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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虎门等了三天，市舶司的人终于来了。</p>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鸣锣开道、前呼后拥的来，而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像做贼一样的、突然出现在码头上的来——第三天一大早，林远还在睡觉，就被迭戈的尖叫声吵醒了。</p>
“哥！哥！快起来！当官的来了！”</p>
林远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他揉了揉眼睛，走到舷窗前往外一看，码头上果然来了一群人。</p>
为首的一个人，矮矮胖胖的，像个圆滚滚的冬瓜，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官袍，官袍上绣着鹭鸶——那是六品的标志，代表他是个文官，级别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能办事”和“办不成大事”之间。他的脸圆圆的，白白的，没有胡子，下巴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但那双眼睛不大对劲——不是那种清正廉明、目光如炬的眼神，而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像老狐狸一样笑眯眯的、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的眼神。</p>
绿豆眼。</p>
林远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那双眼睛太小了，小得像两颗绿豆镶在一张白面大饼上，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但就是这两颗绿豆，滴溜溜地转着，把码头上的一切都扫了一遍——船、货、水手、还有林远本人，全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像一台在扫描货物的机器。</p>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书吏，穿着青色或黑色的袍子，有的抱着账本，有的拿着毛笔，有的提着墨盒，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像一群跟在老母鸡后面的小鸡崽。书吏后面还有七八个兵丁，穿着灰色军服，腰里别着刀，有两个还扛着火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眼神都是散的——他们不是来看货的，是来充场面的。</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带着一个人物头像——</p>
【检测到关键人物：胡大海，广东市舶司提举，从六品。年龄约50岁，身高约160cm，体重约80kg。性格：贪财但惜命，精明但胆小，是那种“收钱办事但办不成事”的典型明朝官僚。背景：在广东官场混迹二十余年，熟悉市舶司各项规章，也熟悉各种“灵活操作”的空间。口头禅：“这个嘛……下官做不了主，得上报朝廷。”提示：此人贪财，但也怕事，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可以用钱开路。】</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有数了。贪财，但胆小——这种人最好对付。给他钱，他办事；但别给他太多，太多了他不敢拿，怕烫手。给多少合适？林远心里盘算了一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对成化青花瓷杯，不是“内府公用”的那种，是普通的官窑，但品相极好，釉色莹润，画工精细，在市面上能卖到五百两银子一对。</p>
五百两，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心动，但又不会让他觉得“这东西太烫手不敢接”。林远把锦盒塞进袖子里，又揣了几锭银子在怀里，然后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袍，深吸了一口气，走下船。</p>
胡大海站在码头上，双手背在身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像一只吃饱了撑着的老母鸡。他身后的书吏们已经打开了账本，铺开了纸张，磨好了墨，一个个蓄势待发，像一群等着上战场的士兵。</p>
林远走到胡大海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跟地面平行了：“草民林远，见过胡大人。”</p>
胡大海绿豆眼一眯，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留了两秒，又在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更小了，几乎成了一条缝。</p>
“哎呀呀，”他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像太监，但比太监多了几分油腻，“远道而来的客人，辛苦了辛苦了！”</p>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来扶林远的——林远刚直起腰，他的手就搭上了林远的手腕，拍了拍，像在拍一个晚辈的肩膀，亲热得不得了，但那种亲热是假的，是官场上那种“我对你很热情但我心里在盘算怎么宰你”的亲热。</p>
“林船长是吧？听郑千户说起过你，说你年轻有为，做生意有一套。”胡大海笑眯眯地说，“来来来，上船看看你的货。”</p>
他说着就往跳板上走，脚步轻快得像一只滚动的球，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岁、八十公斤的胖子。林远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这人看着笨重，但行动起来一点都不慢，看来是经常上船验货练出来的。</p>
圣玛利亚号的甲板上，水手们已经列好了队，整整齐齐地站在两边，像两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迭戈站在最前面，抱着毛球，毛球头上还戴着那朵小红花，表情依然生无可恋。平松叼着烟斗站在舵楼门口，面无表情，但眼神警惕。</p>
胡大海走上甲板，绿豆眼扫了一圈，在货舱门口停了一下——那里堆着几箱香料，箱子没盖严实，肉桂的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浓烈得像有人在甲板上打翻了一瓶香水。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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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船长，货舱在哪儿？下官得验验货，这是规矩。”他搓着手说。</p>
