,烫金三个大字:《桃婆记》。下面压着白卡纸,写着:“近期热销榜首,乡村纪实文学新标杆”。旁边还有立牌,写着一段话:“井干了十年,她每天仍提桶去打水,说‘人走了,魂还在’。”</p>

    已经有几个人在翻看。一个女孩拿手机拍照,说:“哇,封面好有质感!”一个中年男人问店员:“这本多少钱?我要两本,送我爸。”</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店员穿着制服,声音清亮:“三十八元一本,满一百送作者亲签书签一套。”</p>

    吴万勋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他看着那一摞摞书,看着别人翻开封面,看着有人付钱,看着店员装袋……胸口像是被撞了一下,说不出话。</p>

    他往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手摸了摸胸前口袋——空的,钢笔忘带了。他低头看鞋,旧布鞋,边角起毛,沾着泥。就这么站着,站了好几分钟。</p>

    直到听见店员说:“这本书是一位乡村教师写的,记录的是北方农村一位老太太守井四十年的真实故事。语言朴实,但很打动人。这两天卖得很快,出版社已经加印了。”</p>

    有人问:“作者叫啥名字?”</p>

    “吴万勋。”店员答,“听说是个八零后,一直在村里写作,这是他第一本书。”</p>

    这个名字落下的时候,吴万勋耳朵嗡了一下。他没动,也没应。他知道这不是梦。书是真的,摆在那儿;名字也是真的,念出来了;人真的在买,在看,在讨论。</p>

    他慢慢走出书店,没走正门,绕到侧边小巷。</p>

    巷子窄,两边是老楼,墙皮脱落,露出红砖和水泥。墙上贴满广告,搬家、通下水道,一层叠一层。空调外机滴水,嗒、嗒、嗒,落在铁皮棚上。一只猫从垃圾桶后窜出,吓了他一跳。</p>

    他靠着墙站住,仰头看天。天上灰蒙蒙的,云厚,但有一点亮光。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张纸——是昨天妹妹店里登记簿的复印件,上面有二十多个名字,还有备注:“李婶代订三本”“小学王老师要一本教学生”。</p>

    他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p>

    他想起很多事。</p>

    七岁那年,桃婆给他一颗糖,是他人生第一颗水果糖。纸包橘黄色,印着小花。他舍不得吃,藏枕头下,结果被老鼠啃了。他哭了一整晚。</p>

    十二岁,村里旱,井水见底,大家排队取水。轮到他们家只剩半桶泥汤。桃婆默默把自己的倒进他们桶里,说:“娃要长个,水不能缺。”</p>

    十八岁高考落榜,他蹲在井边发呆。桃婆走来,递他一碗糊糊,说:“命比井深,熬过去就行。”</p>

    二十五岁母亲病重,他凑不够钱。桃婆拄拐杖走十里路,把攒的钱交给他,说:“你还年轻,路长着呢。”</p>

    而他能回报她的,只有这本书。</p>

    他回到街上,脚步稳了。顺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准备回家。路过报刊亭,老板正在摆杂志。他一眼看见,《文化周刊》头版照片正是妹妹店里的海报——蓝布铺台,传单压瓶,标题写着:“一本书的起点,不在书房,而在人心”。</p>

    他停下。</p>

    老板抬头看他,打量一眼,忽然说:“哎,你是不是那个作家?”</p>

    他一愣。</p>

    “写《桃婆记》那个。”老板指杂志,“这照片是你妹吧?你们一家子都挺拼啊。”</p>

    “我是。”他说。</p>

    “哟!”老板来了劲,“真是本人?那你火了!昨晚广播还播了,说咱市出了个乡土作家,作品上了省推荐书目。我媳妇看了书评,非要我今天买一本。”</p>

    吴万勋笑了笑,没说话。</p>

    “真不容易。”老板一边整理报纸一边说,“咱这种地方,多少年没出过写书的人了。你还写咱们这边的事,老井、逃荒、吃观音土……这些我爹妈都讲过,可从来没人记下来。”</p>

