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屯里第一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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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带着黑风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背篓里装着那根金雕羽毛和几条顺手挖回来的山葱，还有几颗在坡根底下捡的野核桃。他跨进院门的时候赵母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抬头看了看他的背篓：找到了？</p>
找到了几株，年份都不大，做了标记。赵铁军把背篓卸在墙根，妈，明天请二叔和建军来家吃顿饭。我想做一桌子菜，您帮我打下手。</p>
赵母择菜的手停了停，抬头看着他：请客？</p>
嗯。二叔教了我不少东西，建军那边也跑了好几趟腿了，该请一顿。</p>
赵母把择好的野菜抖了抖水，站起来往灶房里走：那我明早起来把酸菜捞一盆泡上，再和块面。你想做啥菜？</p>
红烧肉、酸菜炖粉条、蘸酱菜、贴饼子，再炒个野葱鸡蛋。二叔爱喝酒，家里还有苞米烧吧？</p>
有，你爹那一葫芦没喝完，够他二叔喝的。</p>
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心里把明天要用的食材过了一遍。野猪肉还有一大块肋条，肥瘦相间，红烧最好。酸菜缸里捞一盆酸菜芯，炖粉条子是一绝。鸡蛋还有十几个，配上山葱炒一盘金灿灿的。院子里的小葱和婆婆丁都冒了头，掐一把回来蘸酱吃，清爽解腻。贴饼子得用新磨的苞米面，掺一点点白面，贴锅边上烙出焦黄的脆底，就着肉汤吃，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p>
第二天一早赵铁军就起来了。天刚蒙蒙亮，他把灶房的窗户撑开一条缝透透气，开始忙活。先和面，苞米面掺了半瓢白面，温水慢慢倒进去，手指头在面盆里搅着揉着，把面团揉到表面光滑不粘手为止，盖上湿布醒着。然后从缸里捞酸菜，酸菜是去年秋天赵母腌的，沤了整整一个冬天，捞出来的时候酸香味直冲鼻子，菜帮子被泡得透亮，菜叶颜色黄澄澄的。赵铁军把酸菜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切成细丝，切了两大盆备用。</p>
案板另一头，那块野猪肋条肉已经解冻了。赵铁军把肉切成两寸见方的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控干水。铁锅烧热了放了一勺猪油，油化了之后把冰糖块丢进去，小火慢慢熬，糖在油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糖色，冒着细密的泡泡。赵铁军把肉块倒进去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糖色，油亮亮的酱红色在锅里翻腾着。然后加酱油、老姜、八角、干辣椒，倒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p>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香气开始往灶房外面飘了。赵铁军又把另一只锅架上，酸菜丝下锅用猪油炒了两遍，炒到酸菜表面微微发干、颜色变深，加水和泡好的粉条进去，盖锅慢慢炖。酸菜这东西，越炖越入味，粉条吸饱了酸菜汤之后软乎乎的，比肉还抢手。</p>
菜在锅里炖着，赵铁军腾出手来掐了一把院子里的小葱和婆婆丁。小葱刚冒头，嫩得掐一下能掐出水；婆婆丁是赵铁军从后山坡上挖回来的，根带着一点土，叶子水灵灵的。他把小葱和婆婆丁洗干净了码在盘子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碗自家做的黄豆酱，放在碟子旁边。</p>
野葱鸡蛋也好做。野葱切成寸段，鸡蛋打散了搅匀，铁锅烧热了放油，先炒鸡蛋，炒到嫩黄色的时候盛出来，再炒野葱，葱段炒软了把鸡蛋倒回去，翻两下撒盐出锅，绿是绿黄是黄，颜色鲜亮好看。</p>
赵铁军正在灶台边炒最后一盘菜的时候，院门一声被推开了。王建军的声音先飘进来：铁军哥！我闻着味儿来的！你这炖的啥？我在屯子口就闻见了！</p>
王建军进了院子就直奔灶房，扒着门框往里探头一看，案板上摆着五六盘菜，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灶房的白气裹着香味直往外涌。他的眼珠子在几盘菜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铁军哥你……这是过年了？</p>
过年也没这排场。赵铁军把野葱鸡蛋端到灶台边上，去把你二叔喊来，就开饭。</p>
