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天刚亮，吴万勋就醒了。</p>
他没有马上起床，而是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有一条裂缝，从墙角斜着伸过来，看起来很久了。这条缝每到下雨就会漏水，在地上留下一块湿印。</p>
他昨晚睡得晚，不是因为写东西，而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字，压得胸口发闷。这些字是从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开始的：“十月三十，晴，桃婆走，送蓝布鞋一双。”那本子已经发黄，纸很脆，字迹也淡了，可这几个字特别清楚。</p>
他闭上眼，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脸瘦，总低着头，在油灯下缝衣服。手指动得快，动作轻，怕吵了夜晚。她不说累，也不喊疼，只在补袜子的时候哼一句老调，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地里的庄稼。</p>
吴万勋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屋里还黑，只有窗户透进一点灰光，照出柜子和桌子的影子。空气里有旧纸、木头和湿土的味道。他穿上裤子，动作慢，像是怕吵了清晨的安静。裤腿短了，露出脚踝，皮肤粗糙，裂着小口子，是常年赤脚下地留下的。</p>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桌子很旧，桌面不平，边上还有虫咬的小洞。其中一个洞很深，他用蜡封住了，怕笔尖卡进去。台灯还亮着，灯罩歪了，光照在稿纸上。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像秋天枯叶。纸上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了又重写，留下淡淡的铅笔印。</p>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满了字。最后一行写着：“她把针线收进蓝布包袱里，吹灭了油灯。”字有点抖，是他写到最后手累了。他看了很久，没动。手指轻轻摸过那行字，好像能碰到那个女人，听见灯熄时“嗤”的一声，看见屋子一下子黑下来，只有风还在窗外响。</p>
外面传来鸡叫，一声，又一声。声音清亮，在早上显得特别明显。他合上本子，手在封面上停了几秒。这本子用了三年，换过三次封面。最开始是牛皮纸，破了以后他拿旧衣服补了一块蓝布。现在蓝布也磨毛了，边角翘起，露出线头。</p>
他知道，这事算完了。</p>
不是说以后不写了，也不是不再改。他只是觉得，这一篇他已经尽力了。从母亲日记里的那句话开始，他一点点挖出了三十年前的事。他写了母亲怎么走夜路去送鞋，回来时脚上起了血泡，用布条缠着继续走。他写她不说苦，也不喊疼，只在灯下补袜子时哼一句老调。</p>
他也写自己怎么翻旧账本，怎么去找孙家媳妇的老邻居，怎么在李木匠家坐一下午听她说过去的事。他写她们在饥荒年省下一口饭给别人，男人不在家时撑起整个家，把委屈咽下去，第二天照样开门扫地。</p>
他没加形容词，也没用花哨的句子。他知道这些事不能修饰，一修饰就不真了。他只写她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怎么走路，怎么喘气，怎么夜里睁着眼睛不睡。</p>
他写完了。</p>
他站起来，打开房门。院门关着，但没插闩。他拉开门，一股湿气扑面而来。早晨有雾，院子里的东西都蒙着白，南瓜藤、柴堆、水井沿，全都看不清。露水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一碰就掉进土里，没声音。</p>
他走到井边，拎起铁桶放下去。绳子滑过手心，麻绳磨着茧子，那种熟悉的痛让他心里松了一下——这是真的，是他活过的证明。桶沉下去，碰到了水，发出闷响。他用力往上拉，水晃来晃去，洒了几滴在鞋面上，留下深色印子。</p>
他把水倒进脸盆，捧起一把泼在脸上。冷水让他吸了口气，额头和脖子一紧。皮肤绷住，脑子忽然清楚了。他甩掉手上的水，抬头看天。东边有点亮，云厚，看不见太阳，但光线正慢慢透出来。</p>
他回屋关了台灯。桌上那杯茶早凉了，茶叶沉底，杯壁有一圈褐色的痕。他没收拾，只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放在碗柜顶上的小铁盒里。做完这些，心里才空了一点。</p>
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放下担子后的轻松。就像挑着重走上十里路，终于到了山顶，放下扁担那一刻，肩膀还疼，心却轻了。</p>
他知道，这篇东西不会再改了。</p>
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真实。真实到他自己读都会心头一颤。他曾删掉一段写孙家媳妇吃红薯糕的描写，觉得太琐碎，可删了之后整篇文章就像少了根筋，站不住。他又加回去，一个字都没动。</p>
