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建军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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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赵铁军去后院抱柴火的时候，看见王建军蹲在他家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底下，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缩着肩膀，嘴里叼着一根草梗，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了。</p>
你蹲这儿干啥？赵铁军抱着柴火站在院门口。</p>
王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凑过来跟在赵铁军身后进了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子磨毛了边，裤腿卷了两折，露出半截脚脖子，上面冻出了一道道干裂的口子。进了院子他也不进屋，就蹲在柴火垛边上，看着赵铁军把柴火抱进灶房。</p>
赵母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王建军，喊了一声：建军来了？吃了没？</p>
吃了吃了！婶子您忙您的！</p>
赵母转身回去接着烧火了。赵铁军把柴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王建军面前蹲下：说吧，啥事。</p>
王建军挠了挠后脑勺，嘴张合了两次才开口：铁军哥，我昨晚上想了想，想了一宿没睡着。我想跟你干。</p>
干啥？</p>
赶山。你打猎，我跟着跑腿。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出力气、探路、背东西、送信，什么都行。我不要分成，给口饭吃就行。我力气虽然不大，但我腿脚快，嘴也严实，绝对不给你添乱。</p>
赵铁军蹲在那儿看着他。王建军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赵铁军，不躲不闪的，但手指头在自己膝盖上来回搓着，有点紧张。</p>
你爹的病咋样了？</p>
还是老样子，躺着不能动，药不能断。</p>
你家就你一个劳力？</p>
王建军低了一下头：嗯，我妈身子骨也不行，我姐嫁到外屯了，一年回来不了两回。</p>
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灶房走。王建军在身后愣了一瞬，以为他要走，也站起来跟了两步。赵铁军走到灶房门口站住，回头看着他。</p>
我要的不只是跑腿的。赵铁军说，赶山这事，上树下套、认踪辨迹、扛枪打猎，每一环都得有人顶着。你脑子好使嘴也活，跑腿的事能办，但光跑腿不够。你得学。</p>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赵铁军脚前的地面上。他看着赵铁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学。</p>
你先办件事。</p>
你说。</p>
赵铁军走到灶房门口，从柜子顶上摸出昨天剩的那包猪油，掰了一块用干草纸包了揣进兜里，又走到王建军面前：去一趟靠山屯供销社。找刘大拿主任，就说黑熊沟赵铁军让他带个话——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来收山货，特别问他收不收天麻和党参。他要是说收，你就问问什么价什么量；他要说不收，你别多问，转身就走。路上碰见谁问你去干啥，就说赵铁军让你去换盐。</p>
王建军接过那包猪油，低头看了看，揣进怀里，抬头：那万一刘大拿问我是谁？</p>
你就说赵铁军家的邻居，来跑个腿的。他认得你。</p>
王建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要走。赵铁军在背后补了一句：路上要是碰见陈麻子，别跟他废话，他说啥你都装糊涂。</p>
王建军回头笑了一下：陈麻子我还不至于应付不了。放心，铁军哥。</p>
他说完大步出了院子，步子快但不慌，在晨光里拐过老榆树，顺着屯子东头的土路一路往靠山屯方向去了。</p>
赵铁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了灶房。赵母正往锅里添水，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建军找你干啥？</p>
想在咱家帮工，我让他去供销社跑趟腿。</p>
赵母了一声，没多问。</p>
靠山屯供销社离黑熊沟屯二十里地，王建军腿脚快，走了一个半钟头就到了。供销社是两间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子，门敞着半扇，里头货架子上的东西稀稀拉拉的，几匹布、一摞搪瓷盆、几瓶酱油醋，货架上最显眼的地方摆着几盒火柴和蜡烛。刘大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p>
哟，黑熊沟来的？刘大拿放下算盘，你是赵铁军家那个邻居？</p>