王建军转身往外跑，步子快得跟兔子一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万海跟着王建军来了，手里又拎着半瓶子苞米烧，进院门就闻到那股子混着肉香酱香葱香的热乎气儿，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两口，跟赵母说：嫂子，你家铁军这手艺，往后开个饭店都能成。</p>
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红烧肉堆得冒尖，肉块油亮亮的酱红色，肥瘦相间，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汁水。旁边一大盆酸菜炖粉条，粉条晶莹剔透，酸菜被炖得软烂，碗沿上挂着油花。中间一碟野葱鸡蛋、一盘蘸酱菜、一摞刚出锅的苞米面贴饼子，饼子贴着锅的那一面烤得焦黄酥脆，冒着热气。赵万海把带来的苞米烧倒了两碗，一碗推给赵铁军，一碗自己端着。</p>
来，动筷子！</p>
赵铁军先给二叔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块搁在他碗里颤颤巍巍的，肥肉部分半透明，瘦肉浸透了酱汁。赵万海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了一下：好！这肉炖得够火候，糖色挂得亮，不腻。</p>
王建军早就不客气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筷子又伸向酸菜粉条了。赵母坐在炕桌边上笑，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碗新烙的饼子来：慢点吃，不够还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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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万海喝了两碗酒，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夹了一筷子蘸酱菜嚼着，忽然开始说吹牛了：铁军，你二叔我年轻时候，打过一头熊，那熊站起来比我还高半头……</p>
赵铁军正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筷子停在半空中：二叔，您打的那头熊，后来皮子多大？</p>
那皮子铺开来……赵万海双臂展开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p>
赵铁军嚼了肉咽下去：二叔您那熊皮我去年在您家见过，挂墙上的，撑死了比我长一截。您刚才比划那宽度，那是黑瞎子的尺寸，您打的那是狗熊，差着半级呢。</p>
赵万海的脸一下红了一半，不知是酒还是被揭穿烧的。他瞪着赵铁军看了两秒，然后地笑了，端起碗灌了一口酒：你这小子，记性咋这么好？我那是打了一头狗熊没错，但故事不能往精彩了讲？</p>
王建军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笑得差点噎着，苞米粥从鼻子里喷出来一小点，他赶紧拿袖子擦了。赵母端着碗笑得肩膀直抖，筷子上夹的饼子差点掉桌上。赵万山坐在炕桌最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苞米烧小口喝着，这会儿嘴角也扯了一下，很快就抿回去了。</p>
赵万海被揭了老底也不恼，筷子重新伸向酸菜粉条：行行行，你二叔我这辈子就打了一头狗熊，没你厉害。但你跟狗熊打过没？没有！等你见了真熊你就知道了，那东西……</p>
二叔，熊的事改天再讲。赵铁军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您先吃肉，肉凉了就不好吃了。</p>
赵万海低头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又点头，暂时忘了吹牛的事。王建军已经吃完了一碗米饭，又盛了第二碗，夹了块贴饼子掰碎了泡进红烧肉的汤汁里，连汤带饼扒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p>
林秀兰坐在里屋门口的小凳子上，没上桌，端着一碗酸菜粉条慢慢吃着。赵铁军趁大家吃得起劲，夹了几片野葱鸡蛋和一块红烧肉搁在一只小碟子里，端过去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多吃点。肉炖得烂，你嚼得动。</p>
林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她笑了笑，低头夹起那块肉慢慢吃着。赵铁军看她吃了，才转身回炕桌边重新坐下。</p>
王建军把第二碗扒拉完了，放下筷子靠在墙上打了个饱嗝，伸手摸着自己撑得溜圆的肚子，长叹了一口气：铁军哥，你上辈子是御厨吧？这肉炖得比我在靠山屯饭馆吃的还好吃。</p>
