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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船定在五天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马六甲的每一个角落。不是那种悄悄的、只在小圈子里传的传，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连码头上的野狗都知道了的传——脚夫们扛着麻袋走过，嘴里说着“听说了吗，林船长要跟陈会长赛船了”；商贩们一边翻着烤饼一边说“赌盘已经开了，赔率一比一”；连茶馆里下棋的老头都不下棋了，棋子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光顾着争论谁会赢。</p>
“林船长船快，肯定是林船长赢。”</p>
“陈会长跑了二十年南海，闭着眼睛都能到爪哇，肯定是陈会长赢。”</p>
“你懂个屁。”</p>
“你才懂个屁。”</p>
棋子没落下去，差点打起来。</p>
赌盘的赔率从一比一变成了一比二，又变成了一比三，最后稳定在一比二点五——林远赢赔二点五，陈近南赢赔一点五。大多数人还是押陈近南，毕竟老狐狸的名声摆在那里，二十年没输过。但押林远的也不少，那些跟他做过生意的商人们，见过他翻云覆雨的手段，觉得这小子邪门，什么事都有可能。</p>
林远没空管这些。他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三天没出来。</p>
不是那种“关在里面睡觉”的关，而是那种“关在里面干活”的关——桌子上铺满了海图，墙上贴满了纸条，地上堆满了炭笔的碎屑。他把系统提供的卫星级海图一张一张地调出来，跟陈近南那幅手绘海图逐条航线对比，找出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每一季风向的最佳切入角度。马六甲到泗水的航线他跑过一次，但那一次是跟着经验走，这一次要精确到每一海里。</p>
系统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全息图，标注着最佳航速、最佳角度、最佳停靠点。</p>
【推荐航线：从马六甲港出发，沿马来半岛东岸南下，经廖内群岛西侧，进入南海，沿苏门答腊岛东岸继续南下，绕过邦加岛东侧，抵达爪哇海的泗水港。总航程：约850海里。最佳航速：7.5节。预计单程时间：4.8天。往返加装卸时间：约11天。建议：充分利用东北季风，返程时利用爪哇海流，可节省约8小时。】</p>
林远把那些数据用炭笔抄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指发酸，写到迭戈送饭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纸堆绊倒。</p>
“哥，你三天没出舱门了。”迭戈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纸团，把碗放在桌上唯一一块没被纸盖住的地方。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啃得满脸都是渣，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机密。</p>
“放那儿。”林山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一条条航线，一个个箭头，一排排数字。</p>
“哥，你该歇歇了。”</p>
“歇了就拿不到第一了。”</p>
“拿不到第一嫂子也是你的。”迭戈认真地说，“陈会长都答应了的。”</p>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迭戈那张傻乎乎的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陈会长的问题。是我不想输。”</p>
“你不想输，嫂子也不想你输。”迭戈把粥往前推了推，“但你得吃饭。不吃饭哪有力气赢？”</p>
林远看了看那碗粥——米粥，加了鱼肉和姜丝，还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放下炭笔，端起碗，几口喝完，烫得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像一只偷吃了烫粥的猫。</p>
“哥，你慢点。”</p>
“没时间慢。”林远把空碗放下，又拿起了炭笔。</p>
迭戈叹了口气，端着空碗出去了。毛球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吱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好好干”，然后被迭戈抱走了。</p>
平松带着水手们检查船体。圣玛利亚号被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不是那种敷衍的、走马观花的摸，而是那种认真的、像医生给病人做体检一样的摸。龙骨、肋骨、船壳板、甲板、桅杆、帆布、缆绳、锚链、舵轮、绞盘，每一个零件都不放过。平松叼着烟斗——新的那根竹子烟斗，抽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竹香——蹲在船底，用手摸了摸龙骨的接缝，又用指甲抠了抠，看看有没有松动。站起来，对水手们说：“再刷一遍桐油。接缝处多刷两遍。船底有藤壶的地方，刮干净，一块都不许留。”</p>
水手们应了一声，有的拿刷子，有的拿刮刀，有的提着桐油桶，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在船底爬上爬下。阿里趴在船底最深处，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刮藤壶，刮下来的壳碎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雪。哈米德跟在他后面，用刷子蘸了桐油，在刮干净的地方刷了一遍又一遍，刷得油光发亮，能照见人影。</p>
“阿里，”哈米德一边刷一边说，用的是他们的土话，“你说咱们能赢吗？”</p>
阿里把手里的刮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船底那片被刷得发亮的木板，笑了。“能。船长说能，就能。”</p>
“你怎么这么信他？”</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阿里想了想，把手里的刮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还沾着白色的藤壶碎屑。“他把我从海盗变成了水手，给了我饭吃，给我钱寄回家。我这条命是他的。他说能赢，我就信。”</p>
哈米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刷。桐油的味道在船底弥漫开来，浓烈而刺鼻，但两个人都不觉得难闻——那是准备出征的味道，是战斗的味道，是胜利的味道。</p>
