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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回来那天傍晚，河岸台地上的工匠们还没有收工。木匠正蹲在已经立好的三根木桩旁边，把第四根桩子的底端用刨子修出锥度，准备打入最后一处桩位；泥瓦匠蹲在基坑边沿，用手掌把最后一批碎石和石灰的混合物拍实；铁匠蹲在炉子旁边，用铁钳夹着一枚刚锻好的铁钉浸入冷水桶，桶里冒出一股短促的白气，随即消散在傍晚的凉风里。</p>
林海从浅湾方向走上来的时候没有先回营地。他沿着台地边缘的灌木丛走了半圈，在离林远蹲着的位置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深灰色短外套肩头被海水打湿了一小片，袖口处沾了一层细密的盐渍，在夕阳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暗白色的旧痕。他蹲下来，把腋下夹着的那卷海图放在膝盖上展开，纸面还带着海风的潮气，边缘微微卷曲，被他在掌心里压平之后才稳定下来。</p>
林远正在把最后一根定位木桩沿着基坑边缘摆齐，听到脚步声靠近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木桩，站起来走到林海对面蹲下。他没有先开口，目光落在林海展开的海图上，从图面右侧的海岸线开始，沿着林海用炭笔画出的那条侦察航线缓慢移动。航线的走向从出发点开始向北延伸，经过一段标着沙丘符号的海岸段，再经过一段用密集短竖线标注的礁石群，最后在航线的末端位置，画着一个锚形符号。</p>
锚形符号旁边注了一行字，字迹比航线上的其他标注略大，像是画到那段之后特意提了一格笔尖的力度。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圆圈，圈内画了几道弧线，像是用来表示淡水溪流注入的位置。</p>
“天然海湾。”林海的手指落在锚形符号上，没有碰纸面，只是停在符号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南侧岬角遮挡，从北面看不见。湾内水深退潮约十尺，涨潮接近一丈半。沙底，没有暗礁。入口宽度约三船身，走大船要小心，走小船没问题。内侧有一条淡水溪流入海，水量稳定，溪口位置在沙滩东侧，离岸约十步。”</p>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沿着海图上那段弧线从入口滑到内侧，在淡水溪流的位置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在返航途中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备用补给点。如果菠萝岛因为季风或者别的原因不能停，这个海湾可以顶上来。”</p>
林远蹲在他对面，目光从海图上那段弧线扫到淡水溪流的位置，又从淡水溪流的位置扫回入口处的锚形符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沿着那条弧线的走向在纸面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虚空描了一遍。他的手指从锚形符号出发，沿着弧线经过那段标着浅绿色水色的内湾区域，在淡水溪流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沿着弧线的另一端回到海图边缘。</p>
他收回手，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词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进行一轮数据核对：“水深十尺，是退潮的时候测的？”</p>
“退潮的时候测的。”林海说，“测了两遍。第一遍用铅锤从船首放下去，底质是沙，铅锤底部的蜡层上沾的沙粒均匀，没有碎石和贝壳。第二遍从船尾放下去，深度比船首那一侧多了一尺，说明内湾的底部从入口向内是持续加深的。最深处约一丈一尺。船可以停在入口内侧靠里一点的位置，吃水最深的船也不会触底。”</p>
他翻到海图的背面，那里有一小段用炭笔写的附加记录，字迹比正面略潦草，像是返航途中在船上写的。“内湾东侧的淡水溪流，溪口宽度约两臂，水量旱季也不断。我在溪口灌了一皮囊，水是淡的，没有咸味。溪流上游有植被覆盖，是常年流水，不是季节性的。”</p>
林远蹲在原地，把那段附加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阳已经沉到海平线以下，天光正在从暖金色向更深的蓝灰色过渡，海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持续的暗色反光，像一匹被反复折叠过的深蓝色旧布。他的目光从海面方向收回来，落在海图上那段被标注为“天然海湾”的弧线上。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落在傍晚的凉风里，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明天让赵老七再去一趟，把湾口的位置定得再细一点。如果和记录一致，就把这个点正式标到主海图上。”</p>
林海把海图重新卷起来，用细麻绳扎好，收进左胸内侧的口袋里，与那幅完整的太平洋航线图并排放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侧过头朝已经快收工的工匠们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与之前陈述侦察记录时大致相同，但尾音里带着一段持续观察后自然形成的确认感：“那个海湾比菠萝岛小一些，但离秘鲁谷口更近。如果以后从广州出发的船在太平洋航段遇到风暴需要临时避风，那个位置比绕到菠萝岛更直接。”</p>
林远从蹲姿站起来，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完成了整段蹲姿后关节重新适应直立状态的自然回应。他面朝海面的方向站了一息，然后侧过身，走回基坑旁边，重新拿起那根被他放下的定位木桩。他蹲下来，把木桩沿着基坑边缘摆正，用手掌拍了拍木桩顶面，把顶端的细屑拍掉。毛球蹲在基坑南侧的灌木丛根部，面朝林海刚才站过的位置，尾巴沿着地面铺开，尾尖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保持着稳定的朝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被新标注的海湾已经完成了从发现到记录再到正式确认的全部流程，并等待被写入下一版主海图，作为太平洋航线上第二个可被持续调用的备用补给节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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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回来那天傍晚，河岸台地上的工匠们还没有收工。木匠正蹲在已经立好的三根木桩旁边，把第四根桩子的底端用刨子修出锥度，准备打入最后一处桩位；泥瓦匠蹲在基坑边沿，用手掌把最后一批碎石和石灰的混合物拍实；铁匠蹲在炉子旁边，用铁钳夹着一枚刚锻好的铁钉浸入冷水桶，桶里冒出一股短促的白气，随即消散在傍晚的凉风里。</p>
