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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毛球从船上溜了下来。</p>
没人注意到它什么时候走的。船上的人都在忙——林远跟哈桑在仓库里清点阿帕里西奥送来的三袋矿石，迭戈蹲在码头边沿用海水洗他那块啃了半路的面包，老陈在灶台旁边切块根，老周在磨刨子，老李在给斧头重新上柄。毛球从主桅横桁上跳下来，落在船舷上沿，尾巴一甩，顺着跳板边沿的窄边溜了下去，四只爪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它的毛色在暮色里暗了一度，像一块会动的深棕色石头，从码头的阴影里移过去，贴着仓库的墙根，拐进了通往坡地的小径。</p>
小径两边的杂草被清理过，草根贴地皮割的，茬口平整。毛球沿着小径往前走，爪子在沙土地上留下极浅的印痕。它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了坡地边沿。坡地上的玉米苗在暮色里颜色深了一层，叶片收拢了，顶端的穗须耷拉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红薯藤贴着地面铺开，心形的叶片在暗光里泛着微微的绿意。</p>
毛球没有进坡地。它蹲在坡地边沿的土坎上，面朝南方。土坎比坡地高出一截，约莫两尺，表面被雨水冲得光滑，踩上去不打滑。毛球蹲在土坎最南端的边沿上，尾巴沿着土坎表面铺开，尾尖垂在坡地一侧，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它的眼睛盯着南方，那个方向是阿帕里西奥离开的方向，是淡水河口一号的方向，是智利港湾的方向，是更南端那些没走过的海岸线。暮色从东边压过来，把南方的天际线染成深灰蓝色，丘陵的剪影在暮光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座是哪座。</p>
毛球蹲了很久。天从深灰蓝变成暗蓝，再变成近黑，坡地上的玉米苗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排一排的模糊轮廓，红薯藤的叶片完全看不见了。首领在坡地南端的棚屋里点了火，火光从木缝里漏出来，在坡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边缘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毛球蹲在土坎上看着那片光斑，尾巴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p>
后来它站起来，从土坎上跳下来，钻进坡地南端那片矮苗旁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条被修剪过，交叉编在一起，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篱笆。毛球从篱笆底部的缝隙里钻进去，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它出来的时候，爪子里多了一样东西。</p>
是一颗花生的干豆荚。</p>
豆荚约莫一节指头长，壳面粗糙，颜色深褐偏黑，表面布满了网状的纹路，像是被太阳晒了很多天才晒干的。豆荚的颗粒比广州花生小了一圈，壳面上的纹路也更密更深，像是本地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毛球用前爪攥着豆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沿着来路往码头走。小径两边的杂草茬口在夜色里看不见了，它走得比来的时候慢，爪子在沙土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走到仓库墙根的时候它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仓库里面林远和哈桑还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它从墙根阴影里溜过去，上了跳板，跳上甲板，一直走到船舱门口才停下来。</p>
迭戈正蹲在船舱门口拿一块干布擦脚。他刚从码头那边回来，脚上沾了湿沙，擦一下搓一下，草鞋搁在膝盖上，脚趾头在甲板上蜷了又伸。他听见毛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毛球爪子里攥着一样东西。</p>
“你拿的什么？”迭戈凑过去看了一眼，“花生？哪来的？”</p>
毛球没有理他。它蹲在船舱门口，把那颗花生豆荚放在甲板上，用鼻尖推了推，推到船舱门槛旁边，靠着一截木楔子。然后它蹲在豆荚旁边，面朝南方的方向，尾巴在甲板上铺开，尾尖搭在船舷底部的横木上。</p>
迭戈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他伸手想摸那颗豆荚，毛球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凶，但很直。迭戈把手缩回去，在裤腰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走到舵楼旁边，对正在翻航海日志的林远说：“哥，毛球从坡地那边弄了颗花生回来。本地的，不是咱们船上带的。”</p>
林远从日志上抬起头来。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放在木凳上，走到船舱门口。毛球还蹲在门槛旁边，豆荚还在甲板上，靠着木楔子。林远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颗豆荚——壳面粗糙，颜色深褐偏黑，颗粒比广州花生小一圈，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霜状物，像是长期埋在土里之后被翻出来晒干的。他伸手在豆荚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它，然后站起来。</p>