迭戈负责整理物资。他抱着账本，在船上跑上跑下，从货舱跑到甲板，从甲板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船长室，跑得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鸡。毛球跟在他后面，也跑上跑下，跑累了就蹲在桅杆上喘气，喘完了继续跑，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上了发条的老鼠。</p>
“淡水，三百桶，够喝半个月的。”迭戈一边清点一边在账本上记，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大米，两百斤。咸肉，一百斤。鱼干，五十斤。腌菜，二十斤。药——”他翻了翻货舱角落那两个木箱，箱子上写着“药”字，这次写对了，没有左右颠倒，“金创药、止血散、退烧药、治拉肚子的，都带了。还有嫂子做的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够吃到爪哇再吃回来的。”</p>
毛球蹲在货舱的木箱上，低头看着那些用香蕉叶包着的糕点，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别打主意！这是路上吃的！”</p>
毛球缩了缩脖子，用爪子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吱了一声，一脸委屈。</p>
王福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栈桥上，看着船上忙碌的水手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眼圈有点发黑，昨晚大概没睡好。他把茶杯放在栏杆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迭戈。“给，带着。”</p>
迭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铜钱，用红绳串着，一串一串的，整整齐齐，每一串都是一百个。</p>
“王福哥，这是——”</p>
“路上用的。”王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到了爪哇，总要打点。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林会长说的。”</p>
迭戈点了点头，把铜钱小心地放进货舱的木箱里，用布盖上，压了压。</p>
陈婉儿也来了。</p>
她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竹编的，盖子上画着一枝梅花，跟之前那些一样，但更大一些，看起来更沉。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陈三靠在栈桥的木柱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雪花一样飘在地上。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眼神不放松——时不时地往港口外面看一眼，像一个在放哨的士兵。</p>
陈婉儿没有上船。她站在码头上，把食盒递给迭戈，说了句“给你哥的”，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转身走了。淡紫色的襦裙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葡萄叶。</p>
小红跟在她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朝迭戈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追了上去。</p>
迭戈抱着食盒，站在栈桥上，看着陈婉儿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愣了几秒钟。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个方向，吱了一声，好像在说“嫂子真好”。</p>
“哥！”迭戈冲进船舱，“嫂子送吃的来了！”</p>
林远正在研究海图，手里拿着炭笔，纸上画满了箭头和数字。他抬起头，看到迭戈手里的食盒，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亮得像灯泡，而是亮得像那盏他放在桌上、已经烧了三天三夜的油灯，火光在风中晃了晃，稳住了。</p>
“放那儿。”他说，声音还是平静的，但嘴角翘了一下。</p>
迭戈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肉干、腊肠、腌菜、茶叶——满满一盒子，每一块都用香蕉叶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食盒的角落里塞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迭戈打开一看——是一个护身符，红色的布袋，上面绣着一个“福”字，字迹娟秀，是她的字。布袋里装着一小片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平安归来”。</p>
林远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重新装进布袋里，把布袋揣进怀里，跟那个荷包放在一起。一软一硬，一红一绿，贴着胸口，暖暖的。</p>
第五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夕阳。太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果酱，黏稠稠的，甜丝丝的。远处的码头上，船只的帆影在暮色中模糊了，海鸥落在桅杆上，把头埋在翅膀里，准备睡觉。码头上的人少了一些，但也不少——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等着下注的、等着结果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哈欠，但没有人离开。</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平松叼着烟斗走上船，烟斗里的火星子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他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摸了摸帆布，踢了踢缆绳，看了看舵轮，然后走到林远旁边，站定。</p>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船没问题。人没问题。货没问题。就看你了。”</p>
林远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他一路的老水手。平松的脸在暮色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左脸的刀疤显得更深了，深得像一道被刻在木头上的痕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林远看到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的期待。</p>
