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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是从马六甲转来的,走的是王福的商船。信到广州那天,正赶上探风号试航回来,林海蹲在码头上把煤耗表上的数字抄到航海日志里,余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遍,说了句“比预估的少烧半成”,然后转身回了工坊。林远蹲在商站仓库门口清点从船上卸下来的矿石样品,哈桑蹲在旁边把每一袋的编号记在兽皮图的边角上,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码头外面的动静。</p>

    王福的商船靠岸之后,一个伙计从跳板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只油布包,跑得额头上一层薄汗,布鞋底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跑到林远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把油布包双手递过来:“国公爷,马六甲转来的。王老板说让您亲自拆。”</p>

    林远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两斤重。他把外层油布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只木匣,匣盖用铜钉钉着,撬开之后里面塞着干草,草层中间夹着一封信和一卷羊皮纸。信封是用上等棉纸做的,颜色浅米,表面带着细密的纹理,对光看的时候能看到纸浆里均匀分布的细纤维。信封正面用深褐色的墨水写着“海国公林远亲启”七个字,字体是荷兰文,笔画圆润,收尾处带着花体装饰。信封背面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深红色的蜡面上压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纹章——一个盾形轮廓里画着一艘三桅帆船,帆面鼓张,船首的旗帜被刻成了飘动的形状。</p>

    林远蹲在仓库门口把信封拆开。信纸折成三折,折痕整齐笔直,像是用尺子压过的。他展开来看了一遍,是荷兰文写的,他看不懂,但哈桑蹲在旁边瞄了一眼,说了一句:“荷兰人的字。跟葡萄牙人的不一样,笔画更方一些。”林远把信纸递给哈桑,让他先看一遍。哈桑蹲在仓库门槛上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靛蓝色短褂的领口处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白,深灰头巾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后颈。他开口翻译道:“国公爷,范·德维尔写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咱们的北线铜矿感兴趣。他们想合作开发阿留申铜矿。”</p>

    林远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仓库,在木架旁边蹲下来。哈桑跟进去,蹲在他对面,把信纸铺在膝盖上,逐段翻译。信的内容分四段。第一段写荷兰东印度公司通过马六甲的商船网络得知林远在北太平洋发现了一座大型铜矿,矿石品位高,储量可观,公司董事会对此非常感兴趣。第二段写合作意向:荷兰方面愿意出资提供勘探设备、运输船只和人力,林远提供航线数据和当地的驻点基础,双方共同开发阿留申铜矿,利润五五分。第三段写合作方式:荷兰船队从巴达维亚出发,经马六甲到广州,再从广州北上阿留申,沿途的补给和停靠由林远的商站网络负责。第四段写范·德维尔本人的一段话——“我在巴达维亚跟董事会的人争论了三天。有人说你肯定不同意,有人说你至少会要七成。我说,你们不了解海国公。他会还价,但他的还价会让你觉得占了便宜。”信末附了一行小字:“随信附上合作方案草稿一份,供参考。具体条款可协商。”</p>

    林远蹲在木架旁边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听哈桑翻译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从木架旁边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面朝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仓库门框上方斜照进来,在仓库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处有一小截被门框挡住的暗影。他站在光斑的边缘,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远处坡地的方向——玉米苗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均匀的绿色,最顶端那排苗穗在逆光里透出淡金色的边缘。</p>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把那封信和羊皮纸草稿放在书桌上。羊皮纸展开之后约莫两尺见方,上面用荷兰文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旁边有范·德维尔自己手绘的一幅小地图,从巴达维亚到阿留申的航线用一条实线标出来,中间标注了马六甲、广州、琉球、阿留申四个节点,每个节点旁边写着预计的航程天数和补给项目。林远把羊皮纸铺在桌面上,蹲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不懂荷兰文,但地图上的航线走向和节点标注他看得明白。他蹲在书桌前看了很久,期间换了三次姿势——先是蹲着,然后站起来弯腰看,最后又蹲回去,两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地图上从广州到阿留申那一段航线。</p>

    他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新叶比上个月又密了一些,叶面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浅色的纹路。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那颗秘鲁花生长成的——枝头那粒干褐色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毛球蹲在灌木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新花生,面朝北方的方向,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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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旁边。他没有立刻回信,而是把那份信和羊皮纸草稿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拿起航海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提议。范·德维尔函。五五分。北线铜矿。”写完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出了书房。</p>

