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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岁那年的雪和今夜一般大。</p>

    朱晦记得那场雪,是因为靖江王府的后门被雪堵了半扇。</p>

    老管家把他往怀里一按,往他胸口塞了半块玉,说拿着别让人瞧见。塞完,人就没了。他那时七岁,不知道玉的意思,只知道要攥紧,别让人瞧见。他把玉塞进贴身的小衣里,玉贴着心口,凉得他一哆嗦,可他没拿出来。</p>

    后来他入了军籍,雪年年下,那半块玉就贴着心口,年年冻。他一直不知为何要拿,只知道老管家再没回来。</p>

    马三的咳声把他拉回今夜。</p>

    亲兵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气,这天气,乞颜部的人窝在毡帐里都懒得动,咱非赶这趟粮不可?</p>

    朱晦没答。他望着垭口那道暗影——白得发青,静得不对。雪落是有声的,可那片林子连声都没有。鸟雀早绝了迹,风里却浮着一点极远的、不齐的蹄声,像有人把马藏在喉咙里喘。</p>

    他抬手向下一压。</