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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像有人在天上扯了一块半透明的纱，轻轻地盖在水面上。雾气不浓，若隐若现的，远处的海平线变得模糊，天和海之间的界限消失了，混成一团灰蒙蒙的颜色。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布。</p>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眯着一只眼睛往前方看。他已经站了有一刻钟了，腿有点酸，但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陈婉儿靠在他背上，还没醒。</p>
昨天晚上背她回船舱，她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说“林大哥你别走”，他就没走，靠在床头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松了手，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腰酸背痛，脖子僵得像块木板。</p>
“哥，”迭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喝粥。”</p>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粥是大米粥，加了点咸鱼干，是厨房的老王头一大早起来熬的。老王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平时不爱说话，但熬粥的手艺一绝，能把粥熬得又稠又滑，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p>
“老王头说今天可能要进广东了，特意熬的粥，说给大伙儿暖暖胃。”迭戈自己也端着一碗，蹲在船舷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喝得稀里呼噜的，像一头在食槽边抢食的小猪。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碗——不知道从哪儿偷的——也学着迭戈的样子呼呼地吹，但它碗里什么都没有，吹了半天空气，一脸迷茫。</p>
林远喝完了粥，把碗递给迭戈，又举起望远镜。雾气比刚才薄了一些，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海面上开始出现渔船——不是一艘两艘，而是零零散散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一样的小黑点，分布在视野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撒网，有的在收网，有的只是漂着，船上的渔民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好像在等鱼自己跳上来。</p>
“哥，那些船是干什么的？”迭戈凑过来问。</p>
“渔民，打鱼的。”林远说，“看到那边的网了吗？撒下去等鱼钻进去，拉上来就有鱼了。”</p>
“咱们能不能跟他们买点鱼？船上那些咸鱼吃得我快吐了。”</p>
“买什么买？你自己钓。”</p>
“我钓不上来。”迭戈理直气壮地说，“鱼不咬我的钩。”</p>
“那是你笨。”</p>
迭戈嘟囔了一句“你才笨”，端着空碗走了。毛球也跟着跳下他的肩膀，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小爪子踩在甲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一只小马驹在跑。</p>
陈婉儿从船舱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她打了个哈欠，走到林远身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问：“到哪儿了？”</p>
“快了，今天应该能进广东海域。”林远揽着她的肩膀，指着前方，“看到那些渔船了吗？那就是大明的船。”</p>
陈婉儿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好小。”</p>
“人家的船是用来打鱼的，不是用来远航的。当然小。”</p>
“咱们的船大，是不是就能装很多鱼？”</p>
“咱们的船不装鱼，装货。”林远笑了，“你要是想吃鱼，让迭戈给你钓。”</p>
“迭戈钓不上来。”陈婉儿说，“他笨。”</p>
林远笑了，迭戈在船舱里听到了，喊了一声“嫂子你怎么也说我笨”，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p>
陈婉儿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回船舱梳头去了。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梳子和发油，嘴里念叨着“小姐你头发又打结了”。陈婉儿说“你帮我梳”，小红说“每次都是我梳”。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进了船舱，声音渐渐远了。</p>
林远站在船头，继续看前方。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一个小旗子的图标——</p>
【警告：前方50海里为广东海防区域。该区域有广东水师巡逻船队，配备火炮、火铳、弓箭等武器。建议：1.减速航行，保持警戒；2.悬挂大明承认的旗号（已悬挂泉漳商会旗）；3.准备好相关文书（贸易许可、通关文牒等）；4.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挑衅的行为（如持武器、快速接近巡逻船等）。提示：广东水师近年加强了对南海商船的查验，主要打击走私和海盗，合法商船通常不会受到刁难。】</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转身对平松喊：“老哥，减速！挂旗！”</p>
平松叼着烟斗从舵楼里探出头来：“挂什么旗？”</p>
“泉漳商会的旗，还有白旗，都挂上。”</p>
平松点了点头，指挥水手们挂旗。两面旗升上桅杆，一面是蓝色的，绣着“泉漳”两个字，一面是白色的，表示没有敌意。两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只在打招呼的手。</p>
