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夏季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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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弧线在坡面背阴处的碎石堆底部消失了，赵铁军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接下来的几天，五月的日光一天比一天长，露水在草叶上蒸发的时间越来越早，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地面上已经完全闻不见春天返潮的土腥气了，只剩下一层干爽的、被日头晒透了的泥土气味。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把最后一块磨石收进柜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偏头看了一眼屋檐底下挂着的猎刀和绳索——该收拾的收拾了，该擦的擦了，山里的活儿暂时可以放一放。</p>
夏天的林子密，皮毛值不了几个钱，肉放不住，进山打一头野猪还不够来回路上糟蹋的脚力。赵铁军靠在柴火垛边上蹲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站起来跟正在灶台边择菜的赵母说了一声：“妈，这段日子不出远门了，在家待着。”赵母择菜的手没有停，但眼皮抬了一下：“在家待着能干点啥？”赵铁军蹲回柴火垛边，从脚边捡起一根干松木段在手心里掂了掂：“把东西归置归置。”</p>
上午干活，下午陪孩子。赵铁军把上午的时间排得明白，修栅栏、补院墙、整理工具、给小木屋的货架重新调了一遍间距。干完这些活之后日头正到头顶，他在井台边洗了手，蹲在灶房门槛边喝了碗凉水，然后进屋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沓旧报纸。报纸是去年秋天从供销社拿回来的，边角折了，纸面有些发黄，他翻到背面用铅笔头开始画。画野猪，一个半圆的身子加四条短腿，嘴前面伸出去两颗獠牙；画蘑菇，一把小伞顶在细杆上；画人参，根须分叉伸展开，主根鼓起来一小截。笔在纸面上走着，顺着一个方向勾线，没有多余的涂抹，也不怎么停顿，每一笔都直接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他把画好的几张纸铺在炕沿边沿上，晾着墨迹。</p>
赵大山正坐在炕梢的被褥堆里，手里攥着那截旧鞋带，低头用牙床磨着鞋带的边缘。他听见纸面铺开的细响抬起头来，看见赵铁军正在炕沿边把那些画好的图一张一张摊开，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停住了。赵铁军把其中一张画了野猪的图拿到他面前：“大山，这是什么？”赵大山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来在画上拍了一下，嘴角咧开一道缝：“猪。”</p>
赵铁军蹲在炕沿边，把那幅画翻了个面让他看背面：“那这个呢？”赵大山的目光移了过去，看着那幅画着蘑菇的图，他把嘴凑上去在纸面上碰了一下，像是想用舌尖尝出那截线条的气味和轮廓。“菇。”赵铁军又换了一张人参的图：“这个呢？”赵大山低头看了好一阵，目光在参根的须叉和主根的凸起处来回移动，指头顺着纸面上那些根须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赵铁军一眼：“……根。”</p>
林秀兰正坐在炕沿另一头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底时发出一声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她低头穿针的间隙抬起头来看了炕沿边那几张摊开的画纸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针：“他倒是学得快。”赵铁军把赵大山从炕梢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又拿了一张画了野猪的图放在他面前：“猪。这是野猪。”赵大山低头看着画，小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头在野猪的獠牙上又摸了一遍。日头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在炕席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光斑，正好落在赵大山脚前的被褥面上。</p>
下午的时光被拉得又长又慢。赵铁军画完了一沓纸之后又蹲在灶台边把几把旧锄头的刃口重新蹭了一遍，蹭完之后他把工具收进墙角的木箱里，站起来拍拍手，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狗窝顶棚的苫草。黑风趴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伸着舌头喘气。黑云蹲在它旁边，尾巴搭在地面上。赵铁军看了一眼它们趴着的位置——两只狗都选择了阴凉处最厚的那片阴影，像是已经摸透了院子里日头移动的方向。他偏头看了看墙根底下的老黄——老黄正趴在狗窝旁边的干草垫子上闭着眼，灰褐色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又落回去。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灶房。</p>
赵万山坐在炕沿边，正把赵大山抱在膝盖上。赵大山手里攥着一张画了蘑菇的旧报纸，正低头用手指头在伞盖的弧线上来回走，像是正在重新描一遍那道已经被铅笔画好的线条。赵万山低头看着，嘴角挂着一道极浅的弧线，手虚拢着孩子的后背让他靠着，从外面能看见院子里面那排新修的栅栏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的影子，正在沿着墙角缓缓地往东边移过去。赵铁军偏过头，在踏进屋里的同一瞬间看见赵万山正低头看着赵大山描线的侧影，于是他没有出声，在门框边沿停了一息，侧过身，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将想要开口的话绕过了喉结，又从舌尖重新压回了舌根。</p>
晚上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柴火码进墙角的筐里，王建军推开院门进来了。王建军穿着一件旧褂子，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根刚摘的黄瓜，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洗，掰了一半递给赵铁军。赵铁军接过黄瓜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偏头看了王建军一眼：“秋天那趟活儿，等大山再大点，我带他进山转转。”王建军蹲在井台另一侧，也咬了一口黄瓜：“他才多大？进山走得动？”赵铁军把剩下半截黄瓜搁在井台边沿：“不走远，就在屯子后面那片坡上转转，让他看看林子长什么样。别的不用学，先把道认了。”</p>