“老哥，”林远说，“明天，看我的。”</p>
平松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烟斗里飘出的最后一缕烟，但很真。</p>
“好，”他说，“看你的。”</p>
夜色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南十字星挂在南边的天空中，四颗星星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在夜空中闪闪发亮。银河横跨天际，又宽又密，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把天空分成两半。</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星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p>
明天，赛船。</p>
赢了，娶她。</p>
输了——不可能输。</p>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月光下，荷包上的鸳鸯还是那么好看，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他把荷包贴在脸上，蹭了蹭，冰凉的丝绸碰到温热的皮肤，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但嘴角翘得更高了。</p>
“婉儿，”他在心里说，“等着我。明天，我就把你赢回来。”</p>
他把荷包揣回怀里，转身走进船舱。迭戈已经睡了，毛球蜷在他胸口上，一人一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二重奏。林远躺在吊床上，闭上眼睛。</p>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码头上，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整个港口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哗——哗——哗——，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p>
【最终考验“海上竞速赛”倒计时：12小时。建议：充分休息，保持体力。当前船队状态：圣玛利亚号完好度100%，船员士气95/100，物资充足。天气预报：明日东南风3-4级，海况良好。】</p>
【祝你好运，宿主。】</p>
林远在心里说：谢了，系统。</p>
然后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毛球在他胸口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声比他还大。月光从舷窗里照进来，在吊床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像一个小小的月亮，落在他的胸口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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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船定在五天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马六甲的每一个角落。不是那种悄悄的、只在小圈子里传的传，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连码头上的野狗都知道了的传——脚夫们扛着麻袋走过，嘴里说着“听说了吗，林船长要跟陈会长赛船了”；商贩们一边翻着烤饼一边说“赌盘已经开了，赔率一比一”；连茶馆里下棋的老头都不下棋了，棋子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光顾着争论谁会赢。</p>
“林船长船快，肯定是林船长赢。”</p>
“陈会长跑了二十年南海，闭着眼睛都能到爪哇，肯定是陈会长赢。”</p>
“你懂个屁。”</p>
“你才懂个屁。”</p>
棋子没落下去，差点打起来。</p>
赌盘的赔率从一比一变成了一比二，又变成了一比三，最后稳定在一比二点五——林远赢赔二点五，陈近南赢赔一点五。大多数人还是押陈近南，毕竟老狐狸的名声摆在那里，二十年没输过。但押林远的也不少，那些跟他做过生意的商人们，见过他翻云覆雨的手段，觉得这小子邪门，什么事都有可能。</p>
林远没空管这些。他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三天没出来。</p>
不是那种“关在里面睡觉”的关，而是那种“关在里面干活”的关——桌子上铺满了海图，墙上贴满了纸条，地上堆满了炭笔的碎屑。他把系统提供的卫星级海图一张一张地调出来，跟陈近南那幅手绘海图逐条航线对比，找出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每一季风向的最佳切入角度。马六甲到泗水的航线他跑过一次，但那一次是跟着经验走，这一次要精确到每一海里。</p>
系统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全息图，标注着最佳航速、最佳角度、最佳停靠点。</p>
【推荐航线：从马六甲港出发，沿马来半岛东岸南下，经廖内群岛西侧，进入南海，沿苏门答腊岛东岸继续南下，绕过邦加岛东侧，抵达爪哇海的泗水港。总航程：约850海里。最佳航速：7.5节。预计单程时间：4.8天。往返加装卸时间：约11天。建议：充分利用东北季风，返程时利用爪哇海流，可节省约8小时。】</p>
林远把那些数据用炭笔抄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指发酸，写到迭戈送饭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纸堆绊倒。</p>
“哥，你三天没出舱门了。”迭戈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纸团，把碗放在桌上唯一一块没被纸盖住的地方。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啃得满脸都是渣，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机密。</p>
“放那儿。”林山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一条条航线，一个个箭头，一排排数字。</p>
“哥，你该歇歇了。”</p>
“歇了就拿不到第一了。”</p>
“拿不到第一嫂子也是你的。”迭戈认真地说，“陈会长都答应了的。”</p>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迭戈那张傻乎乎的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陈会长的问题。是我不想输。”</p>