    接下来三天,林远没有动那封信。</p>

    第一天他在铁厂蹲了一整天,看余师傅用阿留申铜矿炼出来的铜合金打新阀片。熔炉里的铜水在坩埚里翻滚,颜色从暗红变成亮橙,再从亮橙变成刺目的白黄色,余师傅用钳子夹着坩埚把铜水浇进铸模,铸模里的铜水在冷却过程中发出嘶嘶的声响,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炉渣。林远蹲在熔炉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问了一句:“这批铜的成色怎么样?”余师傅把冷却后的铜锭从铸模里夹出来,用锉刀在表面锉了几下,锉痕处露出均匀的紫铜色:“比上一批好。阿留申的矿越往下挖,品位越高。”</p>

    第二天他在船厂看周文远带着工匠拼接新船的龙骨。周文远比去年来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处的皮肤被日光照得粗糙发红,但精神头很好。他蹲在船台旁边,用一把自制的木尺量榫头的角度,量完之后站起来对工匠说了一句:“这块料纹理偏了,榫头往左偏两指。”工匠按照他说的位置重新凿了一遍,榫头插进去之后严丝合缝,敲紧之后连一张纸都塞不进。林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p>

    第三天他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和草稿又看了一遍。哈桑蹲在旁边把信中的条款逐条翻译了一遍,连范·德维尔附在信末的那段话也翻了过来。林远听完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卷羊皮纸地图——是他自己画的那幅从广州到阿留申的北线航路图。他把图铺在桌面上,跟范·德维尔画的那幅并排放着。两幅图的航线走向基本一致,但林远画的那幅上标注了更多的细节——每一个停靠点的水深、淡水来源、避风条件、沿岸部落的分布和交易习惯。范·德维尔画的那幅上只有航线走向和补给项目。</p>

    林远蹲在两幅地图中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那支羊毫中楷,蘸了墨,开始写回信。</p>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就停下来想一会儿。信不长,分三段。第一段写合作可以。第二段写条件需要改一下。第三段逐条列出修改后的条款。</p>

    “一、矿区产权归我方所有。阿留申铜矿所在岛屿及矿脉的归属权不列入合作范围。二、开采权归双方共有。荷兰方面可派人参与开采,开采出的矿石按双方实际投入的人力物力折算分成。三、加工工序在广州铁厂完成。荷兰方面的矿石运到广州来加工,加工好的铜料按照出资比例分成。加工费用由双方各承担一半。四、航线数据由我方提供。荷兰船队可沿我方航线北上,沿途补给点由我方商站提供,补给物资按市价购买。五、合作期限五年。期满后另行商议续约事宜。”</p>

    他写完最后一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墨迹在棉纸上洇开一层极细的晕边,干了之后泛着温润的墨光。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糯米浆糊粘紧,在信封正面写了“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范·德维尔先生亲启”十五个字。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私章,在信封封口处按了一枚朱红色的印记。印泥干透之后他把信封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枝头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暗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新花生,面朝北方的方向,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p>

    林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范·德维尔那封信、羊皮纸草稿和自己的回信叠在一起,用一根细麻绳扎紧,放在书桌抽屉里。他关上抽屉,走到书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哈桑。”</p>

    哈桑从仓库方向快步走过来,靛蓝色短褂的衣摆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侧,深灰头巾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他站在廊下看着林远。</p>

    “明天把这封信译成荷兰文和中文各一份。”林远把那份扎好的信递过去,“荷兰文的直接寄回巴达维亚,中文的抄一份留底,一份送到马六甲给王福。译完之后先给我看一遍,确认无误再发。”</p>

    哈桑接过信,用防水布包好夹在腋下,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林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远处码头的方向,探风号安静地泊在栈桥旁边,桅杆上的三角旗在晚风里微微扬起一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把航海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字——“荷兰方面合作条款已修订。矿区产权归我。开采权共有。加工在广州。合作期限五年。”写完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放回书架的固定位置。书架上那排日志从戊午年排到今年,一年一本,书脊上的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到如今的工整,一本一本地排着,像一列安静的年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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