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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第二天，陈婉儿就开始晕船了。</p>
不是那种“有点不舒服”的晕，而是那种“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的晕——早上还好好的，她还站在船头看日出，指着东边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云说“好漂亮”，还兴致勃勃地问林远“海上的日出是不是每天都这么好看”。林远说“差不多吧”，她还不满意，说“你应该说‘因为有你在才好看’”，林远哭笑不得地补了一句，她才满意地点点头，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p>
结果吃完早饭，船驶出了马六甲海峡的避风区域，进入了开阔的南海。海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温柔的、像摇篮一样晃来晃去的浪，而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左摇右晃的、像一只喝醉了酒的醉汉在走路一样的浪——船头刚抬起来，船尾就沉下去；左舷刚被浪托起来，右舷就被浪拍下去。圣玛利亚号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上下起伏，左右摇晃，前仰后合，扭得像一条在跳舞的蛇。</p>
陈婉儿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像发了霉的橘子皮一样的颜色。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写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好像在说“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p>
“林……林大哥……”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我……我想吐……”</p>
林远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趴在船舷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p>
不是那种优雅的、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干呕的吐，而是那种毫无形象可言的、连胆汁都要吐出来的、惊天动地的吐——早上吃的那碗粥，昨天在码头上买的那些点心，前天在会馆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全吐出来了，一干二净，一点不留。吐完之后还干呕了好几下，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苗。</p>
小红在旁边急得直哭：“小姐！小姐你没事吧！”</p>
陈婉儿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嘴巴刚张开，又趴下去吐了。这次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苦的，涩的，带着一股酸臭味。她吐完靠在船舷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p>
林远手忙脚乱地冲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扶她，又不知道该扶哪儿——扶头？头在晃。扶肩膀？肩膀在抖。扶腰？腰倒是挺稳的，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碰着她不舒服。</p>
“婉儿，你……”他顿了顿，“你还好吗？”</p>
陈婉儿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红红的、像被盐水泡过的杏核眼瞪了他一眼，声音虚弱但语气凶狠：“你说呢？”</p>
林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p>
迭戈蹲在船舱门口，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看着这边，表情如出一辙——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幸灾乐祸。</p>
“哥，”迭戈慢悠悠地说，“嫂子晕船了。”</p>
“我看到了。”林远头也不回。</p>
“你不是说嫂子在海边长大，不晕船吗？”</p>
“海边长大跟晕不晕船是两回事！”林远急了，“你也在海边长大的，你晕得比谁都厉害！”</p>
迭戈被戳到痛处，不吭声了。毛球在他怀里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笑，被迭戈一巴掌按住了脑袋。</p>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看了看趴在船舷上的陈婉儿，又看了看急得满头大汗的林远，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哥伦布，你媳妇这晕船，比你当年厉害多了。”</p>
“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林远瞪他一眼，“快帮忙想想办法！”</p>
平松慢悠悠地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那个烟圈在风中慢慢散开，才开口：“晕船没办法，只能熬。我当年第一次出海，吐了七天，瘦了十斤。后来吐着吐着就习惯了。”</p>
“七天？”林远急了，“她要是吐七天，命都没了！”</p>
“那倒不至于。”平松把烟斗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海里，被浪花卷走了，“不过确实难受。你给她弄点姜汤，压一压。”</p>
林远一拍脑袋——对，姜汤！前世听人说过，姜能缓解晕船。他赶紧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厨房在哪儿？”</p>
平松用烟斗指了指船尾：“你不是在船上住了一年了吗？连厨房在哪儿都不知道？”</p>
“我平时又不用厨房！”林远一边跑一边喊，“都是你们做饭给我吃！”</p>
平松摇了摇头，对迭戈说：“你哥这人，连厨房都找不到，还能找到老婆。”</p>
迭戈一本正经地说：“我嫂子眼神不好。”</p>
趴在船舷上的陈婉儿听到了，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迭戈你等着……等我好了……我揍你……”</p>
迭戈缩了缩脖子，抱着毛球躲到桅杆后面去了。</p>
