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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是被一阵香气弄醒的。</p>
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香味，而是那种淡淡的、温柔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你鼻尖的香——是鸡汤的味道，混着姜丝的辛辣和红枣的甜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熬的那种汤，闻着就让人鼻子发酸。他在吊床上睁开眼睛，看到船舱的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里那只小虫也在，还在爬，爬得很慢，从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到左边，来来回回的，像在丈量这道裂缝到底有多长。</p>
毛球蜷在他胸口上，还在睡，肚皮朝天，四仰八叉的，呼噜声打得像一只小型发动机。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节奏很慢，很均匀，像海浪拍打沙滩。林远轻轻把它从胸口上拿下来，放在吊床旁边的木箱上。它在梦里翻了个身，用爪子挠了挠肚皮，继续睡，呼噜声一点没断。</p>
他坐起来，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绷带换过了，白色的，包得很整齐，迭戈的手艺确实进步了——从“像捆猪”变成了“像包扎伤员”，虽然离“像专业护士”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不会把布条缠成麻花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不疼，就是有点僵，大概是包太紧了。</p>
他走出舱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花花的，晒得甲板发烫。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们扛着麻袋从身边跑过，汗珠子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在下雨。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在比赛谁喊得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像昨天那场血战只是一场梦。</p>
但码头上那些还没洗干净的血迹告诉他，那不是梦。</p>
迭戈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块糕点，正在喂毛球——不对，毛球在木箱上睡觉，他喂的是另一只猴子？林远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不是猴子，是一只海鸥，灰色的，翅膀上有一道白色的花纹，正歪着头从迭戈手里啄糕点屑。迭戈一边喂一边跟它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聊天气或者鱼价。</p>
“哥，你醒了？”迭戈看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那只海鸥吃完了糕点屑，不满意地嘎了一声，飞走了，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p>
“嗯。”林远走到船舷边，用水桶里的淡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绸缎。</p>
“哥，婉儿姑娘来了。”迭戈说，表情有点微妙，嘴角挂着一丝“你完了”的笑。</p>
林远心里一紧：“在哪儿？”</p>
“在船舱里等你呢。来了好一会儿了，我说你还在睡，她说没事，等。”迭戈指了指舱门，“她还带了两个食盒，一个装的是鸡汤，一个装的是糕点和水果。鸡汤我给你热着呢，在厨房的炉子上。”</p>
林远转身就往船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一个人来的？”</p>
“小红跟着呢。在外面，没进来。”迭戈朝码头的方向努了努嘴。</p>
码头上，那个圆脸的小丫鬟正蹲在栈桥边，手里拿着一串烤串，吃得满嘴是油。旁边蹲着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拿着一串烤串，吃得满嘴是油。一人一猴蹲在栈桥边，像两个在等公交车的小学生，一边吃一边看着海面上的船来船往。</p>
林远走进船舱。</p>
船舱不大，光线有点暗，只有舷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木地板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一群懒得飞的蚊子。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木头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是她的。</p>
陈婉儿坐在他的吊床旁边的小木箱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领口绣着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飞起来。头发挽成堕马髻，今天换了一支碧玉簪，簪头是一朵荷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透过舷窗的光中微微透明。她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白色的，绣着一朵兰花，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朵被揉碎的花。</p>
她的眼眶红红的。</p>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忍着没哭但随时会哭出来的红，像秋天里最后一片枫叶，在枝头颤着，等着风来把它吹落。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鼻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被初霜打过的小草莓。</p>
看到林远进来，她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但随即，那点亮光就被一层水雾裹住了，晃晃悠悠的，像风中的烛火。</p>
“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你醒了？”</p>
“醒了。”林远走到她面前，有点手足无措。船舱太小了，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不到一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油香，淡淡的，甜甜的，混着鸡汤的香味，很好闻。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不是眼泪，大概是刚才在外面跑的时候沾的晨露。</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听说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盯着那圈白色的绷带，看了好几秒钟。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的水雾更浓了，浓得像清晨的海雾。“哪儿伤了？严不严重？”</p>
“皮外伤，不碍事。”林远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你看，能动。”</p>