林远带他走到货舱门口，掀开帘子：“胡大人请。”</p>
货舱里堆满了货物，箱子摞箱子，袋子摞袋子，整整齐齐的，像一座用积木搭起来的城堡。左边是香料——胡椒、肉桂、丁香、豆蔻，一袋一袋的，用麻布包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品名和数量。右边是宝石和象牙，装在木箱里，箱子外面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的，防止磕碰。最里面是瓷器，用稻草和布条一层一层地包好，码放在特制的木架上，每一个木架都钉得结结实实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宝塔。</p>
胡大海的绿豆眼在货舱里转了一圈，在瓷器那边停了一下，又转回来了。他走到香料堆前，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的绳子，伸手抓了一把胡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一颗。</p>
“嗯，”他点了点头，“品质不错。这是卡利卡特的货吧？”</p>
林远心里一动——这胖子懂行。卡利卡特的胡椒，颗粒饱满，辛辣味重，是胡椒中的上品，比爪哇的、苏门答腊的都贵。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外行。</p>
“胡大人好眼力。”林远笑着说，“正是卡利卡特的货。”</p>
胡大海又抓了一把肉桂，看了看，闻了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又亮了一下：“锡兰的？”</p>
“大人高明。”</p>
胡大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眯眯地看着林远，绿豆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像一只在夜里盯着猎物的猫头鹰。</p>
“林船长，货是好货，但大明的规矩你懂的。外国商船进港，税是货值的十分之一。你这批货嘛……”他顿了顿，绿豆眼转了两圈，像两颗在算盘上拨来拨去的珠子，“下官估个价，三万两银子。税就是三千两。”</p>
林远差点没站稳。</p>
三千两！</p>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这批货在马六甲采购的成本是一万两出头，加上运费、人工、损耗，总成本不到一万五千两。三千两的税，相当于货值的五分之一，利润的三分之一。这还只是关税，进了广州还有各种杂税、孝敬、打点，加起来至少还得一两千两。这么一算，利润只剩一半了。</p>
黑，真他娘的黑。</p>
但林远面上不动声色，依然笑眯眯的，像个没事人一样。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盒，双手捧着，递到胡大海面前。</p>
“胡大人，这是草民在海外淘到的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p>
胡大海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绿豆眼瞬间瞪大了一倍——从绿豆变成了黄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杯子，对着货舱门口的亮光看了看。胎薄如纸，白釉泛青，青花发色浓艳，画着一对鸳鸯戏水，活灵活现的，像要从杯子上游出来。底款是“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楷书，规规矩矩，一笔一划。</p>
“这……这是……”胡大海的声音都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树叶，“成化官窑！”</p>
林远笑眯眯地说：“胡大人好眼力。这是在海外一艘沉船里捞的，保存完好，品相一流。草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还是送给懂行的人比较好。”</p>
胡大海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井里。他的绿豆眼在杯子和林远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贪婪到犹豫，从犹豫到纠结，从纠结到一种“我拿了会不会出事”的恐惧，又从恐惧回到贪婪。</p>
“这……这不合适吧？”他挣扎着说，声音虚得像隔了一层纸，“按规矩……”</p>
“规矩是人定的嘛。”林远不紧不慢地说，“胡大人为朝廷操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p>
胡大海又咽了口唾沫。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在发光，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整个人像一只被吊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一块肥肉的猴子——想吃，又怕摔下去。</p>
林远知道他在怕什么。成化官窑瓷器，虽然不是“内府公用”那种御用之物，但也属于“违制”的范畴。一个从六品的市舶司提举，私藏官窑瓷器，被御史弹劾的话，轻则丢官，重则流放。但话说回来，谁会把这种好东西拿出来给人看？藏在家里，谁来查？</p>
胡大海纠结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把锦盒塞进了袖子里。他的袖子很宽，塞进去一点痕迹都没有，像变魔术一样。</p>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官威，但声音还是有点虚：“那个……林船长的货，下官重新看了看。估价嘛……一万两差不多，税就是一千两。”</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一千两，还是贵。但比三千两好多了，省了两千两。一对杯子换两千两，这买卖不亏。</p>
他笑着抱拳：“多谢胡大人明察秋毫。”</p>
胡大海摆了摆手，绿豆眼又转了两圈，压低声音说：“林船长，下官提醒你一句。广州城里规矩多，你这批货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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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胡大人放心，全是正经货物，没有违禁品。”</p>
“那就好。”胡大海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表情，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实了一些，“林船长，下官在广州城里熟，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大商家？”</p>
