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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画那幅海图用了三天。</p>
第一天早上，她把西岸分校教室后墙那块旧板子取下来，搬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用湿布把板面擦了一遍。板子是杉木的，比一般的桌面薄一些，背面还留着前一年画过的旧痕迹——几道被反复擦拭后形成的浅色残影，边缘处已经磨平了。她把板子立在树根旁边晾干，蹲在树底下用炭笔在一张裁好的厚纸上打底稿。</p>
她打底稿的时候画了改，改了画，用了整整一天。第一遍画的时候把南太平洋航线和北太平洋航线画成了两条平行线，画完之后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用湿布擦掉了；第二遍在两条航线之间加了一个广州的标记点，让两条线从同一点出发，又觉得太挤了，再次擦掉；第三遍终于定了结构——广州在板子正中间偏下的位置，南太平洋航线从广州的左侧出发，沿着南美洲西海岸延伸，末端画一个圆圈代表秘鲁谷口；北太平洋航线从广州的右侧出发，沿着北美洲西海岸延伸，末端画一个三角形代表阿留申南端。两条航线在板面上各占一半，左右对称，像两根从同一个根部长出来的细枝。</p>
第二天她把厚纸上的底稿誊到板面上。誊画的时候她换用了更细的炭笔，线条比以前画的那些海图都细，但更稳，每一笔的间距相等，收尾处没有拖尾。她用炭笔的笔尖在秘鲁谷口的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爹去过”；在阿留申南端的三角形旁边写了三个字——“哥去过”。两个字都用正楷写的，笔画端正，间距均匀，像是照着某个范本临摹下来的。</p>
第三天她开始上色。她从抽屉里取出那盒彩色炭笔——是陈婉儿托人从佛山买回来的，一共十二支，红黄蓝绿各色都有。她把南太平洋航线涂成深蓝色，北太平洋航线涂成浅绿色，广州的标记点涂成红色，秘鲁谷口和阿留申南端各涂了对应的颜色。涂完色之后她退后两步，面朝板面看了一遍整体效果，然后又蹲下来，在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p>
她写那行字的时候比之前写任何字都慢。炭笔的笔尖在板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才落下，每一笔都写得比平时的笔画更粗，更用力。“以后我也要去一趟。”字迹比板面上的其他标注都大一号，收笔处微微上翘，像是在为那行字加一个持续的尾音。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板子从桂花树根旁边搬回教室，挂到后墙的钉子上。</p>
那幅海图挂上去的时候是第三天午后。板子挂稳之后，她退后两步，面朝后墙看了一遍整体效果——左翼的深蓝色航线从广州出发，沿着南美洲西海岸延伸，在秘鲁谷口收束；右翼的浅绿色航线从广州出发，沿着北美洲西海岸延伸，在阿留申南端收束。两条航线的末端各有一个标记点，一个圆圈，一个三角形，旁边各有一行字，笔画端正，间距均匀。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那行“以后我也要去一趟”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炭笔特有的灰黑色光泽，字迹比板面上的其他标注都大一号，像是被刻意加粗过。</p>
陈婉儿是在傍晚来的。那天她送完晚饭去给西岸分校的先生们，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半暗了，教室里的灯还没有点，板面上的彩色航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仍然保持着清晰的颜色区分——深蓝色的南太平洋航线在左侧，浅绿色的北太平洋航线在右侧，红色的广州标记点在正中间偏下的位置。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后墙前面，蹲下来，面朝那幅海图。</p>
她的目光从左翼的深蓝色航线开始移动，沿着南美洲西海岸的走向向上延伸，在秘鲁谷口的圆圈旁边停了一下，看了那三个字——“爹去过”。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右翼的浅绿色航线上，沿着北美洲西海岸的走向向上延伸，在阿留申南端的三角形旁边停了一下，看了那三个字——“哥去过”。她的目光从两个标记点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落在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看那行“以后我也要去一趟”。</p>
林澜蹲在教室后面的窗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截炭笔，正在画另外一张小图。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到陈婉儿蹲在后墙前面，面朝那幅海图。她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陈婉儿侧面约莫两步远的位置，蹲下来，面朝那幅海图。</p>
两人蹲在后墙前面，面朝同一幅板面。教室里安静，窗外的桂花树在傍晚的微风中持续拂动，枝叶间偶尔落下一两片枯叶，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陈婉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朝林澜的方向伸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林澜把手放进来。</p>
林澜低头看了一眼陈婉儿摊开的手掌，然后把右手伸过去，放在陈婉儿的掌心里。陈婉儿的手指合拢，把林澜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不紧，但稳定。然后她用左手从怀里取出自己那截炭笔——林远用的那种被反复削短的旧炭笔——朝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伸过去。她的左手握笔的姿势比右手生涩一些，起笔的时候在板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才落下，笔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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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以后我也要去一趟”后面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的末端接着写了五个字——“跟你爹一起去”。字迹比林澜写的那行字略小一号，笔画的速度慢了一些，但收笔处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她写完之后把炭笔从板面上收回来，松开林澜的手，退后一步，面朝那幅海图看了一遍整体效果。</p>
