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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从木屋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正好落在林远的眼皮上。他翻了个身,后脑勺蹭到粗布枕头上,帆布面儿硌着耳朵,一股子海盐味混着干草香钻进鼻子里。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那串兽牙的嗒嗒声,木头床板硌得肩膀生疼——昨晚上往床板上爬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床板是首领帮忙垫高的,比地面上高了一尺半,底下塞满了干草,踏实得很。</p>

    “哥,起了没?”</p>

    迭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早饭的味儿。林远坐起来揉了揉脸,手指从下巴上那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上刮过去,沙沙响。他把陈婉儿缝的第五枚银盘扣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塞进内袋里。棉袍搭在床尾,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在晨光里看得分明,他抖开袍子穿上,腰带在腰间系了两圈,打了个水手结。</p>

    推开门,商站的空地上已经忙活开了。老陈蹲在仓库门口用石臼捣什么东西,褐色的粉末从石臼边缘溢出来,手指头染了一圈深色。老周在磨一把刨子,瘦长的身子弯成一张弓,肩膀上的骨头在粗布短褂底下凸出明显的棱角,草帽没戴,后脑勺上扣着一顶本地人编的小圆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老李蹲在柴棚旁边,粗壮的手臂抡着一把小斧头劈柴,每一下都稳稳地劈在木头的纹理上,碎木片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白花花的像是刚刨出来的骨头渣。</p>

    迭戈站在仓库门前,手里端着两碗汤。他的短褂扣子只剩两颗还在坚持岗位,其余的崩开或者掉了,露出圆鼓鼓的肚皮上一道浅浅的勒痕。头发乱得跟船上挂的缆绳似的,棕色的卷毛里夹着两根干草。</p>

    “粥。”迭戈把一碗递过来,“老陈煮的,里头放了本地那种块根,面面的,还有点甜。”</p>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那股甜味确实不错。他蹲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看着东边的天慢慢亮起来。秘鲁谷口的方向,坡地那面的灌木丛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玉米苗的顶端露出整整齐齐的穗子,淡金色的须子在微风里一颤一颤的。</p>

    “走,去坡地看看。”林远把碗里的粥喝完,在衣袖上抹了抹嘴。</p>

    迭戈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首领昨天说玉米熟了,咱是不是得带点什么东西去?光着手去不合适吧。”</p>

    “你兜里还有多少盐?”</p>

    “盐?”迭戈拍了拍腰间,“昨晚上那袋还剩大半袋,我没动。”</p>

    “带上。”</p>

    两个人沿着商站后面的小径往坡地走。小径两边的杂草被清理过,草根贴地皮割的,茬口平整,踩上去不打滑。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坡地出现在眼前。</p>

    林远站住了。</p>

    坡地比他记忆里大了近一倍。去年他来的时候,这块坡地只有窄窄的一条,从灌木丛边缘延伸到河岸台地,玉米苗稀稀疏疏地排着,苗距也宽,中间空处能走人。现在整片坡地被重新翻过,土色深褐,一块一块地翻得均匀,垄沟笔直地从坡顶延伸到坡脚。玉米苗在垄上排成整齐的行列,行距约一臂宽,株距约一拳,密得恰到好处,每一株都有人膝盖那么高,茎秆粗壮,叶片肥厚,在最顶端的叶腋处已经抽出了淡金色的穗须。</p>

    这不是随随便便种的。这是正经八百的庄稼把式。</p>

    坡地边缘有几排矮灌木,被修剪成了半人高的篱笆,枝条交叉编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挡风墙。篱笆内侧的土面上铺了一层干草,厚厚实实的,脚踩上去又软又暖和。林远蹲下来拨开干草看了一眼——底下的土壤黑得发亮,蚯蚓粪粒密密麻麻地排着,土质松软得像发糕。</p>

    “谁弄的?”迭戈蹲在他旁边,伸手在干草层里摸了一把,“这活计比我娘当年在帕洛斯港种的菜地还细。”</p>

    林远站起来,往坡地深处走。走到坡地中间的位置,他看见了一小片不一样的苗。蹲下来仔细看,是红薯藤,只有七八株,嫩绿的藤蔓贴着地面爬开,叶片呈心形,叶脉在晨光里半透明地绿着。藤蔓根部被土拢成了小圆包,像是有人用手一捧一捧地培过土。</p>

    “红薯也种上了。”林远低声说了一句。</p>

    “哥,你看那边——”迭戈用胳膊肘捅了捅他。</p>

    坡地南端的边缘处,离红薯苗不远的地方,搭着一个小棚子。棚子很小,顶多能容下一个人蹲着,用四根胳膊粗的木棍撑起来,上面盖着本地那种宽叶的干草,草层压得厚实,边缘用石块压住。棚子里面放着一只粗陶水罐,罐口用一片平石板盖着,旁边搁着一个小木桶和一只葫芦瓢。</p>