    他点点头。</p>

    “要不给我签个名?”老板拿出一本新书,“我放柜台上卖,就说这是作者亲签,肯定抢手。”</p>

    他接过书,从包里掏笔——一支普通黑色签字笔。他在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完递回去,老板捧着看了半天,笑着说:“明天我就挂牌子:全城唯一亲签本,限购!”</p>

    他转身要走,老板又喊:“兄弟,以后出新书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免费宣传!”</p>

    他回头点头,这次笑得自然了些。</p>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后排。车上人多,有学生背书包,有上班族刷手机。他看见前排女孩正在读《桃婆记》,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上,眼睛有点红。她合上书,放进包里,没注意到他在看她。</p>

    他转头看窗外。</p>

    车子过桥,桥下河水浑浊,漂着菜叶。岸边几个老人钓鱼,塑料凳挨着,烟头扔一地。再往前是菜市场,喇叭喊:“白菜两块五一斤!”“活鱼现杀!”他看着这些场景,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不是景变了,是他看它们的眼光变了。</p>

    原来他写的东西,真的能被人读到。</p>

    到村口车站时,太阳高了。他下车,沿土路往村里走。杨树叶哗哗响,远处牛叫。快到老槐树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站着。</p>

    是位老农,六十多岁,戴草帽,拎化肥袋。见他走近,主动打招呼:“万勋?回来啦?”</p>

    “叔,您进城买东西?”</p>

    “可不是。”老头一笑,“专门去买书。”他从袋里掏出一本《桃婆记》,封面包着膜,“我让闺女查了,说这书讲的就是咱这一片的事。她说我要是不买,就是不支持本地文化。”</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吴万勋接过书,翻开看,平装本,页码整齐,印刷清楚。</p>

    “你写得好。”老头拍拍他肩膀,“那段‘雪地里走不动了,就把小的那个裹紧些’,我看完夜里睡不着。我想起我娘说过,她小时候饿得啃树皮,还得背着弟弟走三十里讨饭。这些事,再没人记得了。”</p>

    他把书还回去,喉咙发紧。</p>

    “你成名人了。”老头笑,“昨儿广播念你名字,全村都听见了。赵二狗在小卖部门口听着,脸都绿了,说‘他也能出书?我认字都比他多’。”</p>

    吴万勋没笑,也没反驳。</p>

    “别理他。”老头摆手,“现在谁听他?你是正经出书的人,了不起。”</p>

    两人说了几句,老头扛袋走了。吴万勋继续走,脚步比来时轻快。</p>

    没走多远,又遇熟人——镇中学语文老师张老师,五十来岁,常来家访。他骑车过来,看见吴万勋赶紧停车。</p>

    “万勋!”他摘眼镜擦了擦,“我正找你。”</p>

    “张老师。”</p>

    “我昨天一口气读完《桃婆记》。”他语气认真,“我已经跟校长建议,把这本书列入下学期课外阅读。不止我们学校,我还联系了周边三个乡镇的中学,大家都感兴趣。”</p>

    吴万勋没说话。</p>

    “你知道吗?”张老师说,“我们教鲁迅、沈从文,学生总觉得离得远。但这本书不一样,写的就是他们祖辈的事。有学生读到‘母亲把最后一碗糊糊喂给孩子,自己喝刷锅水’那段,当场哭了。他说他奶奶就是这样过来的。”</p>

