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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头天傍晚到的。岭南巡抚王大人派了一个师爷，骑着骡子从省城赶到广州，在府邸门口递了一张名帖，说巡抚大人想请陈夫人到省城官学讲一堂课，题目不限，讲什么都行，但最好跟海外贸易有关——最近广州港的税收连涨了三个月，省城那帮生员在学堂里吵翻了天，有的说这是好事，有的说这是与民争利，吵到最后谁也没拿出个准数来，巡抚大人就想找个真懂行的人来讲一堂，让那些张嘴就是祖宗之法的生员们听听账本上的数是怎么算出来的。</p>
陈婉儿当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海外商道》那本书的目录翻了一遍，又翻了翻自己手边那摞从铁厂和船厂抄来的出入库流水，然后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睡了。</p>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褙子，料子不算新，但浆洗得干净，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边沿。发髻用那根素银簪子绾着，鬓角的碎发被她用指尖捋了两下，没有别银簪，就那么让它们贴着耳侧。周小梅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袄，袖口收得窄，手里抱着一卷用灰蓝粗布裹好的东西——是陈婉儿昨晚整理好的几页数据抄本和一张广州港近半年的出入货简表——站在门口等。</p>
一行人从府邸出发，沿官道往省城走。骡车是陈婉儿让人雇的，车厢不大，车窗竹帘半卷着，能从缝隙里看到路两旁的稻田正在收割，稻茬留在地里，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旧色。官学在省城东街尽头，门口立着两棵老榕树，枝条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面院墙。院子里铺着青砖，走进去之后迎面是一排旧瓦房，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岭南官学四个字，字的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p>
王巡抚坐在堂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摆边缘没有泥点，像是特意换过一身干净的。他的胡须比去年更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个在铁厂试车时鼓掌的老头，没变。他没有站起来，但侧过身朝陈婉儿的方向点了点头，用手示意了一下堂前那排空着的座位——生员们已经坐好了，大约四十来人，穿着各色青灰色长衫，有的手里握着书卷，有的面前摊着纸笔，目光都落在门口的方向。</p>
陈婉儿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跟着她的脚步从门口移到堂前。四十多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纯粹是在打量一个女人走进官学这个动作本身。她站在讲台前面停了一下，那排生员坐在下面安静得像一片被压实了的旧书页。她把周小梅递给她的那卷灰蓝布放在讲台一角，解开布系扣的活结，把里面的纸张取出来，铺在桌面上——不是对着生员铺的，是对着自己，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完成从门外走进来到开口讲课之间的最后一轮准备。</p>
她抬眼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堂上的窗子都关着，声音在瓦顶和墙壁之间形成了轻微的共鸣，足够让最后一排的人听清：今天我讲一个题目——海外贸易如何充实地方财政。</p>
她拿起第一张纸，翻了一页，把纸面竖起来朝向台下，纸上画着几道不同颜色的线，每条线旁边标注了月份和数字。这是广州港近半年的入港商船数量——从今年三月到八月，逐月统计。三月的时候是六十七艘，四月涨到七十三，五月七十九，六月八十五，七月九十二，八月九十八。逐月递增，没有回落。对应的关税收入呢？</p>
她把纸翻过去，露出背面抄好的一组数字，用墨色写得大了一些，像是特意为了让人从远处也能看清：三月三千四百两，四月三千八百两，五月四千二百两，六月四千七百两，七月五千一百两，八月五千六百两。税银增长的趋势和入港船数的增长趋势是一致的，没有偏差。说明什么？说明来的船多了，关税就多了。关税多了，地方府库的银两就多了。银两多了，修桥铺路建渠的钱就有了，不用再从百姓身上加征。</p>
台下有个声音从第三排左侧的位置传上来，不高，但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陈述语气：陈先生，关税增加了，但商人的利润也增加了，这中间会不会存在——</p>
如果关税增加意味着来的船少，那才叫杀鸡取卵，或者叫竭泽而渔，叫什么都行。陈婉儿把纸翻回正面，用手指了指那张逐年递增的曲线图，但船数一直在涨，每月的船数都在涨，关税也在涨，两边都在涨。说明什么？说明商人觉得有利可图，愿意多跑。来的人多了，关税自然就多了。税多了府库就有钱，府库有钱了就不用加征田赋。</p>
她在翻完最后一张纸的时候，把页面上的数字全部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我算过一笔账。今年上半年广州港的关税总收入，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两成。多出来的这部分银两，如果拿来修一条从广州到佛山的官道，绰绰有余；如果拿来加固珠江口的堤坝，也够了；如果什么都不做，放在府库里等着发霉，那就什么都干不了。</p>