林远冲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姜。厨房不大，但东西堆得乱七八糟，锅碗瓢盆摞得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调味料罐子东一个西一个，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咸鱼、洋葱、大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他在灶台下面找到了一块姜，不大，拳头大小，皮有点皱，但还能用。</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拿起刀，手忙脚乱地切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铜钱，有的像鞋垫——反正没有两片是一样的。他把姜片扔进锅里，加了水，点上火，蹲在旁边等水开。</p>
水开得很慢。他觉得过了很久，但其实也就几分钟。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冒泡，从冒泡到翻滚，姜片的颜色从淡黄变成深黄，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姜味，熏得他眼睛有点酸。</p>
他找了个碗，把姜汤倒进去，端着碗往回跑。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碗里的姜汤洒出来一半，烫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没松手。</p>
跑到船舷边，陈婉儿还趴在那儿，已经吐得没什么可吐的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麻袋，软塌塌地靠在船舷上。小红蹲在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给她擦汗，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p>
“小姐，你喝点姜汤。”林远蹲下来，把碗递到她嘴边。</p>
陈婉儿看了一眼那碗姜汤，皱了皱眉——碗里的姜汤颜色浑浊，姜片大小不一，有的沉在碗底有的浮在水面上，卖相极差。她虚弱地问：“这……这是什么？”</p>
“姜汤，喝了就不晕了。”林远把碗又往前递了递。</p>
陈婉儿勉强喝了一口，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先是皱眉，然后是咧嘴，然后是咽下去之后的如释重负，最后是一种“我老公煮的东西怎么这么难喝”的复杂表情。</p>
“好……好辣……”她的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姜辣的还是感动的。</p>
“辣就对了。”林远说，“再喝几口。”</p>
陈婉儿又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去了，把碗推开，靠在船舷上喘气。她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至少不吐了——不知道是姜汤起了作用，还是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了。</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检测到船员状态异常：陈婉儿，严重晕船。症状：恶心、呕吐、头晕、乏力。建议治疗方案：1.多喝姜汤（已执行）；2.平躺休息；3.转移注意力。解锁临时技能：晕船缓解配方×1。配方内容：生姜三钱、陈皮一钱、红糖一勺，加水煎煮一刻钟。提示：该配方可有效缓解晕船症状，持续效果4小时。】</p>
林远一看，眼睛亮了——陈皮！红糖！刚才那碗姜汤里只有姜，难怪效果一般。他赶紧又跑回厨房，翻箱倒柜地找陈皮和红糖。陈皮好找，厨房角落里挂着一串晒干的橘子皮，拿下来闻了闻，一股陈年的橘香味，应该能用。红糖就麻烦了——这年头红糖不便宜，厨房里有没有他不知道。</p>
翻了半天，终于在灶台上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陶罐，打开一看，里面是红褐色的糖块，结成了硬块，用刀背敲了半天才敲碎。他按照系统的配方，把生姜、陈皮、红糖一起放进锅里，加水，点火，蹲在旁边等。</p>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跑开，一直盯着锅。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姜片和陈皮在水里翻滚，红糖化开了，水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空气中弥漫着姜的辛辣、陈皮的清香和红糖的甜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p>
他把煮好的汤倒进碗里，这次端得很稳，一点没洒。回到船舷边，陈婉儿已经从小红的怀里滑到了甲板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林远蹲下来，把碗递过去，轻声说：“婉儿，再喝一碗，这次应该好一些。”</p>
陈婉儿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碗汤——颜色比上次好看多了，琥珀色的，透亮，上面飘着几片陈皮丝，闻起来也没有那么冲。她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p>
“这个……好喝。”</p>
“好喝就多喝点。”林远笑了。</p>
陈婉儿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脸色好了不少，从蜡黄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微微泛红。她把碗递给小红，靠在船舷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p>
“林大哥，”她说，“你刚才那碗是不是故意煮得那么难喝的？”</p>
林远冤枉：“那碗只有姜，这碗加了陈皮和红糖，不一样。”</p>
“那你为什么不早加？”</p>
“因为我一开始不知道。”林远老实交代。</p>
陈婉儿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手指凉凉的，但很用力。</p>
“林大哥，”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才第二天就晕成这样。”</p>
“谁说的？”林远握紧她的手，“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吐得比你还惨。迭戈说我吐了三天，瘦了五斤，躺在床上像一条死鱼。”</p>
“真的？”</p>
“真的。不信你问迭戈。”</p>
迭戈从桅杆后面探出头来，一本正经地说：“真的。我哥当时吐得可惨了，胆汁都吐出来了，还嘴硬说不晕不晕，结果站起来就摔了个狗啃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陈婉儿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真实。她靠在林远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在花蕊上歇脚的蝴蝶。</p>