陈婉儿不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袖子往上撸。绷带露出来了，白色的，包得很整齐，但上面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暗红色的，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看着那块血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哗哗地流，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p>
“你骗人。”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但越擦越多，“皮外伤怎么会流这么多血？”</p>
林远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想伸手给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的手上还沾着昨天没洗干净的血迹，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他怕弄脏她的脸。</p>
“婉儿，真的没事。”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小孩子，“迭戈包的，包得很好。再过几天就好了。”</p>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在透过舷窗的光中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胳膊上的绷带，手指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生怕弄疼他。</p>
“疼吗？”她问。</p>
“不疼。”林远说。</p>
“骗人。”</p>
“骗你是小狗。”林远说。他说的是西班牙语——“Si miento, soy un perrito.”（如果我撒谎，我就是一只小狗。）</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得比之前高，比之前好看。“你说的什么？”</p>
“西班牙语。”林远说，“意思是——骗你是小狗。”</p>
陈婉儿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哭的那种眼泪，是笑的那种。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但花已经抬起了头。</p>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受伤了还不正经。”</p>
“正经有什么用？”林远在吊床上坐下来，吊床晃了晃，发出吱吱的声音，“正经又不能当饭吃。”</p>
陈婉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挂着笑。她转身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汤——鸡汤，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几颗红枣和几片姜在汤里沉浮，像在游泳。她把碗递给他，用命令的语气说：“喝。”</p>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像一只偷吃了烫粥的猫。汤的味道很好，鸡肉的鲜、红枣的甜、姜丝的辣，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p>
“好喝。”他由衷地说。</p>
陈婉儿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也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一个人看着心爱的东西时自然而然露出来的笑。</p>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她说。</p>
林远没听，几口就把一碗汤喝完了，喝完还舔了舔碗底，像个没吃饱的孩子。陈婉儿又把碗拿过去，从食盒里又盛了一碗，递给他。</p>
“你做的？”林远问。</p>
“嗯。”陈婉儿的脸有点红，红得像碗里的红枣，“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喝。”</p>
林远喝了一口，认真地说：“好喝。比我喝过的任何汤都好喝。”</p>
陈婉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把淡粉色的襦裙绞出了一道道褶皱。</p>
“林大哥，”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你昨天……是不是很危险？”</p>
林远沉默了一下。危险？当然危险。二十艘海盗船，几百个人，火枪打完了装弹，装弹了再打，打了再装，装了就再打。刀砍钝了，胳膊砍酸了，血溅了一脸。但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p>
“不危险。”他说，“就是人多了一点。”</p>
“人多了一点？”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怀疑，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责怪又像是无奈的东西，“迭戈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一个人冲进海盗堆里，杀了好几个人，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止都止不住。”</p>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迭戈这小子，嘴怎么这么快？</p>
“迭戈的话你也信？”他干咳了一声，“他就是个傻子，看什么都觉得危险。上次在卡利卡特，他看到一只蟑螂都吓得跳起来了。”</p>
陈婉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刚出炉的糕点，温热的，滑腻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但她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大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冒险？”</p>
林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看着她那朵在光中微微透明的荷花簪，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眼眶发酸。</p>
“好，”他说，“我答应你。”</p>
“真的？”</p>
“真的。”他伸出小指，“拉钩。”</p>
陈婉儿看着他伸出的小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小指跟他勾在一起。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钩子，把两个人的承诺钩在一起，严丝合缝，谁也分不开。</p>
“说定了。”她说。</p>
“说定了。”他说。</p>
迭戈蹲在舱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也瞪得溜圆。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p>
“别看。”迭戈伸出手，捂住了毛球的眼睛。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迭戈捂得更紧了，一人一猴在舱门口拉拉扯扯的，像在演一出滑稽戏。</p>
“走啦！”迭戈拽着毛球的尾巴把它拖走了。毛球的尾巴被拽着，身体在地上拖，爪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吱吱叫得更响了，像是在喊“救命”。</p>
船舱里安静下来。阳光从舷窗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一群懒得飞的蚊子。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桂花油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她衣服上的皂角香，又像是她头发上的花香。</p>