他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路上没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走得慢，脚踩在露水上，布鞋底很快湿了，每一步留下浅印，很快又被新露盖住。他没回头，也没想接下来做什么。他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田埂上停下。</p>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一些。他站在那儿看地。这块地他小时候种过豆子，后来荒了两年，去年又种了红薯。土还是那块土，垄还是那道垄，可人不一样了。</p>
他蹲下抓了把土。土有点潮，能捏成团。他松开手，土块落地，碎成几片。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亲教他认土的情景。“黏土保水，沙土透气，咱们这是黄壤，肥劲足，就是怕旱。”父亲蹲在他旁边，摊开手掌，让风吹走尘土，“种地的人，要先学会听土说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父亲走了八年，坟上长满野草。每年清明他去扫墓，总能看到有人在坟前放一碗清水——村里老人的习惯，说是给亡魂润喉。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问。但他知道，父亲在这村里的分量，没因死亡变轻。</p>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风从背后吹来，有点凉。他转身往回走。</p>
到家快八点了。他进屋烧水泡茶。刚点着炉子，听见外面有车铃声。一辆旧自行车停在门口，王老师走进来。</p>
“万勋在家？”他问。</p>
吴万勋走出来，“王老师来了。”</p>
王老师穿一件洗白的中山装，肩上搭着外套。他五十出头，头发有点白，尤其是两边。他把车靠墙放好，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有些累，但还亮。</p>
“听说你在写新东西，”他说，“我今天休息，过来看看。”</p>
吴万勋点点头，“刚写完。”</p>
“写完了？”王老师眼睛一亮，“能读给我听听吗？”</p>
吴万勋没马上答。他请王老师进屋，搬凳子让他坐下。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去年镇上发的挂历。桌上有一壶茶，两个粗瓷碗。</p>
“我读一段。”他说。</p>
他回屋拿出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纸皱了，边角卷起，有些地方划过又擦掉，留下淡淡印子。</p>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p>
“腊月二十三，落雪。母亲天没亮就起来，蒸了一锅红薯糕。她说今天要给孙家媳妇送两块，人家男人走了半年，家里只剩个病孩子。她把糕包好，放进竹篮，外头裹了块蓝布。我跟着她出门，路上她说：‘你别说话，让她安心吃。’我们走了一个多钟头，脚上全是雪泥。到了门口，她站着没进去，等里面咳嗽声停了，才敲门。孙家媳妇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母亲没多留，放下篮子就走。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晚上我看见她在灯下缝补，针线来回，影子投在墙上，像棵老树。”</p>
他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p>
王老师低头捏着茶碗边。过了几秒，他抬头，眼眶有点红。</p>
“你写得好。”他说，“真的好。”</p>
吴万勋没说话。</p>
“不是好在你会写句子，”王老师声音低了些，“是好在你没骗人。你写的这些人，这些事，都是真的。它们不该被忘掉。”</p>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外面有人说乡土文学过时，说你们写的都是老掉牙的事。可你看看这本书，它哪一点老？它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故事都新。因为它说的是人怎么活下来的，而不是人怎么做梦。”</p>
吴万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沾的泥，没洗干净。这只手，扶过暴雨中的玉米秆，刨过寒冬的冻土，也握过母亲冰冷的手，送她最后一程。</p>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改风格。”他说，“前阵子看了几个年轻人写的东西，节奏快，语言狠，读者喜欢。我也试着写过一段，可写到一半，自己看不下去。那不像我的话。”</p>
“那就别改。”王老师说，“你不是为别人写的。你是为你娘，为你这个村子写的。你要是去追那些热闹，反倒把自己丢了。”</p>
吴万勋点点头。</p>
“这稿子你打算怎么弄？”王老师问。</p>
“先放着。”他说，“等过几天再看一遍，改改错字，理理段落。别的事，以后再说。”</p>
王老师喝了口茶，放下碗。“你记住，写作者最怕的不是没人看，是自己不信了。只要你还信这些事值得写，就没人能把你打倒。”</p>
他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p>
