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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厂的记账房在工坊东侧,紧贴着锻压车间那面墙,墙根处被蒸汽机的震动震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窗框下沿。裂缝里塞着干草灰,是老周用灰浆填的,填得草草了事,手指一抹还能抹下灰粉来。林洋蹲在窗台下面的木凳上,把全年账簿摊开在面前那张矮脚方桌上。方桌是余师傅用边角料给他打的,四根腿不一样粗,桌面倒是刨得平整,木纹被手掌磨得发亮。桌上摆着那把银白色石头的算盘,珠子沉甸甸地排着,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灰银色的光。旁边还有一本翻烂了边的《海外商道》,书页折角的地方被指尖捏得起了毛,有几页上还粘着干了的粥渍——那是林洋边吃早饭边翻书的时候留下的。</p>

    他今年九岁,身量比去年抽高了一截,但蹲在木凳上的姿势跟去年一模一样,两条腿盘着,膝盖顶到下巴,脊背弯成一张弓。他穿一件浅灰色短褂,领口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细的手腕,腕骨处凸出两个尖角,被桌沿硌出了浅浅的红印。手指头细而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拨算盘珠磨出来的,在指根处连成一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脸还是圆的,但下巴比去年尖了一些,眉眼间那股认真劲儿跟他爹完全不像,倒有几分陈婉儿坐在灯下对账时的沉静。他的头发被陈婉儿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后颈处有一颗极小的痣,被日光晒得泛着浅褐色。</p>

    账簿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算盘从桌角拉过来,珠子在指间拨动,噼里啪啦地响。算盘声在记账房里回荡,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混进隔壁锻压车间的轰鸣里,但林洋的耳朵只听得见自己的算盘声。他拨完最后一组数字,珠子停在算盘框的横梁上,一颗一颗地归了位。然后他拿起炭笔,在一张裁好的纸条上写了一个数字。</p>

    那个数字是:一万二千三百两。</p>

    他蹲在木凳上看着那张纸条,嘴唇抿成一条线。纸条上的炭笔字被手指蹭了一下,在“三”字的末尾留下了一道极浅的黑印。他把纸条拿起来吹了吹,炭粉被风吹掉了一些,字迹更淡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膝盖落地的时候震得脚底发麻,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把纸条对折了两折捏在手里,又从桌上拿起那本翻烂的账簿夹在腋下,推开门跑了出去。</p>

    从铁厂到海国公府的路他跑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跑。出门往左拐,沿着石板路跑上约莫百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矮不一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有点蔫。从窄巷出来是一段土路,土路上有车辙,车轮碾出来的两道沟里积着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浅水,被日头晒得半干,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脚踩上去咔嚓一声裂开,溅起来的湿泥点子沾在裤脚上。他不躲,直直地跑过去,短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在身后飘着。路过的挑水汉子侧着身子让他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家小子跑这么急”,他没理,头也不回地往府邸方向跑。</p>

    跑到府邸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汗珠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上,悬了一瞬,滴在台阶的石板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上的炭灰蹭在鼻梁上,留下了一道灰印。看门的阿贵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见他这副模样,扫帚往地上一戳:“洋少爷,你这是从铁厂跑回来的?”</p>

    “我娘在哪儿?”</p>

    “夫人?刚才还在账房,这会儿应该在后院跟周先生说话。”</p>

    林洋绕过阿贵往院子里跑。穿过前院的石板路,拐过影壁,后院的门开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叶面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桂花树根旁边蹲着毛球,爪子里攥着那颗本地花生豆荚,面朝北方的方向,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林洋从它旁边跑过去,短褂的下摆扫过它的尾巴尖,毛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p>

    陈婉儿站在后院正屋的廊下,正跟周小梅说话。周小梅是木兰学堂第一届毕业生,如今在西岸分校当助教,今天来府上汇报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她穿一件素青色对襟褂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布带,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木簪横穿过去,簪头雕着一朵极简的兰花。手里抱着一摞教案,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楷,页边空白处用朱笔画着批注。</p>

    陈婉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蓝褙子,衣料是上次林远从马六甲带回来的那匹细棉布裁的,领口处露出里面一截月白色的内衬。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她正低头看周小梅递过来的一页教案,指尖点在纸面上的一行字上,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林洋从院门口跑过来,鼻梁上顶着一道炭灰印,额头上挂着汗珠,短褂的下摆从裤腰里挣脱出来一截,手里捏着一张对折了两折的纸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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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什么?”陈婉儿把教案还给周小梅,往前走了一步。</p>