王建军嚼着黄瓜，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山坡上的草丛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和黑云在屋檐底下翻了个身的细响。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把手里最后一截黄瓜吃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道被月光照亮的墙根——黑风侧躺在干草垫子的边缘，后腿外侧那道旧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线条在毛皮底层若隐若现。风从西北方向灌下来，擦过屋檐和柴火垛之间的空隙，又贴着墙根的弧度滑向院子里更暗的角落。那道风经过墙角时，带起了一小片干枯的落叶，在月光下翻了一个身，落回了原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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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弧线在坡面背阴处的碎石堆底部消失了，赵铁军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接下来的几天，五月的日光一天比一天长，露水在草叶上蒸发的时间越来越早，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地面上已经完全闻不见春天返潮的土腥气了，只剩下一层干爽的、被日头晒透了的泥土气味。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把最后一块磨石收进柜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偏头看了一眼屋檐底下挂着的猎刀和绳索——该收拾的收拾了，该擦的擦了，山里的活儿暂时可以放一放。</p>
夏天的林子密，皮毛值不了几个钱，肉放不住，进山打一头野猪还不够来回路上糟蹋的脚力。赵铁军靠在柴火垛边上蹲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站起来跟正在灶台边择菜的赵母说了一声：“妈，这段日子不出远门了，在家待着。”赵母择菜的手没有停，但眼皮抬了一下：“在家待着能干点啥？”赵铁军蹲回柴火垛边，从脚边捡起一根干松木段在手心里掂了掂：“把东西归置归置。”</p>
上午干活，下午陪孩子。赵铁军把上午的时间排得明白，修栅栏、补院墙、整理工具、给小木屋的货架重新调了一遍间距。干完这些活之后日头正到头顶，他在井台边洗了手，蹲在灶房门槛边喝了碗凉水，然后进屋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沓旧报纸。报纸是去年秋天从供销社拿回来的，边角折了，纸面有些发黄，他翻到背面用铅笔头开始画。画野猪，一个半圆的身子加四条短腿，嘴前面伸出去两颗獠牙；画蘑菇，一把小伞顶在细杆上；画人参，根须分叉伸展开，主根鼓起来一小截。笔在纸面上走着，顺着一个方向勾线，没有多余的涂抹，也不怎么停顿，每一笔都直接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他把画好的几张纸铺在炕沿边沿上，晾着墨迹。</p>
赵大山正坐在炕梢的被褥堆里，手里攥着那截旧鞋带，低头用牙床磨着鞋带的边缘。他听见纸面铺开的细响抬起头来，看见赵铁军正在炕沿边把那些画好的图一张一张摊开，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停住了。赵铁军把其中一张画了野猪的图拿到他面前：“大山，这是什么？”赵大山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来在画上拍了一下，嘴角咧开一道缝：“猪。”</p>
赵铁军蹲在炕沿边，把那幅画翻了个面让他看背面：“那这个呢？”赵大山的目光移了过去，看着那幅画着蘑菇的图，他把嘴凑上去在纸面上碰了一下，像是想用舌尖尝出那截线条的气味和轮廓。“菇。”赵铁军又换了一张人参的图：“这个呢？”赵大山低头看了好一阵，目光在参根的须叉和主根的凸起处来回移动，指头顺着纸面上那些根须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赵铁军一眼：“……根。”</p>
林秀兰正坐在炕沿另一头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底时发出一声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她低头穿针的间隙抬起头来看了炕沿边那几张摊开的画纸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针：“他倒是学得快。”赵铁军把赵大山从炕梢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又拿了一张画了野猪的图放在他面前：“猪。这是野猪。”赵大山低头看着画，小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头在野猪的獠牙上又摸了一遍。日头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在炕席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光斑，正好落在赵大山脚前的被褥面上。</p>
下午的时光被拉得又长又慢。赵铁军画完了一沓纸之后又蹲在灶台边把几把旧锄头的刃口重新蹭了一遍，蹭完之后他把工具收进墙角的木箱里，站起来拍拍手，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狗窝顶棚的苫草。黑风趴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伸着舌头喘气。黑云蹲在它旁边，尾巴搭在地面上。赵铁军看了一眼它们趴着的位置——两只狗都选择了阴凉处最厚的那片阴影，像是已经摸透了院子里日头移动的方向。他偏头看了看墙根底下的老黄——老黄正趴在狗窝旁边的干草垫子上闭着眼，灰褐色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又落回去。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灶房。</p>
赵万山坐在炕沿边，正把赵大山抱在膝盖上。赵大山手里攥着一张画了蘑菇的旧报纸，正低头用手指头在伞盖的弧线上来回走，像是正在重新描一遍那道已经被铅笔画好的线条。赵万山低头看着，嘴角挂着一道极浅的弧线，手虚拢着孩子的后背让他靠着，从外面能看见院子里面那排新修的栅栏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的影子，正在沿着墙角缓缓地往东边移过去。赵铁军偏过头，在踏进屋里的同一瞬间看见赵万山正低头看着赵大山描线的侧影，于是他没有出声，在门框边沿停了一息，侧过身，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将想要开口的话绕过了喉结，又从舌尖重新压回了舌根。</p>
晚上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柴火码进墙角的筐里，王建军推开院门进来了。王建军穿着一件旧褂子，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根刚摘的黄瓜，在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洗，掰了一半递给赵铁军。赵铁军接过黄瓜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偏头看了王建军一眼：“秋天那趟活儿，等大山再大点，我带他进山转转。”王建军蹲在井台另一侧，也咬了一口黄瓜：“他才多大？进山走得动？”赵铁军把剩下半截黄瓜搁在井台边沿：“不走远，就在屯子后面那片坡上转转，让他看看林子长什么样。别的不用学，先把道认了。”</p>
王建军嚼着黄瓜，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山坡上的草丛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和黑云在屋檐底下翻了个身的细响。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把手里最后一截黄瓜吃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道被月光照亮的墙根——黑风侧躺在干草垫子的边缘，后腿外侧那道旧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线条在毛皮底层若隐若现。风从西北方向灌下来，擦过屋檐和柴火垛之间的空隙，又贴着墙根的弧度滑向院子里更暗的角落。那道风经过墙角时，带起了一小片干枯的落叶，在月光下翻了一个身，落回了原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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