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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房的窗台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冠遮住了午后最烈的阳光,把窗沿上的光线筛成一层细碎摇晃的亮斑。林洋坐在窗下的矮桌前,后背靠着椅背,两只脚悬在椅子边沿,够不到地面,靴尖在空中微微晃着。桌面上铺着一张被裁过的草纸,纸角用墨碟压着,墨碟里还剩一层薄薄的干墨迹。他的左手按在纸面上方,右手握着一截削短了的小楷笔,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写出歪歪扭扭的字迹,笔划一边高一边低,像一排刚刚学会排队的蚂蚁。</p>

    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把笔尖在干墨碟边缘蹭一蹭,然后凑近纸面,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自己刚刚写下的内容——一个个音节从齿间流过,确认它们与脑海中想好的数字相符。写完一行后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举到眼前偏着头端详了片刻,像在检查一艘刚下水的船吃水线是否画直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把纸放回桌面,用手指把边缘抚平,然后从桌角另一只浅口碟里拈起一颗干枣,塞进嘴里慢慢含着,满足地眯起了眼睛。</p>

    那张纸上写着:“今天买糖三文。我给小红姐三钱银子去买,她找回来两钱七文。糖三文,找回两钱七文。迭戈叔偷吃了两颗,赔我两文。”字迹歪斜但认真,每个字都像用脚趾夹着笔写出来的——横画翘着、竖画歪着、捺画拖在地上,但连在一起居然都能辨认。墨色有深有浅,有的字明显写了一半笔尖没墨了又蘸了一次,在笔画中间留下一个突兀的墨团。迭戈的名字写得格外大,比别人多占了将近一倍的纸面,“叔”字的左偏旁被墨洇了一小片,像一处被海水泡过的船板。</p>

    林洋松开含着的那颗干枣,枣核在舌尖上转了半圈又被吐回手心——他今天早上特意跟小红多要的。他低头看着纸上那行记录,食指沿着字迹的边缘虚虚地划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纸小心地翻了个面,让字面朝下,压在墨碟下面晾着。窗外传来迭戈扫地经过的动静,笤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在窗台附近停了一下,又由近及远。林洋侧着耳朵听完那串声响,确认迭戈已经走远了,才从椅子上溜下来,踮着脚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把遮光也调整到最舒服的亮度。</p>

    傍晚迭戈从船厂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新买的花生,正在剥壳。他经过偏房门口时看到林洋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姿势跟他姐姐画海图册时一模一样——后背微弯,下巴几乎贴着纸面,整个人蜷成一个专注的圆。迭戈放轻了脚步,但还是被林洋听见了。小家伙抬起头,一双蓝眼睛看着他,然后举起那张纸,朝他晃了晃:“迭戈叔,你今天吃了两颗糖。”</p>

    迭戈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拍,嘴里的花生都忘了嚼:“……什么糖?”</p>

    “早上小红姐姐买的。我在厨房门口看见了。”林洋把纸翻过来亮给他看,字虽小但笔笔清楚,“你拿了两颗,你忘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水文规律——风从哪边来、浪向哪边去、有人从碟子里拿走了东西就该被记下来——不容置疑。</p>

    迭戈蹲下来,凑近那张纸看了两遍,目光在“赔我两文”四个字上停了尤其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掏出一枚铜钱,搁在林洋的纸边上:“……给你。”林洋接过铜钱,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桌案边一只陶碗里——碗里已经躺着几枚零散的铜钱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折的时候先在“赔我两文”的行末顿了一下笔尖,像是确认那里没有错漏,才把纸放进桌肚里收起来:“外公说过,账要当天记,当天清。”</p>

    迭戈蹲在门槛边剥了一颗新花生放进嘴里:“你外公还说什么了?”</p>

    “外公说,记账的时候不能马虎。”林洋说着从桌肚里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开,捏起炭笔,“……你今天还吃了半颗我的干枣。”</p>

    迭戈直接把那颗没嚼完的花生咽了下去:“那半颗是毛球吃的!”</p>

    蹲在窗台上的毛球像是听出了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头——它正在专心对付爪子里那颗刚剥出来的花生,对这场与自己相关的指控浑然不觉,也可能浑然不觉正是它的本色。</p>

    林洋看了看毛球,又看了看迭戈。炭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尖在纸上虚虚地点了两下又抬起来,然后他决定暂时放下这一笔,只写了一句:“待查。晚上再问毛球。”他把笔搁在墨碟里,又把那张纸折好,和之前那张并排放着,没有叠在一起,像给不同航向的船只留出了各自的泊位。</p>

    陈近南的信是晚饭后到的。一个穿灰短褂的年轻汉子骑马从码头方向赶来,风尘仆仆,卸下信就告辞了。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圆形印泥,印纹模糊但能辨认出一只算盘的轮廓。信封比普通的信函厚一些,像是里面夹了什么东西。林洋拿到信的时候先用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后才小心地用小刀沿着封口边沿裁开。信封里先掉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纸面上是一行端正的蝇头小楷,字迹比他印象中略微颤抖了一些,但横竖依然挺直:“洋儿,听说你在学记账了。外公给你画了一张算盘图,比书上的清楚。你照着看,不懂的地方等你来广州问外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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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纸翻面,背面用细墨笔密密麻麻地画着一把算盘——不是随手画的示意,而是真的、用尺子比过的算盘图。上梁和下梁的比例准确,每档的珠子都标记了位置。上面那排珠子一一标着“五”,下面那排一一标着“一”,旁边用小字注着入位退位的口诀,字迹收得很细,像是怕写大了就把算盘的结构盖住了。算盘图下方还画了一只握笔的手——指节分明,笔杆端正,从手指的握法到笔尖的倾斜角度,都像是被放大镜照着描下来的一样。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外公的算盘比你阿爹的手稳。”</p>

    林洋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四角,又把那张算盘图单独裁下来,从桌角摸出一只旧木匣——之前放过毛球送的半颗花生的那匣子——轻轻放进去,扣上盖子。他的手指在匣盖表面慢慢摸了一圈,用指腹确认了木纹的走向和接缝的平整程度,然后把它搁在枕边,与放铜钱的那只陶碗隔着一截手臂的距离并列摆着,像是两件并排停靠的船,各不相扰。</p>

    毛球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跳下来,蹲在床脚边的暗影里安静地看了林洋好一阵子。它爪子里那颗花生已经剥好了,果仁攥了一晚上始终没吃,也许是留着,也许是忘了。它看着林洋把那张算盘图放好,又把信封里的信纸重新读了一遍——字距不齐,笔画歪斜,但每个字他都认出来了,就像他认得每一颗被剥了壳的花生该放在哪只碗里一样。毛球这时慢慢走过去,在桌腿边蹲下,把爪子里那粒剥好的花生推到了林洋枕边放算盘图的木匣边缘,然后安静地蹲在暗影里,尾巴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林洋侧过头看了看它。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落在那粒花生上,把它暖褐色的果仁照出一层浅淡的光泽,像一枚还没有被写入任何账册的、正在等待被记下的微小盈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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