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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澜满月宴的热闹还没散尽,林远正蹲在后院教林海认花。林海指着月季叫“夜鸡”,毛球蹲在围墙上笑得吱吱叫——迭戈从前院跑进来了。这次他没摔跤,但脸上的表情比摔跤还难看,白得像刷了一层白漆,手里还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抹布,攥得指节泛白。</p>

    “哥!刘瑾来了!从正门进来的!带了好几个小太监,还抬着箱子!”迭戈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像有人在用指甲划黑板。</p>

    林远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刘瑾,司礼监太监,上次来是送绸缎顺便试探丈量田亩的事,上上次来是传圣旨,这次又是什么?他把水瓢放在桶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林海递给小红。</p>

    “他来干什么?”</p>

    “不知道。笑眯眯的,看着就不像好人。比上次笑得还假。”</p>

    林远整了整衣领,大步往前走。陈婉儿从屋里探出头来,眉头皱着,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林大哥,小心点。”</p>

    “放心。”林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p>

    刘瑾已经站在正厅门口了。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蟒袍,腰系玉带,帽子换了一顶镶翡翠的,整个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气派了几分。三角眼笑眯眯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身后站着四个小太监,两人抬着一口箱子,箱子刷着黑漆,铜角包边,看起来沉甸甸的,箱子盖上还盖着一块红绸。</p>

    “怀远伯,咱家来看看您。”刘瑾抱拳,声音尖细但不刺耳,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p>

    林远抱拳回礼,脸上堆着笑,心里在盘算——上次他问丈量田亩,这次不知道又要问什么。“刘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快请进。”</p>

    他把刘瑾请进正厅,让小红泡茶。小红端茶上来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经过上次,她似乎习惯了刘瑾那张笑眯眯的假脸。刘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茶好,还是上次那种武夷山的?”</p>

    林远点头:“刘公公好记性,正是武夷山的岩茶。刘公公喜欢,下官再送您两斤。”</p>

    刘瑾笑了,笑得很满意,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怀远伯太客气了。”他放下茶杯,朝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们把箱子抬进正厅,放在地上,打开箱盖。箱子里是一匹匹的绸缎——蜀锦、宋锦、云锦,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红的像火,蓝的像海,紫的像葡萄。比上次那箱还多还厚实。</p>

    林远看着那箱绸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礼越送越重,事肯定也越来越大。他抱拳道谢,脸上堆着感激的笑。“刘公公,这太贵重了,下官不敢收。”</p>

    刘瑾摆了摆手。“贵重什么?陛下赏的,咱家用不完,分您一些。”他笑眯眯地看着林远,三角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像一条蛇在暗处吐了吐信子。“怀远伯,府上添了千金,咱家还没好好贺喜呢。这点心意,您别推辞。”</p>

    林远只好收下,让小红把箱子搬到里屋。小红搬不动,迭戈过来帮忙,两个人抬着箱子歪歪扭扭地走了。毛球蹲在箱子上,爪子抓着箱沿,被抬得东摇西晃,吱吱叫着,像个坐在轿子上的小老爷。</p>

    刘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看着林远,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从闲聊变成了有话要说。</p>

    “怀远伯,”刘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陛下最近想整顿盐政,您听说了吗?”</p>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比刚才那下还重。盐政,这是大明朝最敏感的领域之一,牵连无数权贵、盐商、地方势力,谁碰谁一身骚。上次他问丈量田亩,这次又问盐政——刘瑾这是在替皇帝探路,还是在替自己找盟友?林远不知道,也不能问。</p>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笑得很憨厚。“刘公公,下官是个种地的,不懂朝堂上的事。盐啊、铁啊、茶啊、马啊,下官都不懂。下官就懂玉米、红薯、还有怎么造船。”</p>

    刘瑾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怀远伯谦虚了。您在广州搞了那么大一个商馆,在马六甲建了船厂,在广东打葡萄牙人,现在又是怀远伯了,怎么会不懂盐政?”</p>

    林远挠了挠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连坐姿都刻意放松了一些,像在田埂上歇脚。“刘公公,下官真不懂。商馆是下官夫人管着,船厂是下官岳父盯着,打仗那是郑方将军指挥的。下官就是个跑腿的,您高看下官了。”</p>

    刘瑾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目光像一根针,扎在林远脸上。林远不躲不闪,笑容憨厚得像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满嘴是渣,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动作粗糙得不像一个伯爵。</p>