船速降下来了，从七节降到了五节。圣玛利亚号慢悠悠地往前开，像一头吃饱了草的老牛，不慌不忙，悠闲得很。平塔号和尼尼亚号跟在后面，也降了速，三艘船排成一列，整整齐齐的，像三只在天空中列队飞行的大雁。</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一个时辰后，海面上的渔船越来越多了。不是零零散散的小黑点了，而是成片成片的、像集市一样聚集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在撒网，有的在收网，有的在交易——两艘船靠在一起，船上的渔民隔着船舷比划着手势，好像在为鱼的价格讨价还价。空气中飘着海腥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p>
陈婉儿梳好头走出来，看到那些渔船，眼睛亮了：“好热闹！像赶集一样。”</p>
“海上的集市。”林远说，“渔民打上鱼来，当场就卖了，卖给岸上来的商贩，商贩再运到城里去卖。”</p>
“那咱们能不能去买点？”陈婉儿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想吃新鲜的鱼。”</p>
林远想了想，刚要答应，了望手罗德里戈在桅杆上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p>
“前方有船！大船！挂着大明的旗！好几艘！”</p>
林远举起望远镜，顺着罗德里戈手指的方向看去。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视野清晰了很多，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有几艘黑色的船影，正在朝这边驶来。不是渔船，渔船没那么大；也不是商船，商船没那么整齐——是战船。船头窄窄的，船身长长的，甲板上站着穿灰色军服的士兵，手里拿着火铳和长矛，船尾处飘着一面大大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明”字，黑字红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p>
为首的是一艘大船，比圣玛利亚号还大一圈，船头装着一门铜炮，炮口黑黝黝的，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船头站着一个军官，高瘦黝黑，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笑起来比哭还难看。</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带着一个头像图标——</p>
【检测到关键人物：郑方，广东水师千户，正六品。年龄35岁，身高约178cm，体重约70kg。性格：表面粗鲁莽撞，实则心思缜密。背景：打过倭寇，剿过海盗，对洋人又恨又好奇。当前状态：警戒。提示：此人可能成为宿主的潜在盟友或敌人，取决于初次见面的印象。】</p>
林远心里一动。千户，正六品，在广东水师里算是个不小的官了。能指挥好几艘战船，手下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这种人，得罪不起，但也别巴结——巴结过头了反而让人瞧不起。</p>
战船越来越近。林远能看清船头那几个士兵的脸了——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胖的，有瘦的，但眼神都一样，警惕中带着好奇，好奇中带着警惕。他们显然不常看到西洋船，更不常看到西洋人。有人指着圣玛利亚号上的红头发水手交头接耳，有人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有人在整理武器，好像在准备“万一打起来”怎么办。</p>
郑方站在船头，双手叉腰，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船头的旗杆。他的目光扫过三艘船，在圣玛利亚号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然后落在林远身上——红头发，蓝眼睛，白皮肤，在一群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中间，像一堆煤炭里的一块白玉，扎眼得很。</p>
“哪里来的船？”郑方开口了，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报上名来！”</p>
王福站在船头，用闽南话喊回去：“军爷！我们是泉漳商会的船，从马六甲回来，带了点海外特产，想进广州做买卖！”</p>
郑方皱了皱眉，目光在王福身上扫了一圈，又回到林远身上：“那个洋人是谁？”</p>
王福赶紧解释：“这是我们商会的合伙人，西班牙来的，正经商人，不是海盗！他叫林远，娶了我们泉州姑娘，是咱们的女婿！”</p>
郑方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转过头，对旁边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点点头，跑进船舱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士兵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朝郑方挥了挥。</p>
“等着！”郑方朝林远喊，“我去禀报千户大人！”</p>
林远愣了一下——你不是千户吗？转念一想，明白了。千户之上还有指挥使，指挥使之上还有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之上还有总督。郑方虽然是千户，但在水师里不是最大的，上面还有人。他说“去禀报千户大人”，可能是口误，也可能是他上面还有个更大的千户——或者他说的就是自己，只是习惯性地称自己为“千户大人”。</p>
不管了。反正等着就是了。</p>
战船掉头，朝来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雾气中。海面上恢复了平静，渔船们继续撒网、收网、交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那个“千户大人”来了，真正的盘问才开始。</p>
陈婉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凉：“林大哥，会不会有事？”</p>
“不会。”林远握紧她的手，“咱们有文书，有许可，有正经生意。怕什么？”</p>
“我不怕。”陈婉儿说，“我就是……有点紧张。”</p>
“紧张什么？”</p>
“紧张见到当官的。”陈婉儿小声说，“我爹说，大明的官，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笑着跟你说话，转头就把你抓起来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林远笑了：“你爹吓你的。咱们是正经商人，又没犯法，抓咱们干嘛？”</p>
