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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单是随朝廷的常规公文一起到的。驿站的快马在黄昏时分进了广州城,马背上的驿卒穿着一身被尘土染成灰黄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块铜牌,铜牌上的字被磨得只剩个轮廓,但驿卒本人比铜牌还精神,跳下马的时候膝盖弹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驿站门口的木桩站稳,从背上解下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递给了迎出来的府邸管事。包裹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最外层绑着麻绳,绳结打在正中间,封口处盖着兵部驿传的朱红印章。管事把包裹拿进书房的时候林远正蹲在桌前翻航海日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管事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油布包,心里先咯噔了一下。</p>

    包裹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只木匣,匣盖用铜钉钉着,撬开之后里面是三份文书和一卷手谕。文书是朝廷的正式委任状,格式跟他当年接过的那些差不多,黄绫封面,朱红边框,正文用墨笔写在洒金笺上,字迹工整,一笔不苟,是内阁某个中书舍人的手笔。三份委任状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委任工部营缮司的主事一职,派往广州港“专司记录船厂与铁厂建造实务”,任期三年,每季度回京奏报一次。名字分别是周文远、孙克勤、沈继安。三个名字林远都没听过,但从官职和资历栏来看,都是工部营缮司里干了五六年以上的年轻官员,品级不高——从六品,比胡大海那个市舶司提举还低一级——但各有所长。周文远是木作出身,孙克勤是铁作出身,沈继安是土作出身。三个人凑在一起,正好覆盖了造船、打铁、砌墙三样活计。</p>

    手谕单独卷着,用一根明黄色的丝线扎紧,丝线打了三道结。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洒金笺,上面的字是朱厚照亲笔写的,笔力比几年前重了不少,横竖之间那股少年人的跳脱收敛了大半,但个别笔画收尾处还是能看出他当年蹲在乾清宫地砖上跟林远学写字时留下的习惯——横的收笔喜欢往下压一压,撇的末尾喜欢带个极小的钩。手谕内容不长,用词也四平八稳,但林远读了第一遍就觉得不对劲。</p>

    “此三人长驻广州港,专司记录船厂与铁厂建造实务,每季度回京奏报一次。所涉蒸汽机、铁轨、船体龙骨等项,须逐件记录,不得遗漏。另,广州航海学堂之课程,亦令其旁听,按月呈报心得。”</p>

    林远蹲在书房地板上把手谕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第三遍看字缝里那个意思。所涉蒸汽机、铁轨、船体龙骨等项,须逐件记录,不得遗漏。这“逐件记录”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重,墨色在纸面上格外深。旁听航海学堂的课程,按月呈报心得。这哪是派了三个观察员来记录工部实务,这是派了三个眼睛和耳朵来把他手底下所有的核心东西看一遍、记一遍、呈上去一遍。蒸汽机的构造、铁轨的铺设方法、船体龙骨的拼接顺序,这些技术是他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大明本土没人有,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虽然见过成品,但构造原理他们不知道。朱厚照派这三个人来,是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摸清楚。</p>

    他把手谕放回木匣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黄昏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浅色的纹路。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本地花生豆荚,面朝北方的方向,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林远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那三份委任状重新看了一遍。三个名字,三个出身,三个方向。木作、铁作、土作。覆盖面倒是周全。</p>

    “迭戈。”他朝门外喊了一声。</p>

    迭戈从灶台那边跑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块干陈皮,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推开书房的门。他今天穿的那件短褂是陈婉儿前阵子给他新做的,深灰色细棉布,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比船上那些被海水泡烂的旧褂子齐整多了,但他腰间的扣子还是只系了中间两颗,上下各崩开一粒,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陈婉儿给他剪的,剪得不算齐,后脑勺处有几根翘着,像鸡尾巴。脸瘦了一些,在南美那趟船上吐掉的肉还没全补回来,下巴上那层双下巴变成了单层,但圆脸的底子还在。</p>