林海从浅湾方向走上来的时候没有先回营地。他沿着台地边缘的灌木丛走了半圈，在离林远蹲着的位置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深灰色短外套肩头被海水打湿了一小片，袖口处沾了一层细密的盐渍，在夕阳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暗白色的旧痕。他蹲下来，把腋下夹着的那卷海图放在膝盖上展开，纸面还带着海风的潮气，边缘微微卷曲，被他在掌心里压平之后才稳定下来。</p>
林远正在把最后一根定位木桩沿着基坑边缘摆齐，听到脚步声靠近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木桩，站起来走到林海对面蹲下。他没有先开口，目光落在林海展开的海图上，从图面右侧的海岸线开始，沿着林海用炭笔画出的那条侦察航线缓慢移动。航线的走向从出发点开始向北延伸，经过一段标着沙丘符号的海岸段，再经过一段用密集短竖线标注的礁石群，最后在航线的末端位置，画着一个锚形符号。</p>
锚形符号旁边注了一行字，字迹比航线上的其他标注略大，像是画到那段之后特意提了一格笔尖的力度。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圆圈，圈内画了几道弧线，像是用来表示淡水溪流注入的位置。</p>
“天然海湾。”林海的手指落在锚形符号上，没有碰纸面，只是停在符号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南侧岬角遮挡，从北面看不见。湾内水深退潮约十尺，涨潮接近一丈半。沙底，没有暗礁。入口宽度约三船身，走大船要小心，走小船没问题。内侧有一条淡水溪流入海，水量稳定，溪口位置在沙滩东侧，离岸约十步。”</p>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沿着海图上那段弧线从入口滑到内侧，在淡水溪流的位置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在返航途中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备用补给点。如果菠萝岛因为季风或者别的原因不能停，这个海湾可以顶上来。”</p>
林远蹲在他对面，目光从海图上那段弧线扫到淡水溪流的位置，又从淡水溪流的位置扫回入口处的锚形符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沿着那条弧线的走向在纸面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虚空描了一遍。他的手指从锚形符号出发，沿着弧线经过那段标着浅绿色水色的内湾区域，在淡水溪流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沿着弧线的另一端回到海图边缘。</p>
他收回手，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词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进行一轮数据核对：“水深十尺，是退潮的时候测的？”</p>
“退潮的时候测的。”林海说，“测了两遍。第一遍用铅锤从船首放下去，底质是沙，铅锤底部的蜡层上沾的沙粒均匀，没有碎石和贝壳。第二遍从船尾放下去，深度比船首那一侧多了一尺，说明内湾的底部从入口向内是持续加深的。最深处约一丈一尺。船可以停在入口内侧靠里一点的位置，吃水最深的船也不会触底。”</p>
他翻到海图的背面，那里有一小段用炭笔写的附加记录，字迹比正面略潦草，像是返航途中在船上写的。“内湾东侧的淡水溪流，溪口宽度约两臂，水量旱季也不断。我在溪口灌了一皮囊，水是淡的，没有咸味。溪流上游有植被覆盖，是常年流水，不是季节性的。”</p>
林远蹲在原地，把那段附加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阳已经沉到海平线以下，天光正在从暖金色向更深的蓝灰色过渡，海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持续的暗色反光，像一匹被反复折叠过的深蓝色旧布。他的目光从海面方向收回来，落在海图上那段被标注为“天然海湾”的弧线上。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落在傍晚的凉风里，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明天让赵老七再去一趟，把湾口的位置定得再细一点。如果和记录一致，就把这个点正式标到主海图上。”</p>
林海把海图重新卷起来，用细麻绳扎好，收进左胸内侧的口袋里，与那幅完整的太平洋航线图并排放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侧过头朝已经快收工的工匠们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朝林远的方向说了一句，语速与之前陈述侦察记录时大致相同，但尾音里带着一段持续观察后自然形成的确认感：“那个海湾比菠萝岛小一些，但离秘鲁谷口更近。如果以后从广州出发的船在太平洋航段遇到风暴需要临时避风，那个位置比绕到菠萝岛更直接。”</p>
林远从蹲姿站起来，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完成了整段蹲姿后关节重新适应直立状态的自然回应。他面朝海面的方向站了一息，然后侧过身，走回基坑旁边，重新拿起那根被他放下的定位木桩。他蹲下来，把木桩沿着基坑边缘摆正，用手掌拍了拍木桩顶面，把顶端的细屑拍掉。毛球蹲在基坑南侧的灌木丛根部，面朝林海刚才站过的位置，尾巴沿着地面铺开，尾尖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保持着稳定的朝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被新标注的海湾已经完成了从发现到记录再到正式确认的全部流程，并等待被写入下一版主海图，作为太平洋航线上第二个可被持续调用的备用补给节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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