    林洋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把手里那张纸条递过去。纸条被他攥了一路,边缘处被手汗浸得发软,炭笔字迹有一小截被蹭淡了,但那个数字还能看清。陈婉儿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把纸条举到跟林洋视线平齐的位置。</p>

    “一万二千三百两?”</p>

    林洋点头,把腋下夹着的账簿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陈婉儿把纸条夹进账簿里,接过来看了一遍。账页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每一项出入,字迹工整,数字后面都附着一列小字备注,注明每一笔的经手人和日期。她的目光从账页上慢慢移过去,看到最后的总数栏时停了一下。炭笔写的“一万二千三百两”比前面的数字都大了一圈,笔画收尾处用力稍重,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p>

    “比去年涨了多少?”她问。</p>

    “去年是七千八百两。”林洋蹲下来,把账簿翻到上一年的汇总页,“多出来四千五百两。涨了将近六成。”</p>

    陈婉儿点了点头,把账簿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账页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指腹擦过林洋用炭笔在封面角写的那行字——“戊午年总账”。然后她把账簿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数据问:“蒸汽机阀片的订单占了多少?”</p>

    林洋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账簿,翻到第三页。这一页上单独列着蒸汽机阀片的出入库记录,每一批阀片的锻造日期、数量、钢印编号、买方名称和成交价格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点着那一页的汇总栏说:“蒸汽机阀片一共出了六十四套。国内订了三十八套,海外订了二十六套。占了全年总利润的将近一半。”</p>

    “海外是谁订的?”</p>

    “荷兰东印度公司订了十八套,范·德维尔那边介绍的。还有八套是葡萄牙好望角站订的,是那个种玉米的人牵的线。”林洋翻到下一页,把两笔海外订单的原始单据找出来递给陈婉儿,“余师傅说那套新阀片比旧的好用,寿命长,海外那边试过之后又追加了订单。”</p>

    陈婉儿把单据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账簿放在膝盖上。她蹲在地上,两手搭在账簿封面上,目光从林洋脸上移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再移回来。午后的日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她肩上落了几块细碎的暖色光斑,随着叶片的摇动一闪一闪的。</p>

    周小梅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抱着教案小声说:“夫人,我先回去,改天再来。”</p>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周小梅穿过院门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桂花树叶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和毛球尾巴扫在土坎上的极轻的摩擦声。</p>

    “明年你单独管铁厂的账。”陈婉儿站起来,把账簿递还给林洋。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所有入出单据你自己签字。余师傅那边的领料单、沈爷爷那边的出货单、还有海外订单的原始记录,全部要经你的手。”</p>

    林洋双手接过账簿,抱在怀里。他的鼻梁上那道炭灰印还在,被汗水冲淡了一些,从鼻梁延伸到左颊,像一道极浅的灰色墨迹。他点了点头,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p>

    “但每个月月底把总账本给我看一遍。”陈婉儿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不是不信你。你是替铁厂管账,铁厂有一百多号人。账目清不清,关系到所有人的饭碗。”</p>

    林洋又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账簿翻开到第一页,把陈婉儿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夹回最后一页。纸条边缘的折痕对得整整齐齐,跟账簿页边严丝合缝。他把账簿合上,抱在胸前,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桂花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毛球蹲在土坎上的位置。毛球爪子里那颗花生豆荚被他刚才跑过去时带起的风扫了一下,壳面上又多了几道极浅的压痕。林洋蹲下来,伸手想摸一摸那颗豆荚,毛球侧过头来看他,眼神不凶,但很直。他把手缩回去,站起来继续往院门口走。</p>

    走到影壁后面的时候他听见陈婉儿在院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管船,一个管天,一个管账。三个孩子,三条路。”</p>

    林洋没有回头。他抱着账簿穿过前院的石板路,出了府邸大门,往铁厂的方向走去。午后的日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贴在他脚后跟的位置。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走到窄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怀里那本账簿翻开看了一眼封面角自己写的那行字——“戊午年总账”。炭笔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比他爹画海图时的字工整多了。他把账簿合上抱紧,拐进窄巷,消失在那丛探出墙头的三角梅后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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