陈婉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但手没松开，一直握着，握得紧紧的。</p>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终于散尽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海面照得金灿灿的。远处的海面上，战船又出现了，不是一艘，是三艘。为首的那艘比刚才那艘还大，船头装了两门铜炮，炮口更粗，黑黝黝的，像两只在瞄准的眼睛。船上站满了士兵，有的拿火铳，有的拿长矛，有的拿刀，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种在地里的庄稼。</p>
船头站着一个男人，穿千户官服，高瘦黝黑，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还是郑方。</p>
原来他说的“千户大人”就是他自己。</p>
郑方的船靠上来，在两船相距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住。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林远从头到脚刮了一遍。</p>
“你就是那个西班牙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大，震得林远耳朵嗡嗡响。</p>
“在下林远，西班牙人。”林远抱拳行了个礼，用流利的中文说，“见过千户大人。”</p>
郑方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一个洋人能说这么流利的中国话，而且口音还挺正，带着一点闽南腔——那是跟陈婉儿学的，陈婉儿说话就带着闽南腔，软软糯糯的，像在唱歌。</p>
“你会说中国话？”郑方的语气从严厉变成了好奇。</p>
“会一点。”林远谦虚地说，“跟我夫人学的。”</p>
“你夫人？”郑方目光一扫，落在陈婉儿身上。陈婉儿穿着淡绿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林远旁边，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p>
“民女陈婉儿，见过千户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发抖。</p>
郑方看了看陈婉儿，又看了看林远，表情古怪：“你娶了中国媳妇？”</p>
林远点头：“是。陈婉儿，泉州人。岳父是泉漳商会的陈近南会长。”</p>
郑方的眉毛挑了一下。陈近南这个名字，在广东水师里应该不陌生——泉漳商会是南洋最大的华人商会之一，跟水师打过不少交道，关系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关系。</p>
郑方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审视，从审视到思索，从思索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p>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了，嘴角翘了一下，但那道刀疤把笑容扯歪了，看起来像哭，又像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你一个洋人，娶了中国媳妇，还跑来做生意。胆子不小。”</p>
林远不卑不亢：“胆子小就不出海了。”</p>
郑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还是被刀疤扯歪了，但眼神里有了一丝温度。</p>
“行，”他说，“广州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市舶司那边有规矩，得交税，得验货，还得……”</p>
他搓了搓手指。</p>
林远秒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军爷辛苦，一点心意。”</p>
郑方接过布袋，掂了掂，重量不轻，里面是银币，哗啦哗啦响。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从“审犯人”变成了“查证件”，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嘴角没那么紧了。</p>
“先跟我去虎门。”郑方把布袋塞进袖子里，语气从命令变成了通知，“登记造册，等市舶司的人验了货，再说进不进得去。”</p>
林远抱拳：“多谢千户大人。”</p>
郑方点了点头，转身对士兵们喊了一声“收队”，战船缓缓掉头，朝北边驶去。圣玛利亚号跟在后面，三艘船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穿在绳子上的珠子。</p>
陈婉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p>
“你刚才不是挺镇定的吗？”林远笑着看她。</p>
“装的。”陈婉儿白了他一眼，“我腿都在抖。”</p>
林远低头看了看她的腿，裙摆下面，两条腿确实在微微发抖，像两根在风中摇晃的芦苇。他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p>
“没事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p>
“真的？”</p>
“真的。”林远看着前方那艘战船，看着船头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这位郑千户，看着凶，其实是个讲道理的人。”</p>
“你怎么知道？”</p>
“猜的。”</p>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你就猜吧。猜错了咱俩一起蹲大牢。”</p>
林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连前面那艘战船上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p>
太阳升得更高了，海面上金光闪闪，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船队继续向北，向虎门，向那个未知的港口，向大明的国门。</p>
海防严阵以待，但林远的心里，反而比之前更踏实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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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像有人在天上扯了一块半透明的纱，轻轻地盖在水面上。雾气不浓，若隐若现的，远处的海平线变得模糊，天和海之间的界限消失了，混成一团灰蒙蒙的颜色。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布。</p>