    林远走过去蹲在棚子前面,揭开陶罐上的石板往里看了一眼——罐底存着约两指深的清水,水面干净,没有杂质。他把石板盖回去,从棚子里退出来。</p>

    “有人天天来浇水。”迭戈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开玩笑的语气,“哥,这棚子是专门搭的,就为了存水浇地用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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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点了点头。他在坡地边沿站了一会儿,晨风从坡底吹上来,带着泥土翻过的潮气和玉米叶片的青涩味,混着远处海面的咸腥,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p>

    “国公爷。”</p>

    哈桑的声音从坡底的小径传上来。林远转过身,哈桑正沿着小径快步走过来,身上那件靛蓝色短褂在晨光里颜色格外正,头巾扎得紧,灰白色的布面在后脑勺打了个结,结头利落地垂在右耳后面。他身后跟着一个人。</p>

    首领。</p>

    首领今天穿的那件深色长袍跟昨天不是同一件。昨天那件下摆处有一块被树枝挂破的三角口子,用深色线粗粗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今天这件长袍是完好的,布料颜色更深,近黑,领口处露出一截内衬,是浅色的粗布,领缘滚了一道极细的深红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腰间还是那根植物纤维搓成的粗绳,兽骨挂饰挂在绳结的右侧,长度垂到膝盖上方,每一颗兽牙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石珠在晨光里泛着幽深的光。</p>

    他走到坡地边沿站定,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坡地的玉米苗上一垄一垄地扫过去,像是在清点。</p>

    哈桑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低声跟林远说:“他天没亮就来了。我来的时候他蹲在棚子那边往水罐里添水。”</p>

    林远看了一眼首领袖子里的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深棕,手指细长,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深色的泥土,指腹上贴着两片干了的玉米叶碎屑。</p>

    首领把目光从玉米地上收回来,看着林远。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调平缓,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p>

    哈桑蹲下来听,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你建的东西他看到了。屋顶没有漏,木桩没有歪。木头和草都用在对的地方。”</p>

    林远看着首领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很深,眼尾被日晒风吹拉出了几道细纹,但眼珠很亮,像是河床上被水冲了很多年的鹅卵石,越磨越干净。</p>

    首领又说了一段话。哈桑听完后没有立刻翻译,而是蹲下来用手指在坡地边沿的沙土上画了几笔,先画了一条从河岸台地往南延伸的线,在线的一半处画了一个方块,方块旁边画了一片波浪线代表坡地,然后在方块和波浪线之间加了一道短横线。</p>

    “他说,”哈桑站起来,指着沙土上的图,“从河岸台地往南,约一里路,有一块坡地。比现在这块大一倍。土是黑色的,比这里的厚。他愿意把南边那块坡地也给你用。”</p>

    林远蹲下来看那幅沙土图。南边那块坡地的位置他其实见过——上次来的时候他沿着河岸走过一段,记得那边有一片缓坡,从河岸台地向下倾斜,朝向西南,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到,坡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黑土,当时他踩上去的时候靴底陷了半寸。他蹲在沙土图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首领画的方块旁边又画了一个方块,两个方块之间连了一条双线。</p>

    “条件。”林远抬起头,看着首领,“他说了,有条件。”</p>

    首领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沙土图旁边坐下来,两腿交叉,长袍的下摆铺在沙地上,露出一双赤脚,脚趾粗大,趾缝间嵌着干泥,脚背上的皮肤被晒得跟树皮一样。他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几粒干玉米,放在两个方块之间的双线上,一粒一粒地排着,排了六粒。</p>

    然后他说话了。</p>

    哈桑蹲在他旁边听完,站起来对林远说:“他说,条件是在南边那块坡地上种玉米和红薯。收下来之后,分给谷口北侧的三个小聚落一部分。他报了一个数——大概每收十份,分三份出去。”</p>

    林远蹲在沙土图旁边,看着那六粒玉米在双线上排成的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干粮袋,从里面摸出几粒从船上带的干玉米——个头比本地的玉米粒大一些,颜色浅黄,颗粒饱满——放在首领排的那六粒旁边,一粒一粒地排着,排了四粒。</p>

    “三个聚落,多少人?”林远问。</p>

    哈桑转述首领的回答:“他说,大的那个聚落有二十来户,小的两个各七八户。加起来人不多,但冬天缺粮。”</p>

    林远点了点头。他又从干粮袋里摸出两粒玉米,放在最靠近谷口方向的那个位置,然后站起来,用枯枝在双线的中间画了一道浅浅的横沟,把两个方块之间的连线一分为二。</p>

    “可以。”他说,“地界线按这个划。南边的坡地归商站用,北边的还是你们的。中间的沟作为界沟。但我有一个要求——”</p>

    他蹲下来,在方块和代表坡地的波浪线之间画了一排短竖线,一共八道,代表玉米苗。</p>

    “地界线上的标记要加。这一道沟两边各放一块石头,石头要不一样的颜色。南边的用深色,北边的用浅色。以后每年雨季过后看一遍,石头位置没动,地界线就没变。”</p>

    首领蹲在沙土图前看完了林远画的每一笔。他伸出手指,在界沟的位置沿着林远画的线描了一遍,指腹在沙土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压痕。然后他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摸出一颗东西,放在界沟的中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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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颗玉米粒,紫色的,比普通的玉米粒大一圈,颜色深得发黑,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p>