刘主任好眼力。王建军从怀里掏出那包猪油搁在柜台上，铁军哥让我给您捎来的，自家炼的猪油，干净。</p>
刘大拿拿起来掂了掂，打开油纸看了一眼，白花花的猪油凝得瓷实，没有杂质。他合上油纸搁进柜台底下，抬头看着王建军：赵铁军那小子够意思。说吧，让你带啥话？</p>
铁军哥让我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来收山货？特别问收不收天麻和党参。</p>
刘大拿的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往门外扫了一眼，门外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你来之前两天，确实有人来问过。那人姓马，说是吉林市那边药材公司下面跑采购的，穿个中山装，戴眼镜，说话听着像城里人。他问的是干货药材，点名要天麻、党参、黄芪，还说灵芝和猴头菇也收。我给他看了几样存货，他嫌品相差，没要。但他留了话，说要是有人能弄到品相好的，价格好商量。天麻他开口五块钱一斤，党参三块。</p>
王建军心里记着数，脸上没动：他哪天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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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往北去了，说去桦树沟那边再转转。</p>
那您这儿收不收？</p>
刘大拿了一声：我收啥？你有货我拿票证跟你换，要现钱我没那么多。但那人留了个住址，吉林市药材公司采购科，姓马。你要是能弄到好货，自己去找他也行。</p>
王建军点点头，把这话记实了。他正要道谢转身走，供销社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长脸，下巴上一颗黑痣，穿着灰布棉袄，腰上挎着旱烟袋——正是陈麻子。</p>
陈麻子一进门先看见刘大拿，正要招呼，余光扫见柜台前站着的王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眯着眼打量王建军，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油纸印子，打了个哈哈：哟，这不是老王家的建军吗？咋跑供销社来了？替谁跑腿呢？</p>
王建军脸上堆起笑来，跟见了亲叔似的：麻子叔！我替铁军哥来换点盐，家里盐快没了。您也来买东西？</p>
陈麻子往前凑了一步，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在王建军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柜台底下刘大拿刚才放猪油的位置，皮笑肉不笑地说：换盐？换盐还要偷偷摸摸的？你小子跟赵铁军混到一起了？他那头猪是不是真的打的，你们俩不会是从哪儿——</p>
麻子叔您说得对！王建军一拍大腿，把陈麻子的话头截断了，铁军哥那猪打得确实不容易，我昨儿个帮他抬回来，肩膀都磨破了。改天您去他家，让铁军哥给您切块肉尝尝，保证香！我回去就跟他提，说麻子叔想尝尝那猪肉！</p>
陈麻子被他这一顿抢白噎住了，嘴张了张又想说什么，王建军已经转过头冲刘大拿挥了挥手：刘主任那盐我下回再来买，今儿钱带得不够。您忙着！说完侧身从陈麻子旁边挤过去，三步并两步出了供销社的门，走出一段路才放慢了步子。</p>
陈麻子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王建军的背影，嘴里了一声，转头看了刘大拿一眼。刘大拿已经把柜台上的油纸印子拿抹布擦了，正低头打算盘，头都没抬。</p>
王建军一路小跑出了靠山屯，一直跑到屯子外面的土路上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回头看了看供销社的方向，确认陈麻子没跟出来，才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不热，三月的天还凉着，但刚才那一阵他后背全汗透了。</p>
狗日的陈麻子。王建军啐了一口唾沫，迈开步子往黑熊沟屯的方向赶。</p>
回到赵铁军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铁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建军进来，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p>
王建军蹲在院墙根底下，把在供销社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刘大拿的消息、姓马的采购员、天麻五块党参三块的价格、吉林市的地址，全都倒了出来。说到陈麻子那一段，他把自己怎么打岔怎么截话怎么溜出来的学了一遍，学得活灵活现，连陈麻子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学了个七八成像。</p>
赵铁军听完没急着说话。他靠在柴火垛边上，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p>
五块钱一斤天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刘大拿说那人嫌品相差，说明他没收到好货，急着要。</p>