“林大哥，”她喃喃地说，“我想躺一会儿。”</p>
林远赶紧让小红去船舱里铺床。船长室不大，但床不小——是他特意让木匠加宽的，原本是想两个人睡宽敞点，没想到第一天就派上了用场。小红把被褥铺好，又把枕头拍了拍，放平，然后出来扶着陈婉儿进去。</p>
陈婉儿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窝在巢里的小鸟。林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p>
“林大哥，”她闭着眼睛说，“你别走。”</p>
“不走。”林远说，“我就在这儿。”</p>
“你骗人。你上次也说在这儿，结果跑去煮姜汤了。”</p>
“那是去给你煮姜汤。”</p>
“那也不行。”她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得在这儿陪着我。”</p>
林远哭笑不得：“好好好，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p>
陈婉儿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从急促变得缓慢，从缓慢变得均匀，眉头从紧皱变得舒展，嘴唇从青紫变得红润。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p>
林远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软得像一团。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p>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p>
【晕船缓解配方效果良好。陈婉儿状态已从“严重晕船”转为“轻度晕船”，建议继续服药，每日两次，连续三天。提示：晕船症状通常会持续3-7天，个体差异较大。宿主应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三天到七天。这才第二天，还得熬。</p>
迭戈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声说：“哥，嫂子睡了？”</p>
“睡了。”</p>
“那你出来一下，平松有事找你。”</p>
“不去。”林远头也不抬，“我要陪她。”</p>
“平松说很重要的事，关于航线的。”</p>
“再重要也不去。”林远说，“你没看到她睡着了吗？我走了她醒了找不到我怎么办？”</p>
迭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缩回脑袋，关上门，对门口的平松小声说：“我哥说不去。”</p>
平松叼着烟斗，闷声闷气地说：“有了媳妇忘了兄弟。”</p>
“你才知道？”迭戈耸了耸肩，“我早就知道了。”</p>
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们这些单身狗不懂”。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p>
船长室里，林远坐在床边，握着陈婉儿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船舱外面，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哗——哗——哗——像一首催眠曲。阳光从舷窗里漏进来，照在陈婉儿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清脸颊上那些细细的绒毛，像一层薄薄的霜。</p>
林远打了个哈欠，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p>
昨晚忙婚礼忙到半夜，今天一早又起来启航，折腾了大半天，他也累了。听着海浪声，闻着陈婉儿头发上的桂花油味，他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p>
梦里，陈婉儿不晕船了，站在船头，张开双臂，迎着海风笑。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尊会动的雕像。她在喊：“林大哥，快来！前面有座岛！”</p>
林远跑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一座绿色的小岛从海雾中浮现，岛上长满了椰子树，沙滩洁白如雪，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p>
“那是什么岛？”陈婉儿问。</p>
林远看着那座岛，笑了：“不知道。但咱们可以去看看。”</p>
“真的？”</p>
“真的。反正是蜜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p>
陈婉儿高兴得跳了起来，扑进他怀里，抱得紧紧的。</p>
林远从梦中醒来，发现陈婉儿还睡着，姿势都没变，蜷缩着，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一样。</p>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像十颗小小的贝壳。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很深，感情线弯弯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p>
“林大哥……”陈婉儿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p>
林远笑了。</p>
他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阳光灿烂，海面波光粼粼，平塔号和尼尼亚号跟在后面，帆布鼓得满满的，像两只展翅飞翔的海鸥。</p>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p>
晕船算什么？七天算什么？他连大西洋的风暴都扛过来了，连葡萄牙人的勒索都扛过来了，连非洲的疟疾都扛过来了，还怕老婆晕船？</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难得带着一丝调侃——</p>
【宿主的心理建设能力令人敬佩。不过，建议宿主不要立flag。按照数据统计，晕船症状的严重程度与照顾者的心理压力呈正相关。】</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p>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弹出一行字——</p>
【跟你学的。】</p>
林远笑出了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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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第二天，陈婉儿就开始晕船了。</p>