那行字变成了“以后我也要去一趟——跟你爹一起去”。短横连接着两句话，前一句是林澜的笔迹，后一句是陈婉儿的笔迹，两种字迹在板面上并排排列，大小不一，但间距均匀，像是一段被两个人接力写成的记录。</p>
林澜蹲在后墙前面，面朝那行新写上去的字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在傍晚的暮光中微微上翘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她伸出手，用食指沿着那行字的笔画走向虚空描了一遍——从“以”字开始，经过“后”“我”“也”“要”“去”“一”“趟”，然后在短横处停了一下，接着描过“跟”“你”“爹”“一”“起”“去”。她描完之后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截炭笔，继续画她那张没画完的小图。</p>
陈婉儿蹲在后墙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面朝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一眼。树冠在傍晚的暮色中持续投下一片深色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贴着石板地面铺开，末端延伸到教室门口的台阶边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朝林澜坐着的矮凳旁边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p>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傍晚逐渐转暗的天色里，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那幅海图上的字，你爹回来之后让他看一眼。他要是说行，以后就挂在教室里当范本。”</p>
林澜蹲在矮凳上，把那截炭笔搁在膝盖旁边，侧过头朝陈婉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均匀，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爹上次说，那幅阿留申的地形测绘图挂上去之后，学堂里教北线的时候用那幅当范本。这幅新画的是两条线放在一起，以后教南线和北线对比的时候可以用。”</p>
陈婉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澜膝盖旁边那截炭笔——炭笔比平时用的短了一截，笔尖削得尖锐，像是被反复削过多次之后形成的固定形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傍晚逐渐转暗的天色里，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行。以后教南线和北线对比的时候用这幅。你爹回来之后我让他看一眼，他说行就挂这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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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画那幅海图用了三天。</p>
第一天早上，她把西岸分校教室后墙那块旧板子取下来，搬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用湿布把板面擦了一遍。板子是杉木的，比一般的桌面薄一些，背面还留着前一年画过的旧痕迹——几道被反复擦拭后形成的浅色残影，边缘处已经磨平了。她把板子立在树根旁边晾干，蹲在树底下用炭笔在一张裁好的厚纸上打底稿。</p>
她打底稿的时候画了改，改了画，用了整整一天。第一遍画的时候把南太平洋航线和北太平洋航线画成了两条平行线，画完之后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用湿布擦掉了；第二遍在两条航线之间加了一个广州的标记点，让两条线从同一点出发，又觉得太挤了，再次擦掉；第三遍终于定了结构——广州在板子正中间偏下的位置，南太平洋航线从广州的左侧出发，沿着南美洲西海岸延伸，末端画一个圆圈代表秘鲁谷口；北太平洋航线从广州的右侧出发，沿着北美洲西海岸延伸，末端画一个三角形代表阿留申南端。两条航线在板面上各占一半，左右对称，像两根从同一个根部长出来的细枝。</p>
第二天她把厚纸上的底稿誊到板面上。誊画的时候她换用了更细的炭笔，线条比以前画的那些海图都细，但更稳，每一笔的间距相等，收尾处没有拖尾。她用炭笔的笔尖在秘鲁谷口的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爹去过”；在阿留申南端的三角形旁边写了三个字——“哥去过”。两个字都用正楷写的，笔画端正，间距均匀，像是照着某个范本临摹下来的。</p>
第三天她开始上色。她从抽屉里取出那盒彩色炭笔——是陈婉儿托人从佛山买回来的，一共十二支，红黄蓝绿各色都有。她把南太平洋航线涂成深蓝色，北太平洋航线涂成浅绿色，广州的标记点涂成红色，秘鲁谷口和阿留申南端各涂了对应的颜色。涂完色之后她退后两步，面朝板面看了一遍整体效果，然后又蹲下来，在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p>
她写那行字的时候比之前写任何字都慢。炭笔的笔尖在板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才落下，每一笔都写得比平时的笔画更粗，更用力。“以后我也要去一趟。”字迹比板面上的其他标注都大一号，收笔处微微上翘，像是在为那行字加一个持续的尾音。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板子从桂花树根旁边搬回教室，挂到后墙的钉子上。</p>
那幅海图挂上去的时候是第三天午后。板子挂稳之后，她退后两步，面朝后墙看了一遍整体效果——左翼的深蓝色航线从广州出发，沿着南美洲西海岸延伸，在秘鲁谷口收束；右翼的浅绿色航线从广州出发，沿着北美洲西海岸延伸，在阿留申南端收束。两条航线的末端各有一个标记点，一个圆圈，一个三角形，旁边各有一行字，笔画端正，间距均匀。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那行“以后我也要去一趟”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炭笔特有的灰黑色光泽，字迹比板面上的其他标注都大一号，像是被刻意加粗过。</p>