陈婉儿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p>
“林大哥，”她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你第三个考验，想好了吗？”</p>
林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陈会长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p>
陈婉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爹爹这个人，说话向来不会说透。他让你自己想，就是让你用自己的方式证明。”</p>
“证明什么？”</p>
“证明你对我是真心的。”陈婉儿低下头，脸红了，红得像碗里的红枣，“你想想，如果你是爹爹，你会怎么做？”</p>
林远看着她，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朵低垂的荷花簪，看着她握着他的手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素净得像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裙。</p>
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一个想法。</p>
“婉儿，”他说，“谢谢你。”</p>
“谢什么？”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p>
“谢谢你提醒我。”林远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我知道第三个考验该做什么了。”</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透过舷窗的阳光还灿烂。</p>
“真的？”</p>
“真的。”</p>
林远送她到码头上。小红已经吃完了烤串，蹲在栈桥边跟毛球玩。毛球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根树枝，叼在嘴里，跟小红拔河，一人一猴拉拉扯扯的，树枝被咬得都是牙印。看到陈婉儿出来，小红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p>
“小姐，回去了？”</p>
“回去了。”陈婉儿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笑了笑，“林大哥，明天我还来。”</p>
“好。”林远说，“明天我教你西班牙话。”</p>
“今天教的那句，我忘了。你再说一遍。”陈婉儿站在栈桥上，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p>
林远想了想，今天教了什么？哦，教了“Te quiero”。他看着她，轻声说：“Te quiero.”（西班牙语：我爱你。）</p>
“什么意思？”她歪着头问。</p>
林远笑了笑，没有回答。</p>
陈婉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淡粉色的襦裙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花瓣。碧玉簪上的荷花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p>
林远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的嘴角翘着，翘得比阳光还高。</p>
“Te quiero.”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会馆走去。第三个考验，他知道该怎么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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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是被一阵香气弄醒的。</p>
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香味，而是那种淡淡的、温柔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你鼻尖的香——是鸡汤的味道，混着姜丝的辛辣和红枣的甜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熬的那种汤，闻着就让人鼻子发酸。他在吊床上睁开眼睛，看到船舱的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里那只小虫也在，还在爬，爬得很慢，从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到左边，来来回回的，像在丈量这道裂缝到底有多长。</p>
毛球蜷在他胸口上，还在睡，肚皮朝天，四仰八叉的，呼噜声打得像一只小型发动机。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节奏很慢，很均匀，像海浪拍打沙滩。林远轻轻把它从胸口上拿下来，放在吊床旁边的木箱上。它在梦里翻了个身，用爪子挠了挠肚皮，继续睡，呼噜声一点没断。</p>
他坐起来，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绷带换过了，白色的，包得很整齐，迭戈的手艺确实进步了——从“像捆猪”变成了“像包扎伤员”，虽然离“像专业护士”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不会把布条缠成麻花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不疼，就是有点僵，大概是包太紧了。</p>
他走出舱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花花的，晒得甲板发烫。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们扛着麻袋从身边跑过，汗珠子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在下雨。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在比赛谁喊得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像昨天那场血战只是一场梦。</p>
但码头上那些还没洗干净的血迹告诉他，那不是梦。</p>
迭戈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块糕点，正在喂毛球——不对，毛球在木箱上睡觉，他喂的是另一只猴子？林远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不是猴子，是一只海鸥，灰色的，翅膀上有一道白色的花纹，正歪着头从迭戈手里啄糕点屑。迭戈一边喂一边跟它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聊天气或者鱼价。</p>
“哥，你醒了？”迭戈看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那只海鸥吃完了糕点屑，不满意地嘎了一声，飞走了，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p>
“嗯。”林远走到船舷边，用水桶里的淡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绸缎。</p>
“哥，婉儿姑娘来了。”迭戈说，表情有点微妙，嘴角挂着一丝“你完了”的笑。</p>
林远心里一紧：“在哪儿？”</p>
“在船舱里等你呢。来了好一会儿了，我说你还在睡，她说没事，等。”迭戈指了指舱门，“她还带了两个食盒，一个装的是鸡汤，一个装的是糕点和水果。鸡汤我给你热着呢，在厨房的炉子上。”</p>
林远转身就往船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一个人来的？”</p>