赵铁军没接这话茬，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二叔的碗沿，喝了一口。赵万海的酒劲彻底上来了，靠在炕桌边上叨叨咕咕说着赶山班子帮你招人老林子里面多去不得之类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赵母和赵万山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句。赵铁军靠在灶台边上，酒碗搁在手边，看着炕桌上碗盘狼藉、二叔红着脸吹牛、建军撑得直打嗝、赵母笑着给每个人添菜的热闹场面，火光映在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p>
黑风趴在门槛外头，面前搁着一只粗碗，碗里盛着红烧肉的碎骨头和半碗肉汤。它低头慢悠悠地吃着，尾巴尖偶尔扫一下门槛边的泥地，耳朵朝灶房里转着，把里头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都收了进去。</p>
赵母站起来收碗的时候，王建军已经靠在墙上快睡着了。赵铁军站起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起来，别在这儿睡，回去睡。王建军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咧着嘴冲赵铁军说了句铁军哥你这手艺开饭店真成，然后走了。</p>
赵万海也站起来，步子有点飘，赵铁军扶着他出了院门。夜风一吹，二叔的脑子清醒了些，拍了拍赵铁军的肩膀说了句今儿这顿饭好，比过年强，然后自己往屯子西头走了。</p>
赵铁军回到灶房门口站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完，灶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灶膛里的暗红色光亮映在门槛边。赵母在里屋收拾被褥的动静细碎地传出来，赵万山坐在炕沿边卷烟，黑风趴在门槛外头，已经啃完了碗里的骨头，正闭着眼打盹。林秀兰已经躺下了，里屋传来她翻身时被子窸窸窣窣的细响。</p>
赵铁军蹲在灶房门口，就着灶膛里的余火烤了烤手。四月的夜风还凉，掌心烤热了又翻过来烤手背。黑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把眼睛闭上了。</p>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光跳了跳，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老榆树杈的细响，和屋檐底下黑风均匀的呼吸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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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带着黑风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背篓里装着那根金雕羽毛和几条顺手挖回来的山葱，还有几颗在坡根底下捡的野核桃。他跨进院门的时候赵母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抬头看了看他的背篓：找到了？</p>
找到了几株，年份都不大，做了标记。赵铁军把背篓卸在墙根，妈，明天请二叔和建军来家吃顿饭。我想做一桌子菜，您帮我打下手。</p>
赵母择菜的手停了停，抬头看着他：请客？</p>
嗯。二叔教了我不少东西，建军那边也跑了好几趟腿了，该请一顿。</p>
赵母把择好的野菜抖了抖水，站起来往灶房里走：那我明早起来把酸菜捞一盆泡上，再和块面。你想做啥菜？</p>
红烧肉、酸菜炖粉条、蘸酱菜、贴饼子，再炒个野葱鸡蛋。二叔爱喝酒，家里还有苞米烧吧？</p>
有，你爹那一葫芦没喝完，够他二叔喝的。</p>
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心里把明天要用的食材过了一遍。野猪肉还有一大块肋条，肥瘦相间，红烧最好。酸菜缸里捞一盆酸菜芯，炖粉条子是一绝。鸡蛋还有十几个，配上山葱炒一盘金灿灿的。院子里的小葱和婆婆丁都冒了头，掐一把回来蘸酱吃，清爽解腻。贴饼子得用新磨的苞米面，掺一点点白面，贴锅边上烙出焦黄的脆底，就着肉汤吃，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p>
第二天一早赵铁军就起来了。天刚蒙蒙亮，他把灶房的窗户撑开一条缝透透气，开始忙活。先和面，苞米面掺了半瓢白面，温水慢慢倒进去，手指头在面盆里搅着揉着，把面团揉到表面光滑不粘手为止，盖上湿布醒着。然后从缸里捞酸菜，酸菜是去年秋天赵母腌的，沤了整整一个冬天，捞出来的时候酸香味直冲鼻子，菜帮子被泡得透亮，菜叶颜色黄澄澄的。赵铁军把酸菜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切成细丝，切了两大盆备用。</p>