不是那种“有点不舒服”的晕，而是那种“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的晕——早上还好好的，她还站在船头看日出，指着东边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云说“好漂亮”，还兴致勃勃地问林远“海上的日出是不是每天都这么好看”。林远说“差不多吧”，她还不满意，说“你应该说‘因为有你在才好看’”，林远哭笑不得地补了一句，她才满意地点点头，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p>
结果吃完早饭，船驶出了马六甲海峡的避风区域，进入了开阔的南海。海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温柔的、像摇篮一样晃来晃去的浪，而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左摇右晃的、像一只喝醉了酒的醉汉在走路一样的浪——船头刚抬起来，船尾就沉下去；左舷刚被浪托起来，右舷就被浪拍下去。圣玛利亚号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上下起伏，左右摇晃，前仰后合，扭得像一条在跳舞的蛇。</p>
陈婉儿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像发了霉的橘子皮一样的颜色。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写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好像在说“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p>
“林……林大哥……”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我……我想吐……”</p>
林远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趴在船舷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p>
不是那种优雅的、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干呕的吐，而是那种毫无形象可言的、连胆汁都要吐出来的、惊天动地的吐——早上吃的那碗粥，昨天在码头上买的那些点心，前天在会馆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全吐出来了，一干二净，一点不留。吐完之后还干呕了好几下，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苗。</p>
小红在旁边急得直哭：“小姐！小姐你没事吧！”</p>
陈婉儿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嘴巴刚张开，又趴下去吐了。这次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苦的，涩的，带着一股酸臭味。她吐完靠在船舷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p>
林远手忙脚乱地冲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扶她，又不知道该扶哪儿——扶头？头在晃。扶肩膀？肩膀在抖。扶腰？腰倒是挺稳的，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碰着她不舒服。</p>
“婉儿，你……”他顿了顿，“你还好吗？”</p>
陈婉儿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红红的、像被盐水泡过的杏核眼瞪了他一眼，声音虚弱但语气凶狠：“你说呢？”</p>
林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p>
迭戈蹲在船舱门口，抱着毛球，一人一猴看着这边，表情如出一辙——嘴巴微张，眼睛瞪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幸灾乐祸。</p>
“哥，”迭戈慢悠悠地说，“嫂子晕船了。”</p>
“我看到了。”林远头也不回。</p>
“你不是说嫂子在海边长大，不晕船吗？”</p>
“海边长大跟晕不晕船是两回事！”林远急了，“你也在海边长大的，你晕得比谁都厉害！”</p>
迭戈被戳到痛处，不吭声了。毛球在他怀里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笑，被迭戈一巴掌按住了脑袋。</p>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看了看趴在船舷上的陈婉儿，又看了看急得满头大汗的林远，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哥伦布，你媳妇这晕船，比你当年厉害多了。”</p>
“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林远瞪他一眼，“快帮忙想想办法！”</p>
平松慢悠悠地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那个烟圈在风中慢慢散开，才开口：“晕船没办法，只能熬。我当年第一次出海，吐了七天，瘦了十斤。后来吐着吐着就习惯了。”</p>
“七天？”林远急了，“她要是吐七天，命都没了！”</p>
“那倒不至于。”平松把烟斗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海里，被浪花卷走了，“不过确实难受。你给她弄点姜汤，压一压。”</p>
林远一拍脑袋——对，姜汤！前世听人说过，姜能缓解晕船。他赶紧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厨房在哪儿？”</p>
平松用烟斗指了指船尾：“你不是在船上住了一年了吗？连厨房在哪儿都不知道？”</p>
“我平时又不用厨房！”林远一边跑一边喊，“都是你们做饭给我吃！”</p>
平松摇了摇头，对迭戈说：“你哥这人，连厨房都找不到，还能找到老婆。”</p>
迭戈一本正经地说：“我嫂子眼神不好。”</p>
趴在船舷上的陈婉儿听到了，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迭戈你等着……等我好了……我揍你……”</p>
迭戈缩了缩脖子，抱着毛球躲到桅杆后面去了。</p>