林远求之不得：“多谢胡大人！”</p>
胡大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他：“这是下官的名帖。你拿着这个，去找城里的沈万山沈老板，就说是我介绍的。他是广州最大的海商，什么货都收，价钱公道。”</p>
林远接过名帖，心里乐开了花——沈万山！他在马六甲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广州首富，海商巨擘，手下有几十条船，生意做到南洋、印度、甚至非洲。要是能跟他搭上线，这批货就不愁卖了。</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p>
【触发支线任务：结识沈万山。任务内容：成功与广州最大海商建立合作关系。奖励：广州贸易网络解锁+沈万山好感度+30。当前进度：已获得引荐信（胡大海名帖），下一步：拜访沈万山。】</p>
林远把名帖小心地收进怀里的暗袋，又掏出两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胡大海的手里。</p>
“胡大人，一点茶钱，不成敬意。”</p>
胡大海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p>
“林船长客气了客气了。以后在广州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下官。下官能办的，一定办；不能办的，想办法办。”</p>
林远心里冷笑——能办的，收钱办；不能办的，收更多的钱想办法办。这胖子，贪得无厌，但贪得有底线，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拿了的就办事。这种人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还没倒，说明他有两把刷子。</p>
胡大海带着书吏们下了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跟郑方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人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有意思——挺着肚子，背着手，脚步轻快，像一只滚动的皮球。但那只塞了锦盒的袖子，他始终用右手按着，走一步按一下，生怕掉了。</p>
郑方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胡大海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在蠕动。</p>
“林远，”他说，“你给了他什么？他高兴成那样。”</p>
“一对杯子。”林远说。</p>
“什么杯子？”</p>
“瓷的。”</p>
郑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林远肩膀生疼。</p>
“行，既然胡大海点头了，你们可以进广州了。”他说，“我派艘船带你们进去。到了广州，别乱跑，别惹事，有事找胡大海，或者找我。”</p>
林远抱拳：“多谢郑千户。”</p>
郑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媳妇，做菜的手艺不错。昨天送来的那个红烧肉，我那几个兄弟吃了都说好。”</p>
林远愣了一下——陈婉儿昨天做了红烧肉，给码头上那几个兵丁送了一碗，没想到传到郑方耳朵里了。</p>
“千户大人</p>
在虎门等了三天，市舶司的人终于来了。</p>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鸣锣开道、前呼后拥的来，而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像做贼一样的、突然出现在码头上的来——第三天一大早，林远还在睡觉，就被迭戈的尖叫声吵醒了。</p>
“哥！哥！快起来！当官的来了！”</p>
林远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他揉了揉眼睛，走到舷窗前往外一看，码头上果然来了一群人。</p>
为首的一个人，矮矮胖胖的，像个圆滚滚的冬瓜，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官袍，官袍上绣着鹭鸶——那是六品的标志，代表他是个文官，级别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能办事”和“办不成大事”之间。他的脸圆圆的，白白的，没有胡子，下巴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但那双眼睛不大对劲——不是那种清正廉明、目光如炬的眼神，而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像老狐狸一样笑眯眯的、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的眼神。</p>
绿豆眼。</p>
林远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那双眼睛太小了，小得像两颗绿豆镶在一张白面大饼上，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但就是这两颗绿豆，滴溜溜地转着，把码头上的一切都扫了一遍——船、货、水手、还有林远本人，全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像一台在扫描货物的机器。</p>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书吏，穿着青色或黑色的袍子，有的抱着账本，有的拿着毛笔，有的提着墨盒，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像一群跟在老母鸡后面的小鸡崽。书吏后面还有七八个兵丁，穿着灰色军服，腰里别着刀，有两个还扛着火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眼神都是散的——他们不是来看货的，是来充场面的。</p>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带着一个人物头像——</p>
【检测到关键人物：胡大海，广东市舶司提举，从六品。年龄约50岁，身高约160cm，体重约80kg。性格：贪财但惜命，精明但胆小，是那种“收钱办事但办不成事”的典型明朝官僚。背景：在广东官场混迹二十余年，熟悉市舶司各项规章，也熟悉各种“灵活操作”的空间。口头禅：“这个嘛……下官做不了主，得上报朝廷。”提示：此人贪财，但也怕事，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可以用钱开路。】</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心里有数了。贪财，但胆小——这种人最好对付。给他钱，他办事；但别给他太多，太多了他不敢拿，怕烫手。给多少合适？林远心里盘算了一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对成化青花瓷杯，不是“内府公用”的那种，是普通的官窑，但品相极好，釉色莹润，画工精细，在市面上能卖到五百两银子一对。</p>