“你不想输，嫂子也不想你输。”迭戈把粥往前推了推，“但你得吃饭。不吃饭哪有力气赢？”</p>
林远看了看那碗粥——米粥，加了鱼肉和姜丝，还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放下炭笔，端起碗，几口喝完，烫得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像一只偷吃了烫粥的猫。</p>
“哥，你慢点。”</p>
“没时间慢。”林远把空碗放下，又拿起了炭笔。</p>
迭戈叹了口气，端着空碗出去了。毛球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吱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好好干”，然后被迭戈抱走了。</p>
平松带着水手们检查船体。圣玛利亚号被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不是那种敷衍的、走马观花的摸，而是那种认真的、像医生给病人做体检一样的摸。龙骨、肋骨、船壳板、甲板、桅杆、帆布、缆绳、锚链、舵轮、绞盘，每一个零件都不放过。平松叼着烟斗——新的那根竹子烟斗，抽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竹香——蹲在船底，用手摸了摸龙骨的接缝，又用指甲抠了抠，看看有没有松动。站起来，对水手们说：“再刷一遍桐油。接缝处多刷两遍。船底有藤壶的地方，刮干净，一块都不许留。”</p>
水手们应了一声，有的拿刷子，有的拿刮刀，有的提着桐油桶，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在船底爬上爬下。阿里趴在船底最深处，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刮藤壶，刮下来的壳碎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雪。哈米德跟在他后面，用刷子蘸了桐油，在刮干净的地方刷了一遍又一遍，刷得油光发亮，能照见人影。</p>
“阿里，”哈米德一边刷一边说，用的是他们的土话，“你说咱们能赢吗？”</p>
阿里把手里的刮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船底那片被刷得发亮的木板，笑了。“能。船长说能，就能。”</p>
“你怎么这么信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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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想了想，把手里的刮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上还沾着白色的藤壶碎屑。“他把我从海盗变成了水手，给了我饭吃，给我钱寄回家。我这条命是他的。他说能赢，我就信。”</p>
哈米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刷。桐油的味道在船底弥漫开来，浓烈而刺鼻，但两个人都不觉得难闻——那是准备出征的味道，是战斗的味道，是胜利的味道。</p>
迭戈负责整理物资。他抱着账本，在船上跑上跑下，从货舱跑到甲板，从甲板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船长室，跑得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鸡。毛球跟在他后面，也跑上跑下，跑累了就蹲在桅杆上喘气，喘完了继续跑，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上了发条的老鼠。</p>
“淡水，三百桶，够喝半个月的。”迭戈一边清点一边在账本上记，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大米，两百斤。咸肉，一百斤。鱼干，五十斤。腌菜，二十斤。药——”他翻了翻货舱角落那两个木箱，箱子上写着“药”字，这次写对了，没有左右颠倒，“金创药、止血散、退烧药、治拉肚子的，都带了。还有嫂子做的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够吃到爪哇再吃回来的。”</p>
毛球蹲在货舱的木箱上，低头看着那些用香蕉叶包着的糕点，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迭戈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别打主意！这是路上吃的！”</p>
毛球缩了缩脖子，用爪子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吱了一声，一脸委屈。</p>
王福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栈桥上，看着船上忙碌的水手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眼圈有点发黑，昨晚大概没睡好。他把茶杯放在栏杆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迭戈。“给，带着。”</p>
迭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铜钱，用红绳串着，一串一串的，整整齐齐，每一串都是一百个。</p>
“王福哥，这是——”</p>
“路上用的。”王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到了爪哇，总要打点。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林会长说的。”</p>
迭戈点了点头，把铜钱小心地放进货舱的木箱里，用布盖上，压了压。</p>
陈婉儿也来了。</p>
她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竹编的，盖子上画着一枝梅花，跟之前那些一样，但更大一些，看起来更沉。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陈三靠在栈桥的木柱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雪花一样飘在地上。他的表情很放松，但眼神不放松——时不时地往港口外面看一眼，像一个在放哨的士兵。</p>
陈婉儿没有上船。她站在码头上，把食盒递给迭戈，说了句“给你哥的”，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转身走了。淡紫色的襦裙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葡萄叶。</p>
小红跟在她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朝迭戈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追了上去。</p>