    “哥,什么事?”</p>

    林远把手谕递过去。迭戈接过来蹲在地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嘴里的陈皮被他用舌头推到腮帮子另一侧,腮帮子鼓出一个圆鼓鼓的包。“三个工部的人?来广州长驻?”</p>

    “嗯。木作、铁作、土作各一个。”</p>

    “来干什么?”</p>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跟迭戈平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来记东西。蒸汽机怎么装的,铁轨怎么铺的,船怎么造的。全部记下来,每季度送回京城去。”</p>

    迭戈把陈皮吐出来捏在手里,盯着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像是在心里把话转了几个弯。“哥,这不就是来偷师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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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p>

    “那你让他们看?”</p>

    “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林远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三份委任状叠好放进抽屉里,“蒸汽机装在大明号上,铁轨铺在地面上,龙骨摆在船台上。这些东西本来就藏不住。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看,不如摆在明面上。看,可以看,但看到什么、记下什么,得我说了算。”</p>

    他蹲回书桌前,把航海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边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三个名字——周文远、孙克勤、沈继安。然后把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还蹲在地上的迭戈说:“去船厂旁边把那排空房收拾出来。三间,一人一间。桌椅板凳配齐,油灯加足。明天人到了直接住进去。”</p>

    迭戈站起来把陈皮塞回嘴里,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哥,要不要找人盯着他们?”</p>

    “不用。”林远靠在门框上,两手拢在袖子里,“你盯得太紧,他们反而什么都不敢做。让他们自己走、自己看、自己记。余师傅那边我会打招呼,该看的给他们看,不该碰的碰都别碰。”</p>

    三天后,三个人到了广州港。</p>

    那天早晨海面上有薄雾,码头的木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林远站在栈桥末端等船靠岸,旁边站着哈桑——今天有翻译的活要干,虽然那三个人从京城来,汉语肯定没问题,但工部营缮司的官员说话喜欢绕弯子,有个通晓多地方言的人在旁边能省不少事。哈桑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后颈。</p>

    小船靠岸之后,三个人依次从跳板上走下来。第一个下来的是个高个子,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清瘦但骨架宽大,肩宽腰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官袍,袍角掖在腰带里,露出一截深色的裤腿和一双沾了泥点的布鞋。脸型长而方,颧骨突出,下颌线利落,嘴唇薄而紧,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扬,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像是要先把面前的东西量一遍再开口。他的手指细而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刨子磨出来的,在虎口处连成一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这是周文远,木作出身。</p>

    第二个下来的是个矮个子,比周文远矮了大半个头,但肩膀极宽,胸背厚实,穿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壮结实,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脸型圆而方,颧骨不高,鼻梁宽而平,嘴唇厚实,下巴上留着一层短茬胡须,颜色深褐,修剪得不算整齐,但长度一致。眼睛也不大,但眼尾有几道极深的笑纹,看人的时候嘴角先动一下再开口,像是不笑就不会说话。他的手指粗而短,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在掌心正中位置隆成一个圆形的硬块——是常年握锤子磨出来的,这个厚度的老茧至少得锻打上万次才能磨出来。这是孙克勤,铁作出身。</p>

    第三个下来的是个中等身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匀称,腰背挺直,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袍,袍面干净,补丁打在里面看不见,但袖口和领口的边角处磨出了经纬分明的布纹。脸型偏圆,颧骨平滑,下颌线柔和,嘴唇不厚不薄,唇色偏淡,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天生带着点笑意。眼睛是三个人里最大的,眼珠浅褐,看人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对方脸上再慢慢往下移,像是在给人相面。他的手指不长不短,指节平滑,指甲剪得干净,掌心的老茧分布均匀,在指根处连成一片薄层——是常年抹泥砌墙磨出来的,这种均匀的茧层比单一部位的厚茧更难磨。这是沈继安,土作出身。</p>

