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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的斯港的晨雾还没散尽,大明号的轮廓已经从薄薄的灰色水汽里浮现出来。那艘船停靠在港口最深处的泊位上,比周围所有的船只都高出整整一截——主桅杆顶端系着一面崭新的红黄色旗帜,是陈婉儿连夜亲手缝的,旗面边缘的针脚细密整齐,在海风里展开时像一张被绷紧了的弓。船身侧面的红黄漆面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亮,铜皮包覆的船首像一条初醒的蛟龙,微微昂着头朝外海方向探去,浪花在船头下碎成一片白沫,又卷回来重新拍打船身。</p>

    码头上铺了一条深红色的毯子,从栈桥一直延伸到船舷跳板前。西班牙王室侍从们站在红毯两侧,穿着深蓝色和金色相间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介于庄重与好奇之间。岸上站满了来看热闹的人——渔民、商贩、码头工人、穿着整洁便服的贵族,还有几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孩,指着那艘大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p>

    伊莎贝拉女王的马车在辰时三刻到达。车帘掀开时,她从里面先探出一只手,搭在侍从的手臂上,然后整个身影从车门里缓缓移出来。今天的她换了一身相对轻便的深灰色长裙,肩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披巾,头发盘得比平时低一些,像是为了在登船时少一些发饰被海风吹乱的顾虑。她站在栈桥前抬头看了一眼那艘船的轮廓,下巴微微抬起:比朕的旗舰还大。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事实折服后的坦诚,像是她本来打算挑剔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可挑的地方。</p>

    林远站在跳板尽头,穿着一件深蓝色船长外套,领口别着那枚东方总督勋章,袖口卷了两圈——这是他在船上的一贯习惯,袖子太长会卡在舵轮和缆绳之间。陈婉儿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浅碧色短袄配深色长裙,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没有戴任何繁复的首饰,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海岸边的竹子,身姿端正,既不张扬也不退缩。林海站在她旁边,怀里揣着罗盘;林澜被迭戈牵着,正踮着脚尖朝女王的方向张望;林洋被小红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摸到的干橘子皮,正专注地撕成小条。</p>

    女王走过红毯时,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披巾下摆掀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住,脚步没有停。走到跳板前,她抬头看了看舷门上方那面崭新的红黄旗帜,然后踩上了跳板。她的步子很稳,跟在平地上没有太大差别——可能是多年宫廷礼仪练出来的平衡感,也可能是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让脚步犹豫哪怕半拍。</p>

    登船之后,她在甲板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大明号的甲板比她想象中宽阔许多,船首到船尾的长度让她需要微微转动脖子才能把全貌收进视野。船舷两侧的铜皮铆钉排列整齐,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缆绳卷成一圈一圈的盘阵搁在船舷边的固定架上,每一根都被拉得笔直。主桅和副桅之间拉着一道用来晾晒帆布的横绳,此刻空着,风从绳下穿过时带起一声低沉的呜鸣。</p>

    她伸手摸了摸船舷。指腹落在铜皮表面时,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肚传上来,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也没有锈迹。她的手指沿着铜皮的接缝滑过去,在铆钉的位置停了一下:这些铜皮……钉了多少片?</p>

    林远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船体吃水线以上全部覆盖,一共两千四百余片,每片用四颗铜钉固定。铆钉长度与船板厚度等长,尾部做了冷锻防退处理——就是铆死了之后不会再松。</p>

    女王收回手,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在加的斯造船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p>

    那时候用的是铁钉,下几次水就锈了。林远说,后来在广州铁厂改进了工艺,加了锌——就是……反正就是更耐用。他在心里默默收住了后半段关于电化学腐蚀的技术讲解,把话掐在了听众能承受的范围内。</p>

    系统适时地弹出一条窗口:大明号欧洲首航状态评估:甲板整洁度评分A+,帆缆系统试运行通过,船舱通风系统正常运行。额外提示:女王左手扶过的船舷铜皮编号A7—12,建议擦拭保养,印记保留与否请自行决定。林远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在心里回了一句:留着她指纹做啥子?系统没有回应。</p>

    女王继续往前走。她沿着船舷向船头方向走了几步,靴跟在木板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整的声响。走到船首斜桅下方时,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片被帆布和绳索交织成的结构网,又低头看了看船头下方破开的海水,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掠过甲板上那几张脸——林远站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手背在身后;陈婉儿站在左舷位置,正侧身跟林海交代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迭戈抱着毛球靠在主桅旁边,毛球头上那顶橄榄叶帽子已经被海风吹歪了三十度,它正用爪子往自己头顶上按,像在努力把帽子扶正。</p>

    女王开口了:朕来之前,看了你上个月送回的那份协议草稿。她顿了一下,关于贸易配额和港口使用权的部分,朕让财政大臣过了一遍。他说你给的数字——比你当初在格拉纳达说的那些,多了一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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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心跳漏了半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陛下,那会儿是空船出发。现在有了船,有了航线,有了沿途的补给站,有了大明的特许,数据自然不一样。他在心里默默感谢系统刚才弹的那条计算核对窗口——贸易配额数据校验通过,与当前船队运力匹配,误差率低于2%。要是没那条提示,他刚才说话的底气至少要少两成。</p>