林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眯着一只眼睛往前方看。他已经站了有一刻钟了，腿有点酸，但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陈婉儿靠在他背上，还没醒。</p>
昨天晚上背她回船舱，她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说“林大哥你别走”，他就没走，靠在床头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松了手，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腰酸背痛，脖子僵得像块木板。</p>
“哥，”迭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喝粥。”</p>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粥是大米粥，加了点咸鱼干，是厨房的老王头一大早起来熬的。老王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平时不爱说话，但熬粥的手艺一绝，能把粥熬得又稠又滑，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p>
“老王头说今天可能要进广东了，特意熬的粥，说给大伙儿暖暖胃。”迭戈自己也端着一碗，蹲在船舷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喝得稀里呼噜的，像一头在食槽边抢食的小猪。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碗——不知道从哪儿偷的——也学着迭戈的样子呼呼地吹，但它碗里什么都没有，吹了半天空气，一脸迷茫。</p>
林远喝完了粥，把碗递给迭戈，又举起望远镜。雾气比刚才薄了一些，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海面上开始出现渔船——不是一艘两艘，而是零零散散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一样的小黑点，分布在视野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撒网，有的在收网，有的只是漂着，船上的渔民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好像在等鱼自己跳上来。</p>
“哥，那些船是干什么的？”迭戈凑过来问。</p>
“渔民，打鱼的。”林远说，“看到那边的网了吗？撒下去等鱼钻进去，拉上来就有鱼了。”</p>
“咱们能不能跟他们买点鱼？船上那些咸鱼吃得我快吐了。”</p>
“买什么买？你自己钓。”</p>
“我钓不上来。”迭戈理直气壮地说，“鱼不咬我的钩。”</p>
“那是你笨。”</p>
迭戈嘟囔了一句“你才笨”，端着空碗走了。毛球也跟着跳下他的肩膀，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小爪子踩在甲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一只小马驹在跑。</p>
陈婉儿从船舱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她打了个哈欠，走到林远身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问：“到哪儿了？”</p>
“快了，今天应该能进广东海域。”林远揽着她的肩膀，指着前方，“看到那些渔船了吗？那就是大明的船。”</p>
陈婉儿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好小。”</p>
“人家的船是用来打鱼的，不是用来远航的。当然小。”</p>
“咱们的船大，是不是就能装很多鱼？”</p>
“咱们的船不装鱼，装货。”林远笑了，“你要是想吃鱼，让迭戈给你钓。”</p>
“迭戈钓不上来。”陈婉儿说，“他笨。”</p>
林远笑了，迭戈在船舱里听到了，喊了一声“嫂子你怎么也说我笨”，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p>
陈婉儿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回船舱梳头去了。小红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梳子和发油，嘴里念叨着“小姐你头发又打结了”。陈婉儿说“你帮我梳”，小红说“每次都是我梳”。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进了船舱，声音渐渐远了。</p>
林远站在船头，继续看前方。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一个小旗子的图标——</p>
【警告：前方50海里为广东海防区域。该区域有广东水师巡逻船队，配备火炮、火铳、弓箭等武器。建议：1.减速航行，保持警戒；2.悬挂大明承认的旗号（已悬挂泉漳商会旗）；3.准备好相关文书（贸易许可、通关文牒等）；4.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挑衅的行为（如持武器、快速接近巡逻船等）。提示：广东水师近年加强了对南海商船的查验，主要打击走私和海盗，合法商船通常不会受到刁难。】</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转身对平松喊：“老哥，减速！挂旗！”</p>
平松叼着烟斗从舵楼里探出头来：“挂什么旗？”</p>
“泉漳商会的旗，还有白旗，都挂上。”</p>
平松点了点头，指挥水手们挂旗。两面旗升上桅杆，一面是蓝色的，绣着“泉漳”两个字，一面是白色的，表示没有敌意。两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只在打招呼的手。</p>