王建军蹲在旁边看着他：铁军哥，你手里有天麻？</p>
现在还不多。但我知道哪儿有。再过一阵子开春了，雪化透了，山上该长出来的东西都会长。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锯末子，你跟刘大拿说，我这儿有货了找他。另外你再去趟桦树沟，找张德发。就问他认不认得桦树沟那片向阳坡上的药农，谁家手上有好天麻存货。问完了回来告诉我。</p>
王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下午就去。</p>
不急，先吃了饭再去。赵铁军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p>
今儿这事办得不错。尤其是陈麻子那段，学得挺好。</p>
王建军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必须的！麻子叔那人，我从小看到大，张嘴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p>
赵铁军也笑了一下，推门进了灶房。灶房里猪肉炖土豆的香味正往外冒，赵母掀着锅盖在撇浮油，看见两人进来，笑骂了一句：你俩蹲院墙根底下嘀咕啥呢？进来端饭！</p>
王建军应声进了灶房，接过赵母递过来的碗，低头吸溜了一口热汤，烫得直哈气。赵铁军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端着碗看了王建军一眼。那小子喝汤烫得舌头直伸，还一边哈气一边笑，跟刚才在供销社跟陈麻子周旋时那个滑溜劲儿完全两个人。</p>
赵铁军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盘算着天麻的事。五块钱一斤，放在1980年算个不小的数目了。供销社的猪肉才几毛钱一斤，天麻要是能弄个几十斤干货，卖出去的钱够家里好好撑一阵子。而且姓马的是吉林市药材公司的采购员，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往后山货的销路就有了稳定去处。</p>
他端着碗靠在灶台上喝汤，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碗沿上，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亮晶晶的。王建军坐在对面吸溜吸溜地喝着，嘴里含含糊糊跟赵母说婶子你这肉炖得真烂糊，赵母在灶台边笑骂少拍马屁多干活。赵铁军听着这些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热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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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赵铁军去后院抱柴火的时候，看见王建军蹲在他家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底下，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缩着肩膀，嘴里叼着一根草梗，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了。</p>
你蹲这儿干啥？赵铁军抱着柴火站在院门口。</p>
王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凑过来跟在赵铁军身后进了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子磨毛了边，裤腿卷了两折，露出半截脚脖子，上面冻出了一道道干裂的口子。进了院子他也不进屋，就蹲在柴火垛边上，看着赵铁军把柴火抱进灶房。</p>
赵母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王建军，喊了一声：建军来了？吃了没？</p>
吃了吃了！婶子您忙您的！</p>
赵母转身回去接着烧火了。赵铁军把柴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王建军面前蹲下：说吧，啥事。</p>
王建军挠了挠后脑勺，嘴张合了两次才开口：铁军哥，我昨晚上想了想，想了一宿没睡着。我想跟你干。</p>
干啥？</p>
赶山。你打猎，我跟着跑腿。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出力气、探路、背东西、送信，什么都行。我不要分成，给口饭吃就行。我力气虽然不大，但我腿脚快，嘴也严实，绝对不给你添乱。</p>
赵铁军蹲在那儿看着他。王建军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赵铁军，不躲不闪的，但手指头在自己膝盖上来回搓着，有点紧张。</p>
你爹的病咋样了？</p>
还是老样子，躺着不能动，药不能断。</p>
你家就你一个劳力？</p>
王建军低了一下头：嗯，我妈身子骨也不行，我姐嫁到外屯了，一年回来不了两回。</p>