案板另一头，那块野猪肋条肉已经解冻了。赵铁军把肉切成两寸见方的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控干水。铁锅烧热了放了一勺猪油，油化了之后把冰糖块丢进去，小火慢慢熬，糖在油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糖色，冒着细密的泡泡。赵铁军把肉块倒进去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糖色，油亮亮的酱红色在锅里翻腾着。然后加酱油、老姜、八角、干辣椒，倒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p>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香气开始往灶房外面飘了。赵铁军又把另一只锅架上，酸菜丝下锅用猪油炒了两遍，炒到酸菜表面微微发干、颜色变深，加水和泡好的粉条进去，盖锅慢慢炖。酸菜这东西，越炖越入味，粉条吸饱了酸菜汤之后软乎乎的，比肉还抢手。</p>
菜在锅里炖着，赵铁军腾出手来掐了一把院子里的小葱和婆婆丁。小葱刚冒头，嫩得掐一下能掐出水；婆婆丁是赵铁军从后山坡上挖回来的，根带着一点土，叶子水灵灵的。他把小葱和婆婆丁洗干净了码在盘子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碗自家做的黄豆酱，放在碟子旁边。</p>
野葱鸡蛋也好做。野葱切成寸段，鸡蛋打散了搅匀，铁锅烧热了放油，先炒鸡蛋，炒到嫩黄色的时候盛出来，再炒野葱，葱段炒软了把鸡蛋倒回去，翻两下撒盐出锅，绿是绿黄是黄，颜色鲜亮好看。</p>
赵铁军正在灶台边炒最后一盘菜的时候，院门一声被推开了。王建军的声音先飘进来：铁军哥！我闻着味儿来的！你这炖的啥？我在屯子口就闻见了！</p>
王建军进了院子就直奔灶房，扒着门框往里探头一看，案板上摆着五六盘菜，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灶房的白气裹着香味直往外涌。他的眼珠子在几盘菜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铁军哥你……这是过年了？</p>
过年也没这排场。赵铁军把野葱鸡蛋端到灶台边上，去把你二叔喊来，就开饭。</p>
王建军转身往外跑，步子快得跟兔子一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万海跟着王建军来了，手里又拎着半瓶子苞米烧，进院门就闻到那股子混着肉香酱香葱香的热乎气儿，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两口，跟赵母说：嫂子，你家铁军这手艺，往后开个饭店都能成。</p>
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红烧肉堆得冒尖，肉块油亮亮的酱红色，肥瘦相间，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汁水。旁边一大盆酸菜炖粉条，粉条晶莹剔透，酸菜被炖得软烂，碗沿上挂着油花。中间一碟野葱鸡蛋、一盘蘸酱菜、一摞刚出锅的苞米面贴饼子，饼子贴着锅的那一面烤得焦黄酥脆，冒着热气。赵万海把带来的苞米烧倒了两碗，一碗推给赵铁军，一碗自己端着。</p>
来，动筷子！</p>
赵铁军先给二叔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块搁在他碗里颤颤巍巍的，肥肉部分半透明，瘦肉浸透了酱汁。赵万海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了一下：好！这肉炖得够火候，糖色挂得亮，不腻。</p>
王建军早就不客气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筷子又伸向酸菜粉条了。赵母坐在炕桌边上笑，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碗新烙的饼子来：慢点吃，不够还有。</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赵万海喝了两碗酒，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夹了一筷子蘸酱菜嚼着，忽然开始说吹牛了：铁军，你二叔我年轻时候，打过一头熊，那熊站起来比我还高半头……</p>
赵铁军正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筷子停在半空中：二叔，您打的那头熊，后来皮子多大？</p>
那皮子铺开来……赵万海双臂展开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p>
赵铁军嚼了肉咽下去：二叔您那熊皮我去年在您家见过，挂墙上的，撑死了比我长一截。您刚才比划那宽度，那是黑瞎子的尺寸，您打的那是狗熊，差着半级呢。</p>