吴万勋送他到门口。王老师推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p>
“对了，”他说，“我前两天听人说，有个新锐作家，之前写农村题材，后来改写都市悬疑，结果读者不买账，现在想回头，可大家已经不信他了。”</p>
他叹了口气，“挺可惜的。他本来有潜力的。”</p>
吴万勋没说话。</p>
王老师骑上车，铃声响了一声，慢慢远去。</p>
吴万勋站在门口，看着背影消失在路口。他没动，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掀了掀他衣角。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鞋面裂了口，露出里面的灰布。</p>
他想起昨夜合上本子那一刻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踏实。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p>
他知道，他没走快路，也没抄近道。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踩的是实的土，流的是真的汗。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这片地，对得起那些没说过自己多苦的人。</p>
他转身回屋，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放回碗柜顶上的铁盒里。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从门口扫到墙角。</p>
扫完地，他坐回桌前，倒了杯茶。茶有点涩，但他喝完了。</p>
他没再打开本子，也没想下一步要写什么。他就坐在那儿，听着挂钟滴答响。</p>
院子里南瓜藤上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像笔尖划过纸的声音。</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午后，阳光暖了些。</p>
一只猫从院墙跳下来，蹭着他腿绕了一圈，钻进了柴堆。隔壁阿婆养的，平时不爱亲近人，今天倒是反常。吴万勋没理会，起身去厨房热了剩饭，就着咸菜吃了。饭后泡了第二壶茶，水是新打的，清甜。</p>
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便宜的散装烟丝，用旧报纸卷的。火点着纸边，升起一缕青烟，随风飘走。他望着远处的山梁，那里有一片松林，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有一次他在那儿迷了路，走了一夜，靠着星星辨方向，才回到家。母亲没骂他，只给他煮了碗姜汤，说：“山不会吞人，怕的是人心慌。”</p>
如今他不再怕了。文字成了他的山林，哪怕迷路，也知道终会找到出口。</p>
傍晚时分，弟弟吴万强来了。</p>
他骑着摩托车，轰隆隆停在门口，摘下头盔，脸上带着风尘。他比吴万勋小五岁，身材壮实，肤色黑，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常在外跑的人。</p>
“哥，”他喊，“在家呢？”</p>
吴万勋应了一声，迎出去。</p>
“听说你写完了？”吴万强把车支好，递来一包烟，“我特意买的，比你抽的好。”</p>
吴万勋接过，没拆，“嗯，写完了。”</p>
“真写完了？”吴万强眼睛一亮，“让我看看？”</p>
“不能看。”吴万勋摇头，“至少现在不行。”</p>
吴万强撇嘴，“你还跟以前一样，神神秘秘的。我都听说了，你在写咱妈的事，写村里的老辈人。你说你，写这些有啥用？又没人看。”</p>
“有人看。”吴万勋淡淡地说，“王老师看了，他说好。”</p>
“王老师？”吴万强笑了，“他是教书的，当然说好。可外面人呢？出版社呢？现在谁还关心三十年前谁送了双鞋？”</p>
吴万勋不语，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p>
“哥，我不是打击你。”吴万强语气缓了些，“我是替你着急。你一辈子窝在这村里，写这些没人看的东西，图啥？你看我，接外国单子，做木雕工艺品，发到欧洲去，客户都认。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带你一起干。”</p>
吴万勋抬眼看他，“你做的那些，雕龙画凤，镶金嵌玉，是给人摆在客厅显摆的。我写的，是让人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p>
吴万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还是这样，一根筋。”</p>
“我不是一根筋。”吴万勋说，“我只是不想骗自己。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你不理解，没关系。但我不会改。”</p>
兄弟俩沉默片刻。夕阳落下，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p>
最后，吴万强叹了口气，戴上头盔，“那你保重。稿子要是出了名，别忘了请我吃饭。”</p>
吴万勋笑了，“好。”</p>
摩托车发动，轰鸣声远去。</p>
夜幕降临，星星点点。</p>
吴万勋点亮油灯，没有开电灯。他</p>