    三个人在码头上站定了,先环顾了一圈。周文远的视线从码头边沿的系缆桩扫到仓库门前的空地,再扫到远处坡地上那排整齐的玉米苗,目光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息,像在用量尺比。孙克勤的视线落在码头上那排深棕色树脂涂层的木桩上,看了两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点的布鞋,嘴角动了一下。沈继安的视线从栈桥的木板铺法扫到码头后方的排水沟走向,再到仓库墙根处的石基,目光沿着石基的接缝一路移过去,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幅剖面图。</p>

    林远从栈桥末端走过去,哈桑跟在半步远的位置。三个人看到他走过来,都站定了脚步,周文远率先拱手行了个礼,另外两个跟着行礼,动作整齐但各有各的幅度,周文远的礼不深不浅,孙克勤的礼快而利,沈继安的礼慢而稳。</p>

    “海国公。”周文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音色偏沉,像是一开口就把调子定在了一个位置上,“下官周文远,工部营缮司主事。奉陛下手谕,来广州港长驻,专司记录船厂与铁厂建造实务。这位是孙克勤,铁作。这位是沈继安,土作。往后三年,烦请国公爷指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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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过来,是朱厚照手谕的正式抄本,格式跟林远收到的那份一模一样,但这份抄本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海国公可酌定观察员所涉事务范围,工部不得越权干预。”林远蹲在码头上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p>

    “三位远道而来,先住下。”他转过身往船厂旁边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船厂旁边有三间空房,已经收拾好了。今天休息,明天开始。上午看船厂,下午看铁厂。蒸汽机在船上,铁轨铺在厂区到码头之间。想看什么跟余师傅说,他会安排。”</p>

    周文远点了点头,孙克勤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沈继安的目光已经移到了码头后面仓库的屋顶上,看着那片被压顶石板固定住的芦苇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p>

    第一个月,三个人全程沉默。</p>

    周文远每天天不亮就蹲在船厂的船台旁边,看工匠们拼接龙骨。他蹲的位置极准,正好在龙骨榫卯接缝的侧面,能看清每一块木料的纹理走向和榫头的切削角度。他看的时候不说话,手拢在袖子里,眼睛跟着匠人的手势来回移动。有时候匠人凿榫眼凿到一半停下来量尺寸,他也跟着停,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比一个极小的幅度,像是在量那个榫眼应该有多深。晚上回到住处他会在油灯下写笔记,用的是一本自己订的白册子,封面用深蓝布面糊了,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笔记上的字极小极密,一页纸能写四五百字,还配着小幅的草图,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确。</p>

    孙克勤第二天就钻进铁厂的锻压车间没出来。他蹲在蒸汽机旁边看余师傅调试阀片,一看就是一整天。余师傅敲敲打打的时候他在旁边递工具,余师傅停下来喝茶的时候他就凑过去看阀片表面的纹路,指腹在金属面上轻轻刮过,刮一下换一个位置,刮完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一闻。余师傅一开始不怎么理他,后来发现这人递工具的手极稳,递什么接什么,从来不递错,就开始跟他说话了。头一个月余师傅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都是“扳手”“榔头”“凿子”这样的单字。但孙克勤不着急,递完工具就蹲回去继续看,看完了在笔记本上画图,画的是蒸汽机的剖面,阀片的位置用朱笔标出来,旁边写满了注。</p>

    沈继安最安静。他每天带着一把小铲子、一个木盒和一卷麻绳出门,沿着商站到码头之间的路来回走。走一段蹲一段,蹲下来就用铲子挖一铲土,倒在木盒里,用手指拨开土块,看土壤的颜色、颗粒和湿度。看完之后他把土装回木盒,用麻绳在盒盖上系一个结,在结上别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采集的地点和深度。他走遍了商站周围所有的地面,从码头的木桩底部到仓库墙根的石基,从坡地的垄沟到河岸的台地,每一处都取了样,编了号,排在自己的床底下,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像一列等待检验的士兵。</p>