“小红跟着呢。在外面，没进来。”迭戈朝码头的方向努了努嘴。</p>
码头上，那个圆脸的小丫鬟正蹲在栈桥边，手里拿着一串烤串，吃得满嘴是油。旁边蹲着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拿着一串烤串，吃得满嘴是油。一人一猴蹲在栈桥边，像两个在等公交车的小学生，一边吃一边看着海面上的船来船往。</p>
林远走进船舱。</p>
船舱不大，光线有点暗，只有舷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木地板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一群懒得飞的蚊子。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木头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是她的。</p>
陈婉儿坐在他的吊床旁边的小木箱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领口绣着白色的梅花，下身是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只蝴蝶，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飞起来。头发挽成堕马髻，今天换了一支碧玉簪，簪头是一朵荷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透过舷窗的光中微微透明。她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白色的，绣着一朵兰花，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朵被揉碎的花。</p>
她的眼眶红红的。</p>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忍着没哭但随时会哭出来的红，像秋天里最后一片枫叶，在枝头颤着，等着风来把它吹落。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鼻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被初霜打过的小草莓。</p>
看到林远进来，她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但随即，那点亮光就被一层水雾裹住了，晃晃悠悠的，像风中的烛火。</p>
“林大哥。”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你醒了？”</p>
“醒了。”林远走到她面前，有点手足无措。船舱太小了，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不到一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油香，淡淡的，甜甜的，混着鸡汤的香味，很好闻。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不是眼泪，大概是刚才在外面跑的时候沾的晨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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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盯着那圈白色的绷带，看了好几秒钟。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的水雾更浓了，浓得像清晨的海雾。“哪儿伤了？严不严重？”</p>
“皮外伤，不碍事。”林远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你看，能动。”</p>
陈婉儿不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袖子往上撸。绷带露出来了，白色的，包得很整齐，但上面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暗红色的，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看着那块血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哗哗地流，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p>
“你骗人。”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但越擦越多，“皮外伤怎么会流这么多血？”</p>
林远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想伸手给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的手上还沾着昨天没洗干净的血迹，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的痕迹，他怕弄脏她的脸。</p>
“婉儿，真的没事。”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小孩子，“迭戈包的，包得很好。再过几天就好了。”</p>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在透过舷窗的光中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胳膊上的绷带，手指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生怕弄疼他。</p>
“疼吗？”她问。</p>
“不疼。”林远说。</p>
“骗人。”</p>
“骗你是小狗。”林远说。他说的是西班牙语——“Si miento, soy un perrito.”（如果我撒谎，我就是一只小狗。）</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得比之前高，比之前好看。“你说的什么？”</p>
“西班牙语。”林远说，“意思是——骗你是小狗。”</p>
陈婉儿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哭的那种眼泪，是笑的那种。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但花已经抬起了头。</p>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受伤了还不正经。”</p>
“正经有什么用？”林远在吊床上坐下来，吊床晃了晃，发出吱吱的声音，“正经又不能当饭吃。”</p>
陈婉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挂着笑。她转身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汤——鸡汤，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几颗红枣和几片姜在汤里沉浮，像在游泳。她把碗递给他，用命令的语气说：“喝。”</p>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像一只偷吃了烫粥的猫。汤的味道很好，鸡肉的鲜、红枣的甜、姜丝的辣，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p>
“好喝。”他由衷地说。</p>
陈婉儿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也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一个人看着心爱的东西时自然而然露出来的笑。</p>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她说。</p>
林远没听，几口就把一碗汤喝完了，喝完还舔了舔碗底，像个没吃饱的孩子。陈婉儿又把碗拿过去，从食盒里又盛了一碗，递给他。</p>
“你做的？”林远问。</p>