她说完之后把纸张叠好放回讲台桌面，双手搁在桌面边沿，没有多余的话，像是已经把全部数据放到了台面上，等台下的人自己去算。课堂上安静了两息，然后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像是有人正在翻自己带来的笔记，翻到空白页，又合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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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巡抚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堂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持续了一瞬的声响。他没有看台下那排生员，目光落在陈婉儿放回桌面那叠纸的边角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在堂上形成了清晰的回响：诸位，这位夫人讲的，比你们在四书五经里读到的实在得多。四书五经读完了能当饭吃吗？不能。账本上的数字算明白了，府库里的银子才能养得起你们以后出去做官要管的那些百姓。</p>
他坐了回去。台下没有鼓掌，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推了一下肩膀，住了嘴。</p>
陈婉儿从讲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把那卷灰蓝布重新卷好，夹在左腋下，走过前排座位之间的过道时，有个生员站起来微微侧身给她让路，动作幅度不大，但比进门的时候多了一次点头。</p>
周小梅跟在她后面走出来，在官学大门外的石板路上紧赶了两步追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尾音带着一种被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急促：先生，你刚才讲的那段船多了关税就多了，比在家里跟我对稿的时候顺多了，有几段是当场加的，没写在我备的那份里头。</p>
陈婉儿没有放慢脚步。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府邸方向的道路尽头，那里的稻田正在被秋末的日光照成一片持续的旧金色。她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官学大门出来后自然的节奏，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因为得到某种认可而提速，只是保持着与来时相似的速度，穿过了那两棵老榕树的树影交界处。日光照在她那件深青色褙子的肩头，在布料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色光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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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头天傍晚到的。岭南巡抚王大人派了一个师爷，骑着骡子从省城赶到广州，在府邸门口递了一张名帖，说巡抚大人想请陈夫人到省城官学讲一堂课，题目不限，讲什么都行，但最好跟海外贸易有关——最近广州港的税收连涨了三个月，省城那帮生员在学堂里吵翻了天，有的说这是好事，有的说这是与民争利，吵到最后谁也没拿出个准数来，巡抚大人就想找个真懂行的人来讲一堂，让那些张嘴就是祖宗之法的生员们听听账本上的数是怎么算出来的。</p>
陈婉儿当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海外商道》那本书的目录翻了一遍，又翻了翻自己手边那摞从铁厂和船厂抄来的出入库流水，然后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睡了。</p>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褙子，料子不算新，但浆洗得干净，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边沿。发髻用那根素银簪子绾着，鬓角的碎发被她用指尖捋了两下，没有别银簪，就那么让它们贴着耳侧。周小梅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袄，袖口收得窄，手里抱着一卷用灰蓝粗布裹好的东西——是陈婉儿昨晚整理好的几页数据抄本和一张广州港近半年的出入货简表——站在门口等。</p>
一行人从府邸出发，沿官道往省城走。骡车是陈婉儿让人雇的，车厢不大，车窗竹帘半卷着，能从缝隙里看到路两旁的稻田正在收割，稻茬留在地里，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旧色。官学在省城东街尽头，门口立着两棵老榕树，枝条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面院墙。院子里铺着青砖，走进去之后迎面是一排旧瓦房，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岭南官学四个字，字的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p>
王巡抚坐在堂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摆边缘没有泥点，像是特意换过一身干净的。他的胡须比去年更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个在铁厂试车时鼓掌的老头，没变。他没有站起来，但侧过身朝陈婉儿的方向点了点头，用手示意了一下堂前那排空着的座位——生员们已经坐好了，大约四十来人，穿着各色青灰色长衫，有的手里握着书卷，有的面前摊着纸笔，目光都落在门口的方向。</p>