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灶房走。王建军在身后愣了一瞬，以为他要走，也站起来跟了两步。赵铁军走到灶房门口站住，回头看着他。</p>
我要的不只是跑腿的。赵铁军说，赶山这事，上树下套、认踪辨迹、扛枪打猎，每一环都得有人顶着。你脑子好使嘴也活，跑腿的事能办，但光跑腿不够。你得学。</p>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赵铁军脚前的地面上。他看着赵铁军，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学。</p>
你先办件事。</p>
你说。</p>
赵铁军走到灶房门口，从柜子顶上摸出昨天剩的那包猪油，掰了一块用干草纸包了揣进兜里，又走到王建军面前：去一趟靠山屯供销社。找刘大拿主任，就说黑熊沟赵铁军让他带个话——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来收山货，特别问他收不收天麻和党参。他要是说收，你就问问什么价什么量；他要说不收，你别多问，转身就走。路上碰见谁问你去干啥，就说赵铁军让你去换盐。</p>
王建军接过那包猪油，低头看了看，揣进怀里，抬头：那万一刘大拿问我是谁？</p>
你就说赵铁军家的邻居，来跑个腿的。他认得你。</p>
王建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要走。赵铁军在背后补了一句：路上要是碰见陈麻子，别跟他废话，他说啥你都装糊涂。</p>
王建军回头笑了一下：陈麻子我还不至于应付不了。放心，铁军哥。</p>
他说完大步出了院子，步子快但不慌，在晨光里拐过老榆树，顺着屯子东头的土路一路往靠山屯方向去了。</p>
赵铁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了灶房。赵母正往锅里添水，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建军找你干啥？</p>
想在咱家帮工，我让他去供销社跑趟腿。</p>
赵母了一声，没多问。</p>
靠山屯供销社离黑熊沟屯二十里地，王建军腿脚快，走了一个半钟头就到了。供销社是两间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子，门敞着半扇，里头货架子上的东西稀稀拉拉的，几匹布、一摞搪瓷盆、几瓶酱油醋，货架上最显眼的地方摆着几盒火柴和蜡烛。刘大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p>
哟，黑熊沟来的？刘大拿放下算盘，你是赵铁军家那个邻居？</p>
刘主任好眼力。王建军从怀里掏出那包猪油搁在柜台上，铁军哥让我给您捎来的，自家炼的猪油，干净。</p>
刘大拿拿起来掂了掂，打开油纸看了一眼，白花花的猪油凝得瓷实，没有杂质。他合上油纸搁进柜台底下，抬头看着王建军：赵铁军那小子够意思。说吧，让你带啥话？</p>
铁军哥让我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来收山货？特别问收不收天麻和党参。</p>
刘大拿的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往门外扫了一眼，门外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你来之前两天，确实有人来问过。那人姓马，说是吉林市那边药材公司下面跑采购的，穿个中山装，戴眼镜，说话听着像城里人。他问的是干货药材，点名要天麻、党参、黄芪，还说灵芝和猴头菇也收。我给他看了几样存货，他嫌品相差，没要。但他留了话，说要是有人能弄到品相好的，价格好商量。天麻他开口五块钱一斤，党参三块。</p>
王建军心里记着数，脸上没动：他哪天走的？</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前天，往北去了，说去桦树沟那边再转转。</p>
那您这儿收不收？</p>
刘大拿了一声：我收啥？你有货我拿票证跟你换，要现钱我没那么多。但那人留了个住址，吉林市药材公司采购科，姓马。你要是能弄到好货，自己去找他也行。</p>
王建军点点头，把这话记实了。他正要道谢转身走，供销社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长脸，下巴上一颗黑痣，穿着灰布棉袄，腰上挎着旱烟袋——正是陈麻子。</p>
陈麻子一进门先看见刘大拿，正要招呼，余光扫见柜台前站着的王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眯着眼打量王建军，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油纸印子，打了个哈哈：哟，这不是老王家的建军吗？咋跑供销社来了？替谁跑腿呢？</p>
王建军脸上堆起笑来，跟见了亲叔似的：麻子叔！我替铁军哥来换点盐，家里盐快没了。您也来买东西？</p>
陈麻子往前凑了一步，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在王建军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柜台底下刘大拿刚才放猪油的位置，皮笑肉不笑地说：换盐？换盐还要偷偷摸摸的？你小子跟赵铁军混到一起了？他那头猪是不是真的打的，你们俩不会是从哪儿——</p>