五百两，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心动，但又不会让他觉得“这东西太烫手不敢接”。林远把锦盒塞进袖子里，又揣了几锭银子在怀里，然后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袍，深吸了一口气，走下船。</p>
胡大海站在码头上，双手背在身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像一只吃饱了撑着的老母鸡。他身后的书吏们已经打开了账本，铺开了纸张，磨好了墨，一个个蓄势待发，像一群等着上战场的士兵。</p>
林远走到胡大海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跟地面平行了：“草民林远，见过胡大人。”</p>
胡大海绿豆眼一眯，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目光在他那头红棕色的卷发上停留了两秒，又在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更小了，几乎成了一条缝。</p>
“哎呀呀，”他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像太监，但比太监多了几分油腻，“远道而来的客人，辛苦了辛苦了！”</p>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来扶林远的——林远刚直起腰，他的手就搭上了林远的手腕，拍了拍，像在拍一个晚辈的肩膀，亲热得不得了，但那种亲热是假的，是官场上那种“我对你很热情但我心里在盘算怎么宰你”的亲热。</p>
“林船长是吧？听郑千户说起过你，说你年轻有为，做生意有一套。”胡大海笑眯眯地说，“来来来，上船看看你的货。”</p>
他说着就往跳板上走，脚步轻快得像一只滚动的球，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岁、八十公斤的胖子。林远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这人看着笨重，但行动起来一点都不慢，看来是经常上船验货练出来的。</p>
圣玛利亚号的甲板上，水手们已经列好了队，整整齐齐地站在两边，像两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迭戈站在最前面，抱着毛球，毛球头上还戴着那朵小红花，表情依然生无可恋。平松叼着烟斗站在舵楼门口，面无表情，但眼神警惕。</p>
胡大海走上甲板，绿豆眼扫了一圈，在货舱门口停了一下——那里堆着几箱香料，箱子没盖严实，肉桂的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浓烈得像有人在甲板上打翻了一瓶香水。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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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带他走到货舱门口，掀开帘子：“胡大人请。”</p>
货舱里堆满了货物，箱子摞箱子，袋子摞袋子，整整齐齐的，像一座用积木搭起来的城堡。左边是香料——胡椒、肉桂、丁香、豆蔻，一袋一袋的，用麻布包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品名和数量。右边是宝石和象牙，装在木箱里，箱子外面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的，防止磕碰。最里面是瓷器，用稻草和布条一层一层地包好，码放在特制的木架上，每一个木架都钉得结结实实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宝塔。</p>
胡大海的绿豆眼在货舱里转了一圈，在瓷器那边停了一下，又转回来了。他走到香料堆前，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的绳子，伸手抓了一把胡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一颗。</p>
“嗯，”他点了点头，“品质不错。这是卡利卡特的货吧？”</p>
林远心里一动——这胖子懂行。卡利卡特的胡椒，颗粒饱满，辛辣味重，是胡椒中的上品，比爪哇的、苏门答腊的都贵。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外行。</p>
“胡大人好眼力。”林远笑着说，“正是卡利卡特的货。”</p>
胡大海又抓了一把肉桂，看了看，闻了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又亮了一下：“锡兰的？”</p>
“大人高明。”</p>
胡大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眯眯地看着林远，绿豆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像一只在夜里盯着猎物的猫头鹰。</p>
“林船长，货是好货，但大明的规矩你懂的。外国商船进港，税是货值的十分之一。你这批货嘛……”他顿了顿，绿豆眼转了两圈，像两颗在算盘上拨来拨去的珠子，“下官估个价，三万两银子。税就是三千两。”</p>
林远差点没站稳。</p>
三千两！</p>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这批货在马六甲采购的成本是一万两出头，加上运费、人工、损耗，总成本不到一万五千两。三千两的税，相当于货值的五分之一，利润的三分之一。这还只是关税，进了广州还有各种杂税、孝敬、打点，加起来至少还得一两千两。这么一算，利润只剩一半了。</p>
黑，真他娘的黑。</p>
但林远面上不动声色，依然笑眯眯的，像个没事人一样。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盒，双手捧着，递到胡大海面前。</p>
“胡大人，这是草民在海外淘到的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p>
胡大海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绿豆眼瞬间瞪大了一倍——从绿豆变成了黄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杯子，对着货舱门口的亮光看了看。胎薄如纸，白釉泛青，青花发色浓艳，画着一对鸳鸯戏水，活灵活现的，像要从杯子上游出来。底款是“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楷书，规规矩矩，一笔一划。</p>