林远冲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姜。厨房不大，但东西堆得乱七八糟，锅碗瓢盆摞得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调味料罐子东一个西一个，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咸鱼、洋葱、大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他在灶台下面找到了一块姜，不大，拳头大小，皮有点皱，但还能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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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刀，手忙脚乱地切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铜钱，有的像鞋垫——反正没有两片是一样的。他把姜片扔进锅里，加了水，点上火，蹲在旁边等水开。</p>
水开得很慢。他觉得过了很久，但其实也就几分钟。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冒泡，从冒泡到翻滚，姜片的颜色从淡黄变成深黄，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姜味，熏得他眼睛有点酸。</p>
他找了个碗，把姜汤倒进去，端着碗往回跑。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碗里的姜汤洒出来一半，烫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没松手。</p>
跑到船舷边，陈婉儿还趴在那儿，已经吐得没什么可吐的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麻袋，软塌塌地靠在船舷上。小红蹲在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给她擦汗，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p>
“小姐，你喝点姜汤。”林远蹲下来，把碗递到她嘴边。</p>
陈婉儿看了一眼那碗姜汤，皱了皱眉——碗里的姜汤颜色浑浊，姜片大小不一，有的沉在碗底有的浮在水面上，卖相极差。她虚弱地问：“这……这是什么？”</p>
“姜汤，喝了就不晕了。”林远把碗又往前递了递。</p>
陈婉儿勉强喝了一口，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先是皱眉，然后是咧嘴，然后是咽下去之后的如释重负，最后是一种“我老公煮的东西怎么这么难喝”的复杂表情。</p>
“好……好辣……”她的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姜辣的还是感动的。</p>
“辣就对了。”林远说，“再喝几口。”</p>
陈婉儿又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去了，把碗推开，靠在船舷上喘气。她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至少不吐了——不知道是姜汤起了作用，还是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了。</p>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p>
【检测到船员状态异常：陈婉儿，严重晕船。症状：恶心、呕吐、头晕、乏力。建议治疗方案：1.多喝姜汤（已执行）；2.平躺休息；3.转移注意力。解锁临时技能：晕船缓解配方×1。配方内容：生姜三钱、陈皮一钱、红糖一勺，加水煎煮一刻钟。提示：该配方可有效缓解晕船症状，持续效果4小时。】</p>
林远一看，眼睛亮了——陈皮！红糖！刚才那碗姜汤里只有姜，难怪效果一般。他赶紧又跑回厨房，翻箱倒柜地找陈皮和红糖。陈皮好找，厨房角落里挂着一串晒干的橘子皮，拿下来闻了闻，一股陈年的橘香味，应该能用。红糖就麻烦了——这年头红糖不便宜，厨房里有没有他不知道。</p>
翻了半天，终于在灶台上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陶罐，打开一看，里面是红褐色的糖块，结成了硬块，用刀背敲了半天才敲碎。他按照系统的配方，把生姜、陈皮、红糖一起放进锅里，加水，点火，蹲在旁边等。</p>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跑开，一直盯着锅。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姜片和陈皮在水里翻滚，红糖化开了，水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空气中弥漫着姜的辛辣、陈皮的清香和红糖的甜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p>
他把煮好的汤倒进碗里，这次端得很稳，一点没洒。回到船舷边，陈婉儿已经从小红的怀里滑到了甲板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林远蹲下来，把碗递过去，轻声说：“婉儿，再喝一碗，这次应该好一些。”</p>
陈婉儿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碗汤——颜色比上次好看多了，琥珀色的，透亮，上面飘着几片陈皮丝，闻起来也没有那么冲。她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p>
“这个……好喝。”</p>
“好喝就多喝点。”林远笑了。</p>
陈婉儿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脸色好了不少，从蜡黄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微微泛红。她把碗递给小红，靠在船舷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p>
“林大哥，”她说，“你刚才那碗是不是故意煮得那么难喝的？”</p>
林远冤枉：“那碗只有姜，这碗加了陈皮和红糖，不一样。”</p>
“那你为什么不早加？”</p>
“因为我一开始不知道。”林远老实交代。</p>
陈婉儿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手指凉凉的，但很用力。</p>
“林大哥，”她轻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才第二天就晕成这样。”</p>
“谁说的？”林远握紧她的手，“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吐得比你还惨。迭戈说我吐了三天，瘦了五斤，躺在床上像一条死鱼。”</p>
“真的？”</p>
“真的。不信你问迭戈。”</p>
迭戈从桅杆后面探出头来，一本正经地说：“真的。我哥当时吐得可惨了，胆汁都吐出来了，还嘴硬说不晕不晕，结果站起来就摔了个狗啃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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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真实。她靠在林远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在花蕊上歇脚的蝴蝶。</p>