天刚亮，吴万勋就醒了。</p>
他没有马上起床，而是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屋顶。屋顶有一条裂缝，从墙角斜着伸过来，看起来很久了。这条缝每到下雨就会漏水，在地上留下一块湿印。</p>
他昨晚睡得晚，不是因为写东西，而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字，压得胸口发闷。这些字是从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开始的：“十月三十，晴，桃婆走，送蓝布鞋一双。”那本子已经发黄，纸很脆，字迹也淡了，可这几个字特别清楚。</p>
他闭上眼，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脸瘦，总低着头，在油灯下缝衣服。手指动得快，动作轻，怕吵了夜晚。她不说累，也不喊疼，只在补袜子的时候哼一句老调，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地里的庄稼。</p>
吴万勋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屋里还黑，只有窗户透进一点灰光，照出柜子和桌子的影子。空气里有旧纸、木头和湿土的味道。他穿上裤子，动作慢，像是怕吵了清晨的安静。裤腿短了，露出脚踝，皮肤粗糙，裂着小口子，是常年赤脚下地留下的。</p>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桌子很旧，桌面不平，边上还有虫咬的小洞。其中一个洞很深，他用蜡封住了，怕笔尖卡进去。台灯还亮着，灯罩歪了，光照在稿纸上。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像秋天枯叶。纸上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了又重写，留下淡淡的铅笔印。</p>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满了字。最后一行写着：“她把针线收进蓝布包袱里，吹灭了油灯。”字有点抖，是他写到最后手累了。他看了很久，没动。手指轻轻摸过那行字，好像能碰到那个女人，听见灯熄时“嗤”的一声，看见屋子一下子黑下来，只有风还在窗外响。</p>
外面传来鸡叫，一声，又一声。声音清亮，在早上显得特别明显。他合上本子，手在封面上停了几秒。这本子用了三年，换过三次封面。最开始是牛皮纸，破了以后他拿旧衣服补了一块蓝布。现在蓝布也磨毛了，边角翘起，露出线头。</p>
他知道，这事算完了。</p>
不是说以后不写了，也不是不再改。他只是觉得，这一篇他已经尽力了。从母亲日记里的那句话开始，他一点点挖出了三十年前的事。他写了母亲怎么走夜路去送鞋，回来时脚上起了血泡，用布条缠着继续走。他写她不说苦，也不喊疼，只在灯下补袜子时哼一句老调。</p>
他也写自己怎么翻旧账本，怎么去找孙家媳妇的老邻居，怎么在李木匠家坐一下午听她说过去的事。他写她们在饥荒年省下一口饭给别人，男人不在家时撑起整个家，把委屈咽下去，第二天照样开门扫地。</p>
他没加形容词，也没用花哨的句子。他知道这些事不能修饰，一修饰就不真了。他只写她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怎么走路，怎么喘气，怎么夜里睁着眼睛不睡。</p>
他写完了。</p>
他站起来，打开房门。院门关着，但没插闩。他拉开门，一股湿气扑面而来。早晨有雾，院子里的东西都蒙着白，南瓜藤、柴堆、水井沿，全都看不清。露水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一碰就掉进土里，没声音。</p>
他走到井边，拎起铁桶放下去。绳子滑过手心，麻绳磨着茧子，那种熟悉的痛让他心里松了一下——这是真的，是他活过的证明。桶沉下去，碰到了水，发出闷响。他用力往上拉，水晃来晃去，洒了几滴在鞋面上，留下深色印子。</p>
他把水倒进脸盆，捧起一把泼在脸上。冷水让他吸了口气，额头和脖子一紧。皮肤绷住，脑子忽然清楚了。他甩掉手上的水，抬头看天。东边有点亮，云厚，看不见太阳，但光线正慢慢透出来。</p>
他回屋关了台灯。桌上那杯茶早凉了，茶叶沉底，杯壁有一圈褐色的痕。他没收拾，只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放在碗柜顶上的小铁盒里。做完这些，心里才空了一点。</p>
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放下担子后的轻松。就像挑着重走上十里路，终于到了山顶，放下扁担那一刻，肩膀还疼，心却轻了。</p>
他知道，这篇东西不会再改了。</p>
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真实。真实到他自己读都会心头一颤。他曾删掉一段写孙家媳妇吃红薯糕的描写，觉得太琐碎，可删了之后整篇文章就像少了根筋，站不住。他又加回去，一个字都没动。</p>