船速降下来了，从七节降到了五节。圣玛利亚号慢悠悠地往前开，像一头吃饱了草的老牛，不慌不忙，悠闲得很。平塔号和尼尼亚号跟在后面，也降了速，三艘船排成一列，整整齐齐的，像三只在天空中列队飞行的大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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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海面上的渔船越来越多了。不是零零散散的小黑点了，而是成片成片的、像集市一样聚集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在撒网，有的在收网，有的在交易——两艘船靠在一起，船上的渔民隔着船舷比划着手势，好像在为鱼的价格讨价还价。空气中飘着海腥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p>
陈婉儿梳好头走出来，看到那些渔船，眼睛亮了：“好热闹！像赶集一样。”</p>
“海上的集市。”林远说，“渔民打上鱼来，当场就卖了，卖给岸上来的商贩，商贩再运到城里去卖。”</p>
“那咱们能不能去买点？”陈婉儿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想吃新鲜的鱼。”</p>
林远想了想，刚要答应，了望手罗德里戈在桅杆上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p>
“前方有船！大船！挂着大明的旗！好几艘！”</p>
林远举起望远镜，顺着罗德里戈手指的方向看去。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视野清晰了很多，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有几艘黑色的船影，正在朝这边驶来。不是渔船，渔船没那么大；也不是商船，商船没那么整齐——是战船。船头窄窄的，船身长长的，甲板上站着穿灰色军服的士兵，手里拿着火铳和长矛，船尾处飘着一面大大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明”字，黑字红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p>
为首的是一艘大船，比圣玛利亚号还大一圈，船头装着一门铜炮，炮口黑黝黝的，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船头站着一个军官，高瘦黝黑，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笑起来比哭还难看。</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带着一个头像图标——</p>
【检测到关键人物：郑方，广东水师千户，正六品。年龄35岁，身高约178cm，体重约70kg。性格：表面粗鲁莽撞，实则心思缜密。背景：打过倭寇，剿过海盗，对洋人又恨又好奇。当前状态：警戒。提示：此人可能成为宿主的潜在盟友或敌人，取决于初次见面的印象。】</p>
林远心里一动。千户，正六品，在广东水师里算是个不小的官了。能指挥好几艘战船，手下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这种人，得罪不起，但也别巴结——巴结过头了反而让人瞧不起。</p>
战船越来越近。林远能看清船头那几个士兵的脸了——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胖的，有瘦的，但眼神都一样，警惕中带着好奇，好奇中带着警惕。他们显然不常看到西洋船，更不常看到西洋人。有人指着圣玛利亚号上的红头发水手交头接耳，有人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有人在整理武器，好像在准备“万一打起来”怎么办。</p>
郑方站在船头，双手叉腰，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船头的旗杆。他的目光扫过三艘船，在圣玛利亚号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然后落在林远身上——红头发，蓝眼睛，白皮肤，在一群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中间，像一堆煤炭里的一块白玉，扎眼得很。</p>
“哪里来的船？”郑方开口了，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报上名来！”</p>
王福站在船头，用闽南话喊回去：“军爷！我们是泉漳商会的船，从马六甲回来，带了点海外特产，想进广州做买卖！”</p>
郑方皱了皱眉，目光在王福身上扫了一圈，又回到林远身上：“那个洋人是谁？”</p>
王福赶紧解释：“这是我们商会的合伙人，西班牙来的，正经商人，不是海盗！他叫林远，娶了我们泉州姑娘，是咱们的女婿！”</p>
郑方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转过头，对旁边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点点头，跑进船舱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士兵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朝郑方挥了挥。</p>
“等着！”郑方朝林远喊，“我去禀报千户大人！”</p>
林远愣了一下——你不是千户吗？转念一想，明白了。千户之上还有指挥使，指挥使之上还有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之上还有总督。郑方虽然是千户，但在水师里不是最大的，上面还有人。他说“去禀报千户大人”，可能是口误，也可能是他上面还有个更大的千户——或者他说的就是自己，只是习惯性地称自己为“千户大人”。</p>
不管了。反正等着就是了。</p>
战船掉头，朝来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雾气中。海面上恢复了平静，渔船们继续撒网、收网、交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那个“千户大人”来了，真正的盘问才开始。</p>
陈婉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凉：“林大哥，会不会有事？”</p>
“不会。”林远握紧她的手，“咱们有文书，有许可，有正经生意。怕什么？”</p>
“我不怕。”陈婉儿说，“我就是……有点紧张。”</p>
“紧张什么？”</p>
“紧张见到当官的。”陈婉儿小声说，“我爹说，大明的官，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笑着跟你说话，转头就把你抓起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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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笑了：“你爹吓你的。咱们是正经商人，又没犯法，抓咱们干嘛？”</p>