“从哪弄的？”他问迭戈。</p>
“我问它了，它不理我。”迭戈把手一摊，圆脸上的表情很无辜，“它从坡地那边回来的，我蹲在舱门口擦脚的时候看见它从跳板上走过来的。”</p>
林远看了一眼坡地的方向。夜色里坡地只剩下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坡顶的玉米穗须在晚风里微微摇动，首领棚屋里的火光还在，在坡地的绿苗上投下一点暖色的光斑。他转回来看着毛球，毛球蹲在门槛旁边，面朝南方的方向，尾巴搭在船舷横木上，一动不动。</p>
“它在美洲存东西了。”迭戈站在旁边说，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丝认真，“哥，它从西班牙跟咱们到南洋，从南洋到广州，从广州到秘鲁，从来没在别的地方存过东西。它现在存了一颗本地的花生。”</p>
林远没有说话。他蹲在船舱门口，看着甲板上那颗深褐色的豆荚。豆荚靠着木楔子，表面粗糙的纹路在船舱里油灯的微光下看得分明，壳面上的网状纹路密而深，像是本地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跟广州花生的浅色光滑壳面完全不同。他又看了一眼毛球，毛球蹲在门槛旁边，尾巴尖在船舷横木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收回原位，继续面朝南方。</p>
“让它放着。”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碰它的东西。”</p>
迭戈点了点头，把草鞋重新套回脚上，往舵楼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毛球蹲在豆荚旁边，面朝南方，尾巴在甲板上铺开，尾尖搭在船舷横木上，像一条安静的小蛇，在夜色里一动不动。</p>
入夜之后，林远在船舱里把航海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在当天的记录下面补了一行字：“毛球于坡地南端灌木丛中发现本地花生豆荚一枚。壳面粗糙，颗粒较小，推测为本地品种。已放置在船舱甲板木楔旁。待观察。”他把炭笔收好，合上日志，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听见甲板上毛球的脚爪轻轻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嗒、嗒、嗒，从船舱门口移到船舷边沿，然后停住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甲板上的嗒嗒声没有再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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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毛球从船上溜了下来。</p>
没人注意到它什么时候走的。船上的人都在忙——林远跟哈桑在仓库里清点阿帕里西奥送来的三袋矿石，迭戈蹲在码头边沿用海水洗他那块啃了半路的面包，老陈在灶台旁边切块根，老周在磨刨子，老李在给斧头重新上柄。毛球从主桅横桁上跳下来，落在船舷上沿，尾巴一甩，顺着跳板边沿的窄边溜了下去，四只爪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它的毛色在暮色里暗了一度，像一块会动的深棕色石头，从码头的阴影里移过去，贴着仓库的墙根，拐进了通往坡地的小径。</p>
小径两边的杂草被清理过，草根贴地皮割的，茬口平整。毛球沿着小径往前走，爪子在沙土地上留下极浅的印痕。它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了坡地边沿。坡地上的玉米苗在暮色里颜色深了一层，叶片收拢了，顶端的穗须耷拉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红薯藤贴着地面铺开，心形的叶片在暗光里泛着微微的绿意。</p>
毛球没有进坡地。它蹲在坡地边沿的土坎上，面朝南方。土坎比坡地高出一截，约莫两尺，表面被雨水冲得光滑，踩上去不打滑。毛球蹲在土坎最南端的边沿上，尾巴沿着土坎表面铺开，尾尖垂在坡地一侧，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它的眼睛盯着南方，那个方向是阿帕里西奥离开的方向，是淡水河口一号的方向，是智利港湾的方向，是更南端那些没走过的海岸线。暮色从东边压过来，把南方的天际线染成深灰蓝色，丘陵的剪影在暮光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座是哪座。</p>
毛球蹲了很久。天从深灰蓝变成暗蓝，再变成近黑，坡地上的玉米苗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排一排的模糊轮廓，红薯藤的叶片完全看不见了。首领在坡地南端的棚屋里点了火，火光从木缝里漏出来，在坡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边缘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毛球蹲在土坎上看着那片光斑，尾巴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p>
后来它站起来，从土坎上跳下来，钻进坡地南端那片矮苗旁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条被修剪过，交叉编在一起，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篱笆。毛球从篱笆底部的缝隙里钻进去，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它出来的时候，爪子里多了一样东西。</p>