陈婉儿是在傍晚来的。那天她送完晚饭去给西岸分校的先生们，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半暗了，教室里的灯还没有点，板面上的彩色航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仍然保持着清晰的颜色区分——深蓝色的南太平洋航线在左侧，浅绿色的北太平洋航线在右侧，红色的广州标记点在正中间偏下的位置。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后墙前面，蹲下来，面朝那幅海图。</p>
她的目光从左翼的深蓝色航线开始移动，沿着南美洲西海岸的走向向上延伸，在秘鲁谷口的圆圈旁边停了一下，看了那三个字——“爹去过”。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右翼的浅绿色航线上，沿着北美洲西海岸的走向向上延伸，在阿留申南端的三角形旁边停了一下，看了那三个字——“哥去过”。她的目光从两个标记点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落在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看那行“以后我也要去一趟”。</p>
林澜蹲在教室后面的窗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截炭笔，正在画另外一张小图。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到陈婉儿蹲在后墙前面，面朝那幅海图。她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陈婉儿侧面约莫两步远的位置，蹲下来，面朝那幅海图。</p>
两人蹲在后墙前面，面朝同一幅板面。教室里安静，窗外的桂花树在傍晚的微风中持续拂动，枝叶间偶尔落下一两片枯叶，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陈婉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朝林澜的方向伸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林澜把手放进来。</p>
林澜低头看了一眼陈婉儿摊开的手掌，然后把右手伸过去，放在陈婉儿的掌心里。陈婉儿的手指合拢，把林澜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不紧，但稳定。然后她用左手从怀里取出自己那截炭笔——林远用的那种被反复削短的旧炭笔——朝板面正下方的空白处伸过去。她的左手握笔的姿势比右手生涩一些，起笔的时候在板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才落下，笔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截。</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她在“以后我也要去一趟”后面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的末端接着写了五个字——“跟你爹一起去”。字迹比林澜写的那行字略小一号，笔画的速度慢了一些，但收笔处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她写完之后把炭笔从板面上收回来，松开林澜的手，退后一步，面朝那幅海图看了一遍整体效果。</p>
那行字变成了“以后我也要去一趟——跟你爹一起去”。短横连接着两句话，前一句是林澜的笔迹，后一句是陈婉儿的笔迹，两种字迹在板面上并排排列，大小不一，但间距均匀，像是一段被两个人接力写成的记录。</p>
林澜蹲在后墙前面，面朝那行新写上去的字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在傍晚的暮光中微微上翘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她伸出手，用食指沿着那行字的笔画走向虚空描了一遍——从“以”字开始，经过“后”“我”“也”“要”“去”“一”“趟”，然后在短横处停了一下，接着描过“跟”“你”“爹”“一”“起”“去”。她描完之后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截炭笔，继续画她那张没画完的小图。</p>
陈婉儿蹲在后墙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面朝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一眼。树冠在傍晚的暮色中持续投下一片深色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贴着石板地面铺开，末端延伸到教室门口的台阶边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朝林澜坐着的矮凳旁边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p>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傍晚逐渐转暗的天色里，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那幅海图上的字，你爹回来之后让他看一眼。他要是说行，以后就挂在教室里当范本。”</p>
林澜蹲在矮凳上，把那截炭笔搁在膝盖旁边，侧过头朝陈婉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回了一句，语速均匀，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爹上次说，那幅阿留申的地形测绘图挂上去之后，学堂里教北线的时候用那幅当范本。这幅新画的是两条线放在一起，以后教南线和北线对比的时候可以用。”</p>
陈婉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澜膝盖旁边那截炭笔——炭笔比平时用的短了一截，笔尖削得尖锐，像是被反复削过多次之后形成的固定形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傍晚逐渐转暗的天色里，保持着稳定的清晰度：“行。以后教南线和北线对比的时候用这幅。你爹回来之后我让他看一眼，他说行就挂这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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