    头一个月三个人之间几乎不说话。早晨各自出门,晚上各自回来,在各自的房间里点灯写笔记。偶尔在院子里碰上了,也只是点个头。周文远会低头看一眼孙克勤鞋面上的铁粉,孙克勤会侧头看一眼沈继安裤脚上的泥点,沈继安会扫一眼周文远袖口上的木屑,三人心照不宣地各走各的路。</p>

    到了第二个月,事情起了变化。</p>

    那天余师傅在调试一台新装好的蒸汽机,阀片换了一套新的,铜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孙克勤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余师傅,这套阀片的密封面用的什么材质?”</p>

    余师傅正在拧一颗螺栓,头也没抬:“铜合金。加了点别的东西。”</p>

    “加了什么?”</p>

    余师傅停下手里的扳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孙克勤蹲在地上,圆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微微动着,像是在等一个数字。余师傅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从秘鲁带回来的那种银白色石头。磨成粉,掺在铜水里。比例是三两石头粉配十斤铜。”</p>

    孙克勤点了点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余师傅说的比例记下来,然后把纸折好夹回本子里。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余师傅旁边,伸手接过了余师傅手里的扳手。“余师傅,您歇会儿。这颗螺栓我来拧,您看对不对。”</p>

    余师傅愣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蹲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孙克勤把扳手对准螺栓,用力均匀地拧了两圈。拧完之后余师傅凑过去用指腹在螺栓表面刮了一下,确认没有松动的余地,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还行。再紧半圈。”</p>

    孙克勤又拧了半圈。</p>

    那天下午,余师傅在车间里走动的时候,孙克勤已经不用他叫就会主动跟上去递工具了。递扳手的动作比车间里干了三年的学徒还稳当。</p>

    周文远那边也在变。船厂的工匠在拼接第三根龙骨的时候,榫眼凿歪了半指,周文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那块木料旁边蹲下去,用手比了一下榫眼的位置,然后对工匠说:“这块木料的纹理走向偏了,榫眼要顺着纹理往左偏两指。硬凿下去,接缝吃力不均匀,龙骨受力的时候容易裂。”工匠半信半疑地按照他说的位置重新凿了一遍,榫头插进去之后严丝合缝,敲紧之后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工匠回头看了周文远一眼,眼神变了。那天晚上周文远回住处的路上,工匠追上来递了一壶酒,他没要,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了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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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继安的变化最小,但最实在。他在商站周围取了三十多个土样,按照颜色、颗粒和湿度分成了五类,用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幅商站周边土壤分布图。图的线条精细,每一类土壤的区域都标了编号,边角处写满了备注——哪块土适合种玉米,哪块土适合打地基,哪块土下面有岩层。他画完之后把图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对着看了一整天,然后摘下来卷好,走到书房门口敲了门。</p>

    林远在书房里看信,听到敲门声说了句“进来”。沈继安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把手里那卷图递过来。“国公爷,这是商站周边的土壤分布图。下官根据这两个月的勘察结果画了一幅,供您参考。哪些地方适合种东西,哪些地方适合建房子,图上都标了。”</p>

    林远接过图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把图平铺在地板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线条细密,标注清楚,五类土壤的区域用不同的纹路区分——斜线、点阵、交叉线、横线、竖线。他看完之后站起来,把图重新卷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份地界备忘录放在一起。</p>

    “辛苦了。”他说。</p>

    沈继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国公爷,码头下面那块地方,地基的沙子太细,下面有淤泥层。往深里打半丈才到实土。如果要扩建码头,得先挖掉淤泥层,用碎石填底。”</p>

    林远看着他走出门口的背影。沈继安的身量在三个人里最匀称,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灰蓝色的长袍下摆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他伸手把袍角理了理,继续往住处走去。院子里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本地花生豆荚,面朝北方的方向,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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