是一颗花生的干豆荚。</p>
豆荚约莫一节指头长，壳面粗糙，颜色深褐偏黑，表面布满了网状的纹路，像是被太阳晒了很多天才晒干的。豆荚的颗粒比广州花生小了一圈，壳面上的纹路也更密更深，像是本地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毛球用前爪攥着豆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沿着来路往码头走。小径两边的杂草茬口在夜色里看不见了，它走得比来的时候慢，爪子在沙土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走到仓库墙根的时候它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仓库里面林远和哈桑还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它从墙根阴影里溜过去，上了跳板，跳上甲板，一直走到船舱门口才停下来。</p>
迭戈正蹲在船舱门口拿一块干布擦脚。他刚从码头那边回来，脚上沾了湿沙，擦一下搓一下，草鞋搁在膝盖上，脚趾头在甲板上蜷了又伸。他听见毛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毛球爪子里攥着一样东西。</p>
“你拿的什么？”迭戈凑过去看了一眼，“花生？哪来的？”</p>
毛球没有理他。它蹲在船舱门口，把那颗花生豆荚放在甲板上，用鼻尖推了推，推到船舱门槛旁边，靠着一截木楔子。然后它蹲在豆荚旁边，面朝南方的方向，尾巴在甲板上铺开，尾尖搭在船舷底部的横木上。</p>
迭戈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他伸手想摸那颗豆荚，毛球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凶，但很直。迭戈把手缩回去，在裤腰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走到舵楼旁边，对正在翻航海日志的林远说：“哥，毛球从坡地那边弄了颗花生回来。本地的，不是咱们船上带的。”</p>
林远从日志上抬起头来。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放在木凳上，走到船舱门口。毛球还蹲在门槛旁边，豆荚还在甲板上，靠着木楔子。林远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颗豆荚——壳面粗糙，颜色深褐偏黑，颗粒比广州花生小一圈，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霜状物，像是长期埋在土里之后被翻出来晒干的。他伸手在豆荚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它，然后站起来。</p>
“从哪弄的？”他问迭戈。</p>
“我问它了，它不理我。”迭戈把手一摊，圆脸上的表情很无辜，“它从坡地那边回来的，我蹲在舱门口擦脚的时候看见它从跳板上走过来的。”</p>
林远看了一眼坡地的方向。夜色里坡地只剩下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坡顶的玉米穗须在晚风里微微摇动，首领棚屋里的火光还在，在坡地的绿苗上投下一点暖色的光斑。他转回来看着毛球，毛球蹲在门槛旁边，面朝南方的方向，尾巴搭在船舷横木上，一动不动。</p>
“它在美洲存东西了。”迭戈站在旁边说，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丝认真，“哥，它从西班牙跟咱们到南洋，从南洋到广州，从广州到秘鲁，从来没在别的地方存过东西。它现在存了一颗本地的花生。”</p>
林远没有说话。他蹲在船舱门口，看着甲板上那颗深褐色的豆荚。豆荚靠着木楔子，表面粗糙的纹路在船舱里油灯的微光下看得分明，壳面上的网状纹路密而深，像是本地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跟广州花生的浅色光滑壳面完全不同。他又看了一眼毛球，毛球蹲在门槛旁边，尾巴尖在船舷横木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收回原位，继续面朝南方。</p>
“让它放着。”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碰它的东西。”</p>
迭戈点了点头，把草鞋重新套回脚上，往舵楼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毛球蹲在豆荚旁边，面朝南方，尾巴在甲板上铺开，尾尖搭在船舷横木上，像一条安静的小蛇，在夜色里一动不动。</p>
入夜之后，林远在船舱里把航海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在当天的记录下面补了一行字：“毛球于坡地南端灌木丛中发现本地花生豆荚一枚。壳面粗糙，颗粒较小，推测为本地品种。已放置在船舱甲板木楔旁。待观察。”他把炭笔收好，合上日志，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听见甲板上毛球的脚爪轻轻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嗒、嗒、嗒，从船舱门口移到船舷边沿，然后停住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甲板上的嗒嗒声没有再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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