    首领把玉米粒往界沟方向推了推,推到浅沟的正中间停住。</p>

    哈桑在旁边低声说:“他说,这颗玉米是北边聚落去年收的种子,耐旱,种在坡地上长得比别的品种好。他把这颗放在界沟上,意思是地界归地界,种子归种子。两样东西可以放在一起。”</p>

    林远看着那颗紫色玉米粒在沙土上的位置。界沟的浅线从它两边延伸出去,两个方块在两端,一个代表旧地,一个代表新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到坡地边沿,蹲在那排矮灌木篱笆旁边,从地上捡了一块深灰色的石头,放在界沟南端的位置。</p>

    首领也站起来,走到坡地北侧的边缘,捡了一块浅色的石头,放在界沟北端的位置。两块石头隔着约二十步的距离,中间横亘着那道浅浅的界沟,沟中嵌着一颗紫色的玉米粒。</p>

    林远站在南边的深色石头旁边,首领站在北边的浅色石头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坡地上的玉米苗、红薯藤和那道被晨光照得发亮的界沟。海风从坡底翻上来,把玉米叶吹得哗哗响,绿浪从坡脚一直涌到坡顶,在两个人脚边碎成细碎的光斑。</p>

    首领蹲下来,从腰间那串兽骨挂饰上解下最边上的一颗兽牙——比其他牙短一些,牙尖磨得最圆——放在北侧浅色石头的旁边。他站起来,看着林远。</p>

    林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米别针。铜质的别针在晨光里闪着暗金色的光,他把它放在南侧深色石头的旁边,针尖朝北,指向界沟中央那颗紫色玉米粒。</p>

    哈桑站在坡地边沿看着两个人各自的动作,没有出声翻译。</p>

    远处的仓库方向传来老陈喊开饭的声音,铜勺敲在铁锅上,铛铛地响,清脆得能穿过整个坡地。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上溜了下来,蹲在坡地边沿那排矮灌木的顶上,爪子里攥着一颗花生,尾巴在灌木枝条间垂着,尾尖在风里轻轻晃。</p>

    林远站起来,看了首领一眼。首领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片坡地的玉米,绿油油的叶子在晨风里翻着波浪,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界沟两侧——一个从南边照过来,一个从北边照过来,在界沟的浅线上交叠了一小块,深色和浅色的阴影叠在一起,不分彼此。</p>

    首领转过身,沿着北侧的边界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p>

    哈桑走到林远身边,低声翻译:“他说,明天早上他来的时候带一把锄头。南边的坡地上有树根,得先刨出来才能翻地。”</p>

    林远看着首领的背影沿着坡地边缘的灌木丛渐渐走远,深色长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掀起,腰间那串兽骨挂饰少了一颗牙,在晨光里晃动的时候,嗒嗒声比昨天轻了一线。他蹲下来,把那枚玉米别针从石头旁边收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针尖上沾的沙土,重新放回内袋。然后他站起来,对迭戈招了招手。</p>

    “走,回去吃饭。吃完饭把哈桑叫上,去南边那块坡地看看树根多不多。”</p>

    迭戈正蹲在坡地边沿看那两块石头中间的那颗紫色玉米粒,听到喊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哥,那颗玉米粒就放那儿了?不怕被鸟叼了?”</p>

    “鸟不吃紫色的。”林远说。</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紫色的玉米粒硬。鸟啄不动。”</p>

    迭戈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那颗嵌在沙土中的紫色玉米粒,转身跟着林远往坡底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毛球已经从灌木顶上跳下来了,蹲在那颗紫色玉米粒旁边,爪子里的花生换了个方向攥着,尾巴把周围的沙土扫平了一小片。</p>

    “哥,毛球在看着那颗玉米。”</p>

    “让它看。”</p>

    “它不会把玉米粒拿走吧?”</p>

    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的毛球。那只猴子蹲在紫色玉米粒旁边,面朝北方,尾巴铺在沙土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界沟边上的小哨兵。他转回头继续走,嘴里说了一句:“它比你会看家。”</p>

    迭戈在后面嘟囔了一声,但没敢大声说。</p>

    走到坡底时林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坡地在晨光里绿得发亮,玉米苗的行列从坡脚延伸到坡顶,在最高处与天际线相接。界沟两侧两块石头一深一浅,中间嵌着一颗紫色的玉米粒,在绿色的背景上像一只小小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谷口的入口方向。</p>

    毛球蹲在那颗玉米旁边,爪子里攥着花生,尾巴在沙土上铺开。它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面朝北方蹲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风从海面上来,从坡顶灌下去,玉米叶翻起银白色的背面,整片坡地像是被谁从底下轻轻吹了一口气,绿浪从坡顶一路滚到坡脚,在毛球的脚边碎成细碎的光斑和沙沙的声响。</p>

    远处的商站方向,老陈的铜勺又敲了一下铁锅,这一次比上次更响了些,像是在催人回去吃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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