    女王看了他几息:朕不打算砍价。她说着走回甲板中央,目光落在舵楼的方向,那是什么?</p>

    舵楼。林远往那边侧了一步,操舵的地方。陛下要不要看看?</p>

    女王没有推辞,径直朝舵楼走去。台阶不高,只有三级,她扶着栏杆走上去,站在半敞开的舵楼里。舵轮是柚木制的,打磨得手感温润,轮辐上缠着防滑的麻绳,边缘处被无数双手摩挲过的地方已经微微变色,形成一圈薄薄的包浆。女王站在舵轮面前,看了一眼,没有立即伸手。她抬头看了看舵楼上方垂下来的一根铜管——那是连接船钟的拉绳:这个怎么用?</p>

    林远走上去,站在舵轮侧边。他把手搭在轮辐上,做了个示范——轻轻向左转了小半圈:往左是左转,往右是右转。转的角度越大,船头偏得越快。但实际操舵的时候不能猛转,要顺着海浪的节奏一点点来,像扶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p>

    女王安静地听完,然后伸出手,掌心贴着柚木轮辐的上缘。她的指头细瘦,关节处的皮肤比年轻时松弛了些,握着轮辐时并不完全合拢。她试着往右转动了一点点——不到一根手指的幅度——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掌心:不重。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海面,朕以为会很沉。</p>

    舵轮下面有连杆和滑轮组,力的传递经过几次放大,转到末端就很轻了。林远说完又补了一句,通俗地说就是船自己在帮你转。</p>

    女王站在舵楼里,手收回来搭在身侧的披巾上。她看着前方那片被晨雾覆盖了大半的海面,视线像是越过了港口出口处那道防波堤,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好一阵子,海风把她的披巾吹得微微向后飘起来,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轮廓被透进舵楼的天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边沿。</p>

    陈婉儿在甲板下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上舵楼台阶。她停在林远身侧,朝女王微微颔首,然后用那种带着口音但已经流利了许多的西班牙语说:陛下,您想不想往海上看得更远一点?她说着,从袖口取出一件东西——一只黄铜边框的伸缩望远镜,镜筒被打磨得光亮,尾端系着一根深绿色的挂绳。她双手递过去:用这个看,比眼睛清楚。</p>

    女王接过望远镜,动作带着一种初次接触精巧器物时特有的谨慎。她把它举到眼前,调整焦距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左右调了两圈之后,她忽然不动了——整个人定住片刻,然后放下望远镜,看着陈婉儿:朕能看到港口的钟楼。钟楼上的字。</p>

    那是大明造的光学镜片。陈婉儿说,比欧洲现在用的好一些,做得薄,透光也透得干净。</p>

    女王看看望远镜,又看看陈婉儿:你也懂这些?</p>

    我不懂。陈婉儿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问题,但是又并不慌张,但我家里有人懂。他造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知道怎么说了。她侧过脸,朝林远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p>

    女王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林远,然后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再次对准远方。她看了很久——从钟楼到防波堤,从防波堤到外海那一线模糊的天际交界处,筒口慢慢转了一个半圆。放下望远镜时,她把它握在手里,没有还回去:这个,朕带回去看看。</p>

    陈婉儿说:本来就是送给您的。</p>

    女王终于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嘴角那条线向上弯了几根纤维的距离。她朝陈婉儿走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比平时轻得多的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朕认识得太晚了。</p>

    那句话说得很轻,海风从侧窗灌进来,把尾音卷走了小半截。林远站在两步开外,听到了声音但没听清词句。他转过头,看着陈婉儿。陈婉儿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收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馈赠后来不及整理的、那种微妙的短瞬错愕。她垂下眼帘,用平稳的声音回了一句:陛下,现在也不晚。</p>

    林远看看女王,又看看陈婉儿:她说了什么?</p>

    陈婉儿没有翻译。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女王的私房话。</p>

    女王握着望远镜,转身走下舵楼台阶。她的脚步比登船时轻快了一些,披巾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又落下去,她穿过甲板时朝船舷边的人群方向看了一眼——林海正站在船舷边,手里举着罗盘,面朝码头方向,正在用不熟练但每个词都咬得清清楚楚的西班牙语喊一句话。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感,在海风里传出去很远:?Bienvenidos a bordo!他喊了一遍,停顿了片刻,又喊了一遍,?Bienvenidos a bordo!——欢迎登船。</p>

    码头上的几个年轻人笑了起来,有人朝船上招了招手。林海放下罗盘,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做到了刚才是不是喊太大声了之间,耳朵尖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红。陈婉儿站在舵楼台阶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节台阶上,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浅碧色的短袄下摆轻轻掀起来又放下去。她低头看了看台阶下方那块木板——甲板的纹理被阳光照得分明,每一道木纹都像一条摊开了的、还未标记上航线的海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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