“这……这是……”胡大海的声音都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树叶，“成化官窑！”</p>
林远笑眯眯地说：“胡大人好眼力。这是在海外一艘沉船里捞的，保存完好，品相一流。草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还是送给懂行的人比较好。”</p>
胡大海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井里。他的绿豆眼在杯子和林远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贪婪到犹豫，从犹豫到纠结，从纠结到一种“我拿了会不会出事”的恐惧，又从恐惧回到贪婪。</p>
“这……这不合适吧？”他挣扎着说，声音虚得像隔了一层纸，“按规矩……”</p>
“规矩是人定的嘛。”林远不紧不慢地说，“胡大人为朝廷操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p>
胡大海又咽了口唾沫。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在发光，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整个人像一只被吊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一块肥肉的猴子——想吃，又怕摔下去。</p>
林远知道他在怕什么。成化官窑瓷器，虽然不是“内府公用”那种御用之物，但也属于“违制”的范畴。一个从六品的市舶司提举，私藏官窑瓷器，被御史弹劾的话，轻则丢官，重则流放。但话说回来，谁会把这种好东西拿出来给人看？藏在家里，谁来查？</p>
胡大海纠结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把锦盒塞进了袖子里。他的袖子很宽，塞进去一点痕迹都没有，像变魔术一样。</p>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官威，但声音还是有点虚：“那个……林船长的货，下官重新看了看。估价嘛……一万两差不多，税就是一千两。”</p>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一千两，还是贵。但比三千两好多了，省了两千两。一对杯子换两千两，这买卖不亏。</p>
他笑着抱拳：“多谢胡大人明察秋毫。”</p>
胡大海摆了摆手，绿豆眼又转了两圈，压低声音说：“林船长，下官提醒你一句。广州城里规矩多，你这批货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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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胡大人放心，全是正经货物，没有违禁品。”</p>
“那就好。”胡大海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表情，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实了一些，“林船长，下官在广州城里熟，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大商家？”</p>
林远求之不得：“多谢胡大人！”</p>
胡大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他：“这是下官的名帖。你拿着这个，去找城里的沈万山沈老板，就说是我介绍的。他是广州最大的海商，什么货都收，价钱公道。”</p>
林远接过名帖，心里乐开了花——沈万山！他在马六甲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广州首富，海商巨擘，手下有几十条船，生意做到南洋、印度、甚至非洲。要是能跟他搭上线，这批货就不愁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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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支线任务：结识沈万山。任务内容：成功与广州最大海商建立合作关系。奖励：广州贸易网络解锁+沈万山好感度+30。当前进度：已获得引荐信（胡大海名帖），下一步：拜访沈万山。】</p>
林远把名帖小心地收进怀里的暗袋，又掏出两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胡大海的手里。</p>
“胡大人，一点茶钱，不成敬意。”</p>
胡大海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p>
“林船长客气了客气了。以后在广州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下官。下官能办的，一定办；不能办的，想办法办。”</p>
林远心里冷笑——能办的，收钱办；不能办的，收更多的钱想办法办。这胖子，贪得无厌，但贪得有底线，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拿了的就办事。这种人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还没倒，说明他有两把刷子。</p>
胡大海带着书吏们下了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跟郑方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人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有意思——挺着肚子，背着手，脚步轻快，像一只滚动的皮球。但那只塞了锦盒的袖子，他始终用右手按着，走一步按一下，生怕掉了。</p>
郑方走过来，站在林远旁边，看着胡大海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在蠕动。</p>
“林远，”他说，“你给了他什么？他高兴成那样。”</p>
“一对杯子。”林远说。</p>
“什么杯子？”</p>
“瓷的。”</p>
郑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林远肩膀生疼。</p>
“行，既然胡大海点头了，你们可以进广州了。”他说，“我派艘船带你们进去。到了广州，别乱跑，别惹事，有事找胡大海，或者找我。”</p>
林远抱拳：“多谢郑千户。”</p>
郑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媳妇，做菜的手艺不错。昨天送来的那个红烧肉，我那几个兄弟吃了都说好。”</p>
林远愣了一下——陈婉儿昨天做了红烧肉，给码头上那几个兵丁送了一碗，没想到传到郑方耳朵里了。</p>
“千户大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