    刘瑾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怀远伯,您这个人,太谦虚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整顿盐政,清查盐引,裁撤冗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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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清查盐引,裁撤冗员——这是要动天下盐商和盐官的命根子。盐引是盐商花钱买的经营许可证,每张盐引背后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冗员是盐政衙门里那些吃闲饭的官员,每张吃饭的嘴后面都是一个家族的利益网。</p>

    刘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抬起头看着林远,三角眼里的光意味深长。“怀远伯,陛下有意推行此事,想找几个得力的大臣牵头。您觉得怎么样?”</p>

    林远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刘瑾问他这个问题,不是要他出主意,是要他表态。皇帝要整顿盐政,需要人支持。那些反对的人,也在拉拢人反对。刘瑾是皇帝身边的人,他问这个问题,代表的是皇帝,还是代表他自己?林远不知道,他不能随便表态。这个头点了,就是把自己绑在盐政改革的战车上;这个头不点,就是得罪刘瑾。</p>

    “刘公公,下官是个种地的,不懂朝政。”林远笑了笑,笑得很憨厚,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下官只知道种玉米、种红薯。朝堂上的事,下官连奏折都写不好,每次都是夫人帮忙润色。”</p>

    刘瑾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嗒嗒嗒。“怀远伯太谦虚了。您在广州白手起家,做到怀远伯,怎么会不懂朝政?”</p>

    林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眉,但他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刘公公,下官真不懂。下官在广州,就是种地、做生意、造船。朝堂上的事,下官不敢妄议。上次您问丈量田亩,下官也是这么说。下官这人,嘴笨,脑子也笨,就会干农活。”</p>

    刘瑾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很重。林远不躲不闪,目光坦然,像是在说“你再看我也是个种地的”。他放下茶杯,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毛球——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出来了,蹲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碟糕点。</p>

    毛球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是渣。刘瑾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p>

    “怀远伯,您这猴子,倒是享福。”刘瑾的语气松了一些。</p>

    林远笑了。“它比下官还会享福。下官种地,它吃糕点。下官打仗,它躲在船舱里睡觉。”</p>

    刘瑾摇了摇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手指在桌上敲了最后一下,站起来。“怀远伯,您这个人,实在。咱家就喜欢实在人。”他整了整蟒袍,抱拳告辞。“咱家就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p>

    林远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刘瑾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小跑着走了。轿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中。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憨厚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像一块被风吹皱的布渐渐抚平。</p>

    陈婉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刚才她在屏风后面缝小衣服,这次没扎手,但手指还是凉凉的。她走到林远旁边,握住他的手,手心凉凉的。</p>

    “他是不是又来试探你了?”</p>

    林远点头。“他问我盐政的事。皇帝想整顿盐政,他想知道我站哪边。”</p>

    “你怎么回答的?”</p>

    “我说我不懂朝政,只会种地。”林远顿了顿,“跟上次一样。”</p>

    陈婉儿松了口气,手心的凉意散了一些。“对,不能乱说。盐政这种事,站哪边都不对。支持了,得罪整个盐商集团;反对了,得罪皇帝。”</p>

    林远搂着她的肩膀,走回屋里。林海在地毯上爬来爬去,手里抓着罗盘,翻来覆去地看。林澜躺在摇篮里,被小红摇着,半睡半醒,小嘴一张一合。毛球蹲在摇篮边,尾巴卷着摇篮的扶手,眼睛半闭半睁,嘴里还在嚼桂花糕的渣子。</p>

    林远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蓝色的,带着一个面具的图标——</p>

    【刘瑾好感度-5,当前:-20。提示:此人善于钻营,目前正在寻找盟友为其政治野心铺路。盐政改革是皇帝的意思,刘瑾借机试探各方态度。宿主的不表态既不得罪皇帝,也不得罪盐商集团,是当前最优策略。但刘瑾已对宿主产生不满,建议:继续装傻充愣,同时暗中收集其罪证以备不测。注意:刘瑾此人记仇,两次试探均未得到满意答复,后续可能会对宿主采取其他手段。】</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抽了一下。好感度-20,比上次又掉了五点。刘瑾这个人,记仇。今天你让他不满意,明天他就让你不好过。</p>

    陈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服,针线在手指间穿梭,但缝了几针就停了,看着林远。“林大哥,你说刘瑾会不会因为这个记恨你?”</p>