    他顿了顿:“你做了一件大事。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不让记忆断掉。”</p>

    吴万勋低头看鞋尖上的泥巴,干了,裂了缝。</p>

    “谢谢您。”他说。</p>

    张老师拍他肩,骑车走了。</p>

    他继续走,路上又碰见邮局小刘,推摩托车修链条。见他立刻站起来:“吴老师!真是您?我姐买了三本,让我帮她要签名!”</p>

    他掏出笔,在书上签下名字。</p>

    “您知道不?”小刘一边收书一边说,“县邮政内部通讯发了消息,说咱县出了个畅销书作家。领导说要树立典型,鼓励年轻人返乡创业搞文化。”</p>

    他嗯了一声。</p>

    “我现在见人都能说一句:‘我认识他,我们一个县的。’”小刘笑得合不拢嘴,“这比啥都光荣。”</p>

    太阳偏西,风变暖。他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p>

    从这儿能看见自家院子。院门开着,屋顶瓦片泛着青灰光。院子里没人,衣服在晾绳上晃。厨房烟囱没冒烟,说明还没做饭。</p>

    他扶着粗糙的树皮,另一只手从包里取出一本《桃婆记》。是刚才老农硬塞给他的,说是留作纪念。书崭新,封面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p>

    他翻开扉页,什么都没写。本来想写点什么,又觉得不用。</p>

    他只是看着那三个字:《桃婆记》。</p>

    然后他抬头,望向院子。</p>

    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麦穗味。远处田里有人割草,吆喝声隐约传来。麻雀从屋檐飞下,落在院墙,蹦了几步,不见了。</p>

    他眼眶发热,但没流泪。他就这么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横过土路,一直延伸到家门口的石阶上。</p>

    他想起小时候,桃婆总坐在门前石墩晒太阳。他跑过去,她摸他头,问:“今天学了啥?”他说不出,她也不生气,只说:“没事,以后你会写的。”</p>

    那时他不懂。</p>

    现在他懂了。</p>

    写作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掌声,而是为了让沉默的人被听见,让消逝的事被记住,让被遗忘的灵魂,重新有呼吸的权利。</p>

    他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拍一个人的肩。</p>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沉稳,鞋底踩土路,发出沙沙声。</p>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p>

    树影斜斜铺在地上,像一道门槛。</p>

    他已经跨过去了。</p>

    第二天清晨,妹妹早早开门,发现门口有个包裹,蓝布包着,麻绳扎着。里面是一沓汇款单复印件,来自北京、上海、成都、哈尔滨……每张都写着“购书款”,附言统一是:“请将款项用于乡村儿童阅读基金”。</p>

    还有一封信,字迹熟悉:</p>

    “书已送达,心亦安放。</p>

    不必谢我,该谢的是你们愿意读它的人。</p>

    若日后有孩子问我:‘为什么要读书?’</p>

    我会说:因为有人曾为你写下真实。”</p>

    落款:吴万勋。</p>

    三天后,村里小学办读书分享会。孩子们围坐在操场,阳光洒在课本上。一名五年级女生站起来朗读《桃婆记》节选,声音清脆:</p>

    “她说,井或许会干,但人心不能枯。”</p>

    全场安静。</p>

    风吹过校园,吹动红旗,也吹动每个孩子的衣角。</p>

    十年后,“归田书舍”扩建为“乡土记忆馆”,收藏上千本关于中国乡村的书。馆门口立着石碑,刻着一句话:</p>

    “所有伟大的书写,都始于一次低头看见泥土的勇气。”</p>

    每年清明,总有个人准时出现在村西山坡的一座朴素坟前。</p>

    他放下一束野菊,点燃三支香。</p>

    墓碑上刻着:</p>

    “桃婆之墓”</p>

    “守井者,亦守心人”</p>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p>

    风起时,仿佛听见一声温柔的回应:</p>

    “娃,你做到了。”</p>

    </p>

章节目录

免费都市小说推荐: 前门村的留守妇女 笑话中的传奇 桃花岛上我称王 全民觉醒,没有异能的我力量无限 古族天才的都市修仙 权力巅峰:从借调省委大院开始 阿娘掌家,全家逆袭 宦海红颜香 重生:谁说理综满分,不能是曲皇 高武:开局F级?给我修成S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