“林大哥，”她喃喃地说，“我想躺一会儿。”</p>
林远赶紧让小红去船舱里铺床。船长室不大，但床不小——是他特意让木匠加宽的，原本是想两个人睡宽敞点，没想到第一天就派上了用场。小红把被褥铺好，又把枕头拍了拍，放平，然后出来扶着陈婉儿进去。</p>
陈婉儿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窝在巢里的小鸟。林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p>
“林大哥，”她闭着眼睛说，“你别走。”</p>
“不走。”林远说，“我就在这儿。”</p>
“你骗人。你上次也说在这儿，结果跑去煮姜汤了。”</p>
“那是去给你煮姜汤。”</p>
“那也不行。”她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得在这儿陪着我。”</p>
林远哭笑不得：“好好好，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p>
陈婉儿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从急促变得缓慢，从缓慢变得均匀，眉头从紧皱变得舒展，嘴唇从青紫变得红润。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p>
林远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软得像一团。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p>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p>
【晕船缓解配方效果良好。陈婉儿状态已从“严重晕船”转为“轻度晕船”，建议继续服药，每日两次，连续三天。提示：晕船症状通常会持续3-7天，个体差异较大。宿主应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三天到七天。这才第二天，还得熬。</p>
迭戈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声说：“哥，嫂子睡了？”</p>
“睡了。”</p>
“那你出来一下，平松有事找你。”</p>
“不去。”林远头也不抬，“我要陪她。”</p>
“平松说很重要的事，关于航线的。”</p>
“再重要也不去。”林远说，“你没看到她睡着了吗？我走了她醒了找不到我怎么办？”</p>
迭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缩回脑袋，关上门，对门口的平松小声说：“我哥说不去。”</p>
平松叼着烟斗，闷声闷气地说：“有了媳妇忘了兄弟。”</p>
“你才知道？”迭戈耸了耸肩，“我早就知道了。”</p>
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们这些单身狗不懂”。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p>
船长室里，林远坐在床边，握着陈婉儿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船舱外面，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哗——哗——哗——像一首催眠曲。阳光从舷窗里漏进来，照在陈婉儿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清脸颊上那些细细的绒毛，像一层薄薄的霜。</p>
林远打了个哈欠，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p>
昨晚忙婚礼忙到半夜，今天一早又起来启航，折腾了大半天，他也累了。听着海浪声，闻着陈婉儿头发上的桂花油味，他迷迷糊糊地也睡着了。</p>
梦里，陈婉儿不晕船了，站在船头，张开双臂，迎着海风笑。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尊会动的雕像。她在喊：“林大哥，快来！前面有座岛！”</p>
林远跑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一座绿色的小岛从海雾中浮现，岛上长满了椰子树，沙滩洁白如雪，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p>
“那是什么岛？”陈婉儿问。</p>
林远看着那座岛，笑了：“不知道。但咱们可以去看看。”</p>
“真的？”</p>
“真的。反正是蜜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p>
陈婉儿高兴得跳了起来，扑进他怀里，抱得紧紧的。</p>
林远从梦中醒来，发现陈婉儿还睡着，姿势都没变，蜷缩着，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一样。</p>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像十颗小小的贝壳。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很深，感情线弯弯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p>
“林大哥……”陈婉儿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p>
林远笑了。</p>
他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阳光灿烂，海面波光粼粼，平塔号和尼尼亚号跟在后面，帆布鼓得满满的，像两只展翅飞翔的海鸥。</p>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p>
晕船算什么？七天算什么？他连大西洋的风暴都扛过来了，连葡萄牙人的勒索都扛过来了，连非洲的疟疾都扛过来了，还怕老婆晕船？</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难得带着一丝调侃——</p>
【宿主的心理建设能力令人敬佩。不过，建议宿主不要立flag。按照数据统计，晕船症状的严重程度与照顾者的心理压力呈正相关。】</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p>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弹出一行字——</p>
【跟你学的。】</p>
林远笑出了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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