陈婉儿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跟着她的脚步从门口移到堂前。四十多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纯粹是在打量一个女人走进官学这个动作本身。她站在讲台前面停了一下，那排生员坐在下面安静得像一片被压实了的旧书页。她把周小梅递给她的那卷灰蓝布放在讲台一角，解开布系扣的活结，把里面的纸张取出来，铺在桌面上——不是对着生员铺的，是对着自己，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完成从门外走进来到开口讲课之间的最后一轮准备。</p>
她抬眼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堂上的窗子都关着，声音在瓦顶和墙壁之间形成了轻微的共鸣，足够让最后一排的人听清：今天我讲一个题目——海外贸易如何充实地方财政。</p>
她拿起第一张纸，翻了一页，把纸面竖起来朝向台下，纸上画着几道不同颜色的线，每条线旁边标注了月份和数字。这是广州港近半年的入港商船数量——从今年三月到八月，逐月统计。三月的时候是六十七艘，四月涨到七十三，五月七十九，六月八十五，七月九十二，八月九十八。逐月递增，没有回落。对应的关税收入呢？</p>
她把纸翻过去，露出背面抄好的一组数字，用墨色写得大了一些，像是特意为了让人从远处也能看清：三月三千四百两，四月三千八百两，五月四千二百两，六月四千七百两，七月五千一百两，八月五千六百两。税银增长的趋势和入港船数的增长趋势是一致的，没有偏差。说明什么？说明来的船多了，关税就多了。关税多了，地方府库的银两就多了。银两多了，修桥铺路建渠的钱就有了，不用再从百姓身上加征。</p>
台下有个声音从第三排左侧的位置传上来，不高，但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陈述语气：陈先生，关税增加了，但商人的利润也增加了，这中间会不会存在——</p>
如果关税增加意味着来的船少，那才叫杀鸡取卵，或者叫竭泽而渔，叫什么都行。陈婉儿把纸翻回正面，用手指了指那张逐年递增的曲线图，但船数一直在涨，每月的船数都在涨，关税也在涨，两边都在涨。说明什么？说明商人觉得有利可图，愿意多跑。来的人多了，关税自然就多了。税多了府库就有钱，府库有钱了就不用加征田赋。</p>
她在翻完最后一张纸的时候，把页面上的数字全部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我算过一笔账。今年上半年广州港的关税总收入，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两成。多出来的这部分银两，如果拿来修一条从广州到佛山的官道，绰绰有余；如果拿来加固珠江口的堤坝，也够了；如果什么都不做，放在府库里等着发霉，那就什么都干不了。</p>
她说完之后把纸张叠好放回讲台桌面，双手搁在桌面边沿，没有多余的话，像是已经把全部数据放到了台面上，等台下的人自己去算。课堂上安静了两息，然后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像是有人正在翻自己带来的笔记，翻到空白页，又合上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王巡抚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堂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持续了一瞬的声响。他没有看台下那排生员，目光落在陈婉儿放回桌面那叠纸的边角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在堂上形成了清晰的回响：诸位，这位夫人讲的，比你们在四书五经里读到的实在得多。四书五经读完了能当饭吃吗？不能。账本上的数字算明白了，府库里的银子才能养得起你们以后出去做官要管的那些百姓。</p>
他坐了回去。台下没有鼓掌，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推了一下肩膀，住了嘴。</p>
陈婉儿从讲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把那卷灰蓝布重新卷好，夹在左腋下，走过前排座位之间的过道时，有个生员站起来微微侧身给她让路，动作幅度不大，但比进门的时候多了一次点头。</p>
周小梅跟在她后面走出来，在官学大门外的石板路上紧赶了两步追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尾音带着一种被压住但没完全压住的急促：先生，你刚才讲的那段船多了关税就多了，比在家里跟我对稿的时候顺多了，有几段是当场加的，没写在我备的那份里头。</p>
陈婉儿没有放慢脚步。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府邸方向的道路尽头，那里的稻田正在被秋末的日光照成一片持续的旧金色。她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官学大门出来后自然的节奏，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因为得到某种认可而提速，只是保持着与来时相似的速度，穿过了那两棵老榕树的树影交界处。日光照在她那件深青色褙子的肩头，在布料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色光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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