赵万海的脸一下红了一半，不知是酒还是被揭穿烧的。他瞪着赵铁军看了两秒，然后地笑了，端起碗灌了一口酒：你这小子，记性咋这么好？我那是打了一头狗熊没错，但故事不能往精彩了讲？</p>
王建军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笑得差点噎着，苞米粥从鼻子里喷出来一小点，他赶紧拿袖子擦了。赵母端着碗笑得肩膀直抖，筷子上夹的饼子差点掉桌上。赵万山坐在炕桌最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苞米烧小口喝着，这会儿嘴角也扯了一下，很快就抿回去了。</p>
赵万海被揭了老底也不恼，筷子重新伸向酸菜粉条：行行行，你二叔我这辈子就打了一头狗熊，没你厉害。但你跟狗熊打过没？没有！等你见了真熊你就知道了，那东西……</p>
二叔，熊的事改天再讲。赵铁军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您先吃肉，肉凉了就不好吃了。</p>
赵万海低头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又点头，暂时忘了吹牛的事。王建军已经吃完了一碗米饭，又盛了第二碗，夹了块贴饼子掰碎了泡进红烧肉的汤汁里，连汤带饼扒拉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p>
林秀兰坐在里屋门口的小凳子上，没上桌，端着一碗酸菜粉条慢慢吃着。赵铁军趁大家吃得起劲，夹了几片野葱鸡蛋和一块红烧肉搁在一只小碟子里，端过去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多吃点。肉炖得烂，你嚼得动。</p>
林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她笑了笑，低头夹起那块肉慢慢吃着。赵铁军看她吃了，才转身回炕桌边重新坐下。</p>
王建军把第二碗扒拉完了，放下筷子靠在墙上打了个饱嗝，伸手摸着自己撑得溜圆的肚子，长叹了一口气：铁军哥，你上辈子是御厨吧？这肉炖得比我在靠山屯饭馆吃的还好吃。</p>
赵铁军没接这话茬，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二叔的碗沿，喝了一口。赵万海的酒劲彻底上来了，靠在炕桌边上叨叨咕咕说着赶山班子帮你招人老林子里面多去不得之类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赵母和赵万山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句。赵铁军靠在灶台边上，酒碗搁在手边，看着炕桌上碗盘狼藉、二叔红着脸吹牛、建军撑得直打嗝、赵母笑着给每个人添菜的热闹场面，火光映在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p>
黑风趴在门槛外头，面前搁着一只粗碗，碗里盛着红烧肉的碎骨头和半碗肉汤。它低头慢悠悠地吃着，尾巴尖偶尔扫一下门槛边的泥地，耳朵朝灶房里转着，把里头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都收了进去。</p>
赵母站起来收碗的时候，王建军已经靠在墙上快睡着了。赵铁军站起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起来，别在这儿睡，回去睡。王建军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咧着嘴冲赵铁军说了句铁军哥你这手艺开饭店真成，然后走了。</p>
赵万海也站起来，步子有点飘，赵铁军扶着他出了院门。夜风一吹，二叔的脑子清醒了些，拍了拍赵铁军的肩膀说了句今儿这顿饭好，比过年强，然后自己往屯子西头走了。</p>
赵铁军回到灶房门口站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完，灶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灶膛里的暗红色光亮映在门槛边。赵母在里屋收拾被褥的动静细碎地传出来，赵万山坐在炕沿边卷烟，黑风趴在门槛外头，已经啃完了碗里的骨头，正闭着眼打盹。林秀兰已经躺下了，里屋传来她翻身时被子窸窸窣窣的细响。</p>
赵铁军蹲在灶房门口，就着灶膛里的余火烤了烤手。四月的夜风还凉，掌心烤热了又翻过来烤手背。黑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把眼睛闭上了。</p>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光跳了跳，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老榆树杈的细响，和屋檐底下黑风均匀的呼吸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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