    林远想了想。“会。这种人,记仇。但我没得罪他,我只是没说他想听的话。丈量田亩我没表态,盐政我也没表态。他要是因为这个记恨我,那是他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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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不满意怎么办?”</p>

    “不满意就不满意。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林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在广州做生意的时候,得罪过不少人。有的比我官大,有的比我有钱。但生意还在做,日子还在过。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站得正、坐得直。不贪不该贪的,不拿不该拿的。”</p>

    陈婉儿点了点头,低头缝了一针,针扎进布里,从另一边穿出来。“那要是他使阴招呢?”</p>

    林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使阴招也不怕。我有皇上撑腰,有王鏊、李梦阳这些大臣支持。他刘瑾现在还没那么大势力。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比我还多。他要是敢动我,那些人也乐得看他倒霉。”</p>

    陈婉儿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小衣服抖开看了看——是给林澜做的,淡粉色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兰花,针脚细密,像蚂蚁排着队走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叠好放在旁边的篮子里。</p>

    “林大哥,你说皇帝真的要整顿盐政?”</p>

    “不知道。”林远摇了摇头,“但不管真的假的,咱们不掺和。”</p>

    “你不好奇?”</p>

    “不好奇。”林远看着她,笑了。“我好奇的是,明年开春,五省的玉米红薯能不能种好。还有,达伽马的舰队到哪儿了。”</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林澜。林澜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小胸膛一起一伏。毛球的尾巴还卷着摇篮的扶手,眼睛已经闭上了,打着小呼噜,声音细细的。</p>

    “林远,你说刘瑾这个人,以后会不会成大患?”</p>

    林远想了想,说:“会。这种人,野心大,手段狠,现在还没得势,一旦得势,朝堂上怕是要翻天。但现在还早。他还在试探阶段,没到动手的时候。咱们有的是时间准备。”</p>

    “准备什么?”</p>

    “准备应对。”林远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该收集的证据收集好,该结交的朋友结交好,该站稳的脚跟站稳。他要是安安分分当他的太监,我敬他是条汉子。他要是想搞事情……”他没说下去,但眼神冷了一下。</p>

    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窗外的暮色。他心里清楚,刘瑾的第二次试探只是个延续。第一次没拉住他,第二次又来。这个人不会死心,以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京城的水,深不见底。他不会游泳,但他会种地,脚踩在土里,不怕水。</p>

    林海从地毯上爬过来,扶着林远的腿站起来,把手里的罗盘举高高,递到林远面前。林远接过罗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指针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指向南方。</p>

    “林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p>

    林海眨了眨蓝汪汪的眼睛,嘴里咿呀了一声。</p>

    “这是罗盘。有了它,船就不会迷路。”林远把罗盘挂回林海的脖子上,“等你长大了,爹爹教你用。不光是船上的罗盘,人生的罗盘也要学会看。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走;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心里都要有个方向。”</p>

    林海抓着罗盘,放进嘴里啃。陈婉儿赶紧抢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林海,这是罗盘,不是磨牙棒。”</p>

    林海嘴一瘪,要哭。林远从桌上拿了一颗红枣,塞进他手里。林海不哭了,啃红枣。</p>

    毛球从摇篮边跳下来,蹲在林海脚边,仰着头看他。林海蹲下来,把红枣递到毛球嘴边。毛球看了看红枣,又看了看林海,张嘴咬了一小口,嚼得满嘴是渣。</p>

    迭戈从西厢房走出来,抱着枕头,打着哈欠。“哥,嫂子,我去睡了。”</p>

    “去吧。”</p>

    迭戈走了两步,又回头。“哥,刘瑾还会不会来?”</p>

    “会。但不是最近。”</p>

    迭戈点了点头,抱着枕头进了西厢房。灯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毛球从林海脚边跑开,跟着迭戈进了屋。</p>

    林远搂着陈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p>

    “林大哥,”陈婉儿轻声说,“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回广州?”</p>

    “会。”林远说,“等五省推广完了,等林澜大一点,等林海能跑能跳了——咱们就回广州。那里有咱们的商馆,有咱们的船厂,有咱们的朋友。”</p>

    “那北京呢?”</p>

    “北京也是咱们的家。”林远低头看着她,“两个家。”</p>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林远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盘算着——刘瑾的事,不急。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种了这么多年地,什么天气没见过?旱天、雨天、风天、雪天。刘瑾这点风浪,算什么。</p>

    他搂紧了陈婉儿,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时间,又像是在丈量人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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