他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路上没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走得慢，脚踩在露水上，布鞋底很快湿了，每一步留下浅印，很快又被新露盖住。他没回头，也没想接下来做什么。他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田埂上停下。</p>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一些。他站在那儿看地。这块地他小时候种过豆子，后来荒了两年，去年又种了红薯。土还是那块土，垄还是那道垄，可人不一样了。</p>
他蹲下抓了把土。土有点潮，能捏成团。他松开手，土块落地，碎成几片。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亲教他认土的情景。“黏土保水，沙土透气，咱们这是黄壤，肥劲足，就是怕旱。”父亲蹲在他旁边，摊开手掌，让风吹走尘土，“种地的人，要先学会听土说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父亲走了八年，坟上长满野草。每年清明他去扫墓，总能看到有人在坟前放一碗清水——村里老人的习惯，说是给亡魂润喉。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问。但他知道，父亲在这村里的分量，没因死亡变轻。</p>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风从背后吹来，有点凉。他转身往回走。</p>
到家快八点了。他进屋烧水泡茶。刚点着炉子，听见外面有车铃声。一辆旧自行车停在门口，王老师走进来。</p>
“万勋在家？”他问。</p>
吴万勋走出来，“王老师来了。”</p>
王老师穿一件洗白的中山装，肩上搭着外套。他五十出头，头发有点白，尤其是两边。他把车靠墙放好，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有些累，但还亮。</p>
“听说你在写新东西，”他说，“我今天休息，过来看看。”</p>
吴万勋点点头，“刚写完。”</p>
“写完了？”王老师眼睛一亮，“能读给我听听吗？”</p>
吴万勋没马上答。他请王老师进屋，搬凳子让他坐下。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去年镇上发的挂历。桌上有一壶茶，两个粗瓷碗。</p>
“我读一段。”他说。</p>
他回屋拿出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纸皱了，边角卷起，有些地方划过又擦掉，留下淡淡印子。</p>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p>
“腊月二十三，落雪。母亲天没亮就起来，蒸了一锅红薯糕。她说今天要给孙家媳妇送两块，人家男人走了半年，家里只剩个病孩子。她把糕包好，放进竹篮，外头裹了块蓝布。我跟着她出门，路上她说：‘你别说话，让她安心吃。’我们走了一个多钟头，脚上全是雪泥。到了门口，她站着没进去，等里面咳嗽声停了，才敲门。孙家媳妇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母亲没多留，放下篮子就走。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晚上我看见她在灯下缝补，针线来回，影子投在墙上，像棵老树。”</p>
他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p>
王老师低头捏着茶碗边。过了几秒，他抬头，眼眶有点红。</p>
“你写得好。”他说，“真的好。”</p>
吴万勋没说话。</p>
“不是好在你会写句子，”王老师声音低了些，“是好在你没骗人。你写的这些人，这些事，都是真的。它们不该被忘掉。”</p>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外面有人说乡土文学过时，说你们写的都是老掉牙的事。可你看看这本书，它哪一点老？它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故事都新。因为它说的是人怎么活下来的，而不是人怎么做梦。”</p>
吴万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沾的泥，没洗干净。这只手，扶过暴雨中的玉米秆，刨过寒冬的冻土，也握过母亲冰冷的手，送她最后一程。</p>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改风格。”他说，“前阵子看了几个年轻人写的东西，节奏快，语言狠，读者喜欢。我也试着写过一段，可写到一半，自己看不下去。那不像我的话。”</p>
“那就别改。”王老师说，“你不是为别人写的。你是为你娘，为你这个村子写的。你要是去追那些热闹，反倒把自己丢了。”</p>
吴万勋点点头。</p>
“这稿子你打算怎么弄？”王老师问。</p>
“先放着。”他说，“等过几天再看一遍，改改错字，理理段落。别的事，以后再说。”</p>
王老师喝了口茶，放下碗。“你记住，写作者最怕的不是没人看，是自己不信了。只要你还信这些事值得写，就没人能把你打倒。”</p>
他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p>
吴万勋送他到门口。王老师推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p>