陈婉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但手没松开，一直握着，握得紧紧的。</p>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终于散尽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海面照得金灿灿的。远处的海面上，战船又出现了，不是一艘，是三艘。为首的那艘比刚才那艘还大，船头装了两门铜炮，炮口更粗，黑黝黝的，像两只在瞄准的眼睛。船上站满了士兵，有的拿火铳，有的拿长矛，有的拿刀，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种在地里的庄稼。</p>
船头站着一个男人，穿千户官服，高瘦黝黑，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还是郑方。</p>
原来他说的“千户大人”就是他自己。</p>
郑方的船靠上来，在两船相距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住。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林远从头到脚刮了一遍。</p>
“你就是那个西班牙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大，震得林远耳朵嗡嗡响。</p>
“在下林远，西班牙人。”林远抱拳行了个礼，用流利的中文说，“见过千户大人。”</p>
郑方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一个洋人能说这么流利的中国话，而且口音还挺正，带着一点闽南腔——那是跟陈婉儿学的，陈婉儿说话就带着闽南腔，软软糯糯的，像在唱歌。</p>
“你会说中国话？”郑方的语气从严厉变成了好奇。</p>
“会一点。”林远谦虚地说，“跟我夫人学的。”</p>
“你夫人？”郑方目光一扫，落在陈婉儿身上。陈婉儿穿着淡绿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林远旁边，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p>
“民女陈婉儿，见过千户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发抖。</p>
郑方看了看陈婉儿，又看了看林远，表情古怪：“你娶了中国媳妇？”</p>
林远点头：“是。陈婉儿，泉州人。岳父是泉漳商会的陈近南会长。”</p>
郑方的眉毛挑了一下。陈近南这个名字，在广东水师里应该不陌生——泉漳商会是南洋最大的华人商会之一，跟水师打过不少交道，关系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关系。</p>
郑方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审视，从审视到思索，从思索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p>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了，嘴角翘了一下，但那道刀疤把笑容扯歪了，看起来像哭，又像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你一个洋人，娶了中国媳妇，还跑来做生意。胆子不小。”</p>
林远不卑不亢：“胆子小就不出海了。”</p>
郑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还是被刀疤扯歪了，但眼神里有了一丝温度。</p>
“行，”他说，“广州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市舶司那边有规矩，得交税，得验货，还得……”</p>
他搓了搓手指。</p>
林远秒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军爷辛苦，一点心意。”</p>
郑方接过布袋，掂了掂，重量不轻，里面是银币，哗啦哗啦响。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从“审犯人”变成了“查证件”，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嘴角没那么紧了。</p>
“先跟我去虎门。”郑方把布袋塞进袖子里，语气从命令变成了通知，“登记造册，等市舶司的人验了货，再说进不进得去。”</p>
林远抱拳：“多谢千户大人。”</p>
郑方点了点头，转身对士兵们喊了一声“收队”，战船缓缓掉头，朝北边驶去。圣玛利亚号跟在后面，三艘船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穿在绳子上的珠子。</p>
陈婉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p>
“你刚才不是挺镇定的吗？”林远笑着看她。</p>
“装的。”陈婉儿白了他一眼，“我腿都在抖。”</p>
林远低头看了看她的腿，裙摆下面，两条腿确实在微微发抖，像两根在风中摇晃的芦苇。他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p>
“没事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p>
“真的？”</p>
“真的。”林远看着前方那艘战船，看着船头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这位郑千户，看着凶，其实是个讲道理的人。”</p>
“你怎么知道？”</p>
“猜的。”</p>
陈婉儿翻了个白眼：“你就猜吧。猜错了咱俩一起蹲大牢。”</p>
林远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连前面那艘战船上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p>
太阳升得更高了，海面上金光闪闪，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船队继续向北，向虎门，向那个未知的港口，向大明的国门。</p>
海防严阵以待，但林远的心里，反而比之前更踏实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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