迭戈抱着食盒，站在栈桥上，看着陈婉儿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愣了几秒钟。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个方向，吱了一声，好像在说“嫂子真好”。</p>
“哥！”迭戈冲进船舱，“嫂子送吃的来了！”</p>
林远正在研究海图，手里拿着炭笔，纸上画满了箭头和数字。他抬起头，看到迭戈手里的食盒，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亮得像灯泡，而是亮得像那盏他放在桌上、已经烧了三天三夜的油灯，火光在风中晃了晃，稳住了。</p>
“放那儿。”他说，声音还是平静的，但嘴角翘了一下。</p>
迭戈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肉干、腊肠、腌菜、茶叶——满满一盒子，每一块都用香蕉叶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食盒的角落里塞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迭戈打开一看——是一个护身符，红色的布袋，上面绣着一个“福”字，字迹娟秀，是她的字。布袋里装着一小片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平安归来”。</p>
林远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重新装进布袋里，把布袋揣进怀里，跟那个荷包放在一起。一软一硬，一红一绿，贴着胸口，暖暖的。</p>
第五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夕阳。太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果酱，黏稠稠的，甜丝丝的。远处的码头上，船只的帆影在暮色中模糊了，海鸥落在桅杆上，把头埋在翅膀里，准备睡觉。码头上的人少了一些，但也不少——那些等着看热闹的、等着下注的、等着结果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哈欠，但没有人离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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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松叼着烟斗走上船，烟斗里的火星子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他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摸了摸帆布，踢了踢缆绳，看了看舵轮，然后走到林远旁边，站定。</p>
“哥伦布，”他闷声闷气地说，“船没问题。人没问题。货没问题。就看你了。”</p>
林远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他一路的老水手。平松的脸在暮色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左脸的刀疤显得更深了，深得像一道被刻在木头上的痕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林远看到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的期待。</p>
“老哥，”林远说，“明天，看我的。”</p>
平松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烟斗里飘出的最后一缕烟，但很真。</p>
“好，”他说，“看你的。”</p>
夜色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南十字星挂在南边的天空中，四颗星星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在夜空中闪闪发亮。银河横跨天际，又宽又密，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把天空分成两半。</p>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星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p>
明天，赛船。</p>
赢了，娶她。</p>
输了——不可能输。</p>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月光下，荷包上的鸳鸯还是那么好看，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他把荷包贴在脸上，蹭了蹭，冰凉的丝绸碰到温热的皮肤，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但嘴角翘得更高了。</p>
“婉儿，”他在心里说，“等着我。明天，我就把你赢回来。”</p>
他把荷包揣回怀里，转身走进船舱。迭戈已经睡了，毛球蜷在他胸口上，一人一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二重奏。林远躺在吊床上，闭上眼睛。</p>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码头上，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整个港口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哗——哗——哗——，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p>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p>
【最终考验“海上竞速赛”倒计时：12小时。建议：充分休息，保持体力。当前船队状态：圣玛利亚号完好度100%，船员士气95/100，物资充足。天气预报：明日东南风3-4级，海况良好。】</p>
【祝你好运，宿主。】</p>
林远在心里说：谢了，系统。</p>
然后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毛球在他胸口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声比他还大。月光从舷窗里照进来，在吊床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像一个小小的月亮，落在他的胸口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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