“嗯。”陈婉儿的脸有点红，红得像碗里的红枣，“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喝。”</p>
林远喝了一口，认真地说：“好喝。比我喝过的任何汤都好喝。”</p>
陈婉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把淡粉色的襦裙绞出了一道道褶皱。</p>
“林大哥，”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你昨天……是不是很危险？”</p>
林远沉默了一下。危险？当然危险。二十艘海盗船，几百个人，火枪打完了装弹，装弹了再打，打了再装，装了就再打。刀砍钝了，胳膊砍酸了，血溅了一脸。但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p>
“不危险。”他说，“就是人多了一点。”</p>
“人多了一点？”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怀疑，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责怪又像是无奈的东西，“迭戈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一个人冲进海盗堆里，杀了好几个人，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止都止不住。”</p>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迭戈这小子，嘴怎么这么快？</p>
“迭戈的话你也信？”他干咳了一声，“他就是个傻子，看什么都觉得危险。上次在卡利卡特，他看到一只蟑螂都吓得跳起来了。”</p>
陈婉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刚出炉的糕点，温热的，滑腻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但她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大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冒险？”</p>
林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看着她那朵在光中微微透明的荷花簪，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眼眶发酸。</p>
“好，”他说，“我答应你。”</p>
“真的？”</p>
“真的。”他伸出小指，“拉钩。”</p>
陈婉儿看着他伸出的小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小指跟他勾在一起。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钩子，把两个人的承诺钩在一起，严丝合缝，谁也分不开。</p>
“说定了。”她说。</p>
“说定了。”他说。</p>
迭戈蹲在舱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也瞪得溜圆。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p>
“别看。”迭戈伸出手，捂住了毛球的眼睛。毛球的眼珠子被他的手指压着，不舒服，吱吱叫着挣扎，迭戈捂得更紧了，一人一猴在舱门口拉拉扯扯的，像在演一出滑稽戏。</p>
“走啦！”迭戈拽着毛球的尾巴把它拖走了。毛球的尾巴被拽着，身体在地上拖，爪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吱吱叫得更响了，像是在喊“救命”。</p>
船舱里安静下来。阳光从舷窗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一群懒得飞的蚊子。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桂花油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她衣服上的皂角香，又像是她头发上的花香。</p>
陈婉儿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p>
“林大哥，”她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你第三个考验，想好了吗？”</p>
林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陈会长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p>
陈婉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爹爹这个人，说话向来不会说透。他让你自己想，就是让你用自己的方式证明。”</p>
“证明什么？”</p>
“证明你对我是真心的。”陈婉儿低下头，脸红了，红得像碗里的红枣，“你想想，如果你是爹爹，你会怎么做？”</p>
林远看着她，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朵低垂的荷花簪，看着她握着他的手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素净得像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裙。</p>
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一个想法。</p>
“婉儿，”他说，“谢谢你。”</p>
“谢什么？”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p>
“谢谢你提醒我。”林远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我知道第三个考验该做什么了。”</p>
陈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透过舷窗的阳光还灿烂。</p>
“真的？”</p>
“真的。”</p>
林远送她到码头上。小红已经吃完了烤串，蹲在栈桥边跟毛球玩。毛球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根树枝，叼在嘴里，跟小红拔河，一人一猴拉拉扯扯的，树枝被咬得都是牙印。看到陈婉儿出来，小红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p>
“小姐，回去了？”</p>
“回去了。”陈婉儿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笑了笑，“林大哥，明天我还来。”</p>
“好。”林远说，“明天我教你西班牙话。”</p>
“今天教的那句，我忘了。你再说一遍。”陈婉儿站在栈桥上，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p>
林远想了想，今天教了什么？哦，教了“Te quiero”。他看着她，轻声说：“Te quiero.”（西班牙语：我爱你。）</p>
“什么意思？”她歪着头问。</p>
林远笑了笑，没有回答。</p>
陈婉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淡粉色的襦裙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花瓣。碧玉簪上的荷花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p>
林远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的嘴角翘着，翘得比阳光还高。</p>
“Te quiero.”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会馆走去。第三个考验，他知道该怎么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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