麻子叔您说得对！王建军一拍大腿，把陈麻子的话头截断了，铁军哥那猪打得确实不容易，我昨儿个帮他抬回来，肩膀都磨破了。改天您去他家，让铁军哥给您切块肉尝尝，保证香！我回去就跟他提，说麻子叔想尝尝那猪肉！</p>
陈麻子被他这一顿抢白噎住了，嘴张了张又想说什么，王建军已经转过头冲刘大拿挥了挥手：刘主任那盐我下回再来买，今儿钱带得不够。您忙着！说完侧身从陈麻子旁边挤过去，三步并两步出了供销社的门，走出一段路才放慢了步子。</p>
陈麻子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王建军的背影，嘴里了一声，转头看了刘大拿一眼。刘大拿已经把柜台上的油纸印子拿抹布擦了，正低头打算盘，头都没抬。</p>
王建军一路小跑出了靠山屯，一直跑到屯子外面的土路上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回头看了看供销社的方向，确认陈麻子没跟出来，才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不热，三月的天还凉着，但刚才那一阵他后背全汗透了。</p>
狗日的陈麻子。王建军啐了一口唾沫，迈开步子往黑熊沟屯的方向赶。</p>
回到赵铁军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铁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建军进来，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p>
王建军蹲在院墙根底下，把在供销社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刘大拿的消息、姓马的采购员、天麻五块党参三块的价格、吉林市的地址，全都倒了出来。说到陈麻子那一段，他把自己怎么打岔怎么截话怎么溜出来的学了一遍，学得活灵活现，连陈麻子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学了个七八成像。</p>
赵铁军听完没急着说话。他靠在柴火垛边上，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p>
五块钱一斤天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刘大拿说那人嫌品相差，说明他没收到好货，急着要。</p>
王建军蹲在旁边看着他：铁军哥，你手里有天麻？</p>
现在还不多。但我知道哪儿有。再过一阵子开春了，雪化透了，山上该长出来的东西都会长。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锯末子，你跟刘大拿说，我这儿有货了找他。另外你再去趟桦树沟，找张德发。就问他认不认得桦树沟那片向阳坡上的药农，谁家手上有好天麻存货。问完了回来告诉我。</p>
王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下午就去。</p>
不急，先吃了饭再去。赵铁军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p>
今儿这事办得不错。尤其是陈麻子那段，学得挺好。</p>
王建军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必须的！麻子叔那人，我从小看到大，张嘴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p>
赵铁军也笑了一下，推门进了灶房。灶房里猪肉炖土豆的香味正往外冒，赵母掀着锅盖在撇浮油，看见两人进来，笑骂了一句：你俩蹲院墙根底下嘀咕啥呢？进来端饭！</p>
王建军应声进了灶房，接过赵母递过来的碗，低头吸溜了一口热汤，烫得直哈气。赵铁军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端着碗看了王建军一眼。那小子喝汤烫得舌头直伸，还一边哈气一边笑，跟刚才在供销社跟陈麻子周旋时那个滑溜劲儿完全两个人。</p>
赵铁军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盘算着天麻的事。五块钱一斤，放在1980年算个不小的数目了。供销社的猪肉才几毛钱一斤，天麻要是能弄个几十斤干货，卖出去的钱够家里好好撑一阵子。而且姓马的是吉林市药材公司的采购员，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往后山货的销路就有了稳定去处。</p>
他端着碗靠在灶台上喝汤，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碗沿上，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亮晶晶的。王建军坐在对面吸溜吸溜地喝着，嘴里含含糊糊跟赵母说婶子你这肉炖得真烂糊，赵母在灶台边笑骂少拍马屁多干活。赵铁军听着这些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热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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