“对了，”他说，“我前两天听人说，有个新锐作家，之前写农村题材，后来改写都市悬疑，结果读者不买账，现在想回头，可大家已经不信他了。”</p>
他叹了口气，“挺可惜的。他本来有潜力的。”</p>
吴万勋没说话。</p>
王老师骑上车，铃声响了一声，慢慢远去。</p>
吴万勋站在门口，看着背影消失在路口。他没动，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掀了掀他衣角。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鞋面裂了口，露出里面的灰布。</p>
他想起昨夜合上本子那一刻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踏实。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p>
他知道，他没走快路，也没抄近道。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踩的是实的土，流的是真的汗。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这片地，对得起那些没说过自己多苦的人。</p>
他转身回屋，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放回碗柜顶上的铁盒里。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从门口扫到墙角。</p>
扫完地，他坐回桌前，倒了杯茶。茶有点涩，但他喝完了。</p>
他没再打开本子，也没想下一步要写什么。他就坐在那儿，听着挂钟滴答响。</p>
院子里南瓜藤上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像笔尖划过纸的声音。</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午后，阳光暖了些。</p>
一只猫从院墙跳下来，蹭着他腿绕了一圈，钻进了柴堆。隔壁阿婆养的，平时不爱亲近人，今天倒是反常。吴万勋没理会，起身去厨房热了剩饭，就着咸菜吃了。饭后泡了第二壶茶，水是新打的，清甜。</p>
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便宜的散装烟丝，用旧报纸卷的。火点着纸边，升起一缕青烟，随风飘走。他望着远处的山梁，那里有一片松林，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有一次他在那儿迷了路，走了一夜，靠着星星辨方向，才回到家。母亲没骂他，只给他煮了碗姜汤，说：“山不会吞人，怕的是人心慌。”</p>
如今他不再怕了。文字成了他的山林，哪怕迷路，也知道终会找到出口。</p>
傍晚时分，弟弟吴万强来了。</p>
他骑着摩托车，轰隆隆停在门口，摘下头盔，脸上带着风尘。他比吴万勋小五岁，身材壮实，肤色黑，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常在外跑的人。</p>
“哥，”他喊，“在家呢？”</p>
吴万勋应了一声，迎出去。</p>
“听说你写完了？”吴万强把车支好，递来一包烟，“我特意买的，比你抽的好。”</p>
吴万勋接过，没拆，“嗯，写完了。”</p>
“真写完了？”吴万强眼睛一亮，“让我看看？”</p>
“不能看。”吴万勋摇头，“至少现在不行。”</p>
吴万强撇嘴，“你还跟以前一样，神神秘秘的。我都听说了，你在写咱妈的事，写村里的老辈人。你说你，写这些有啥用？又没人看。”</p>
“有人看。”吴万勋淡淡地说，“王老师看了，他说好。”</p>
“王老师？”吴万强笑了，“他是教书的，当然说好。可外面人呢？出版社呢？现在谁还关心三十年前谁送了双鞋？”</p>
吴万勋不语，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p>
“哥，我不是打击你。”吴万强语气缓了些，“我是替你着急。你一辈子窝在这村里，写这些没人看的东西，图啥？你看我，接外国单子，做木雕工艺品，发到欧洲去，客户都认。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带你一起干。”</p>
吴万勋抬眼看他，“你做的那些，雕龙画凤，镶金嵌玉，是给人摆在客厅显摆的。我写的，是让人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p>
吴万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还是这样，一根筋。”</p>
“我不是一根筋。”吴万勋说，“我只是不想骗自己。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你不理解，没关系。但我不会改。”</p>
兄弟俩沉默片刻。夕阳落下，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p>
最后，吴万强叹了口气，戴上头盔，“那你保重。稿子要是出了名，别忘了请我吃饭。”</p>
吴万勋笑了，“好。”</p>
摩托车发动，轰鸣声远去。</p>
夜幕降临，星星点点。</p>
吴万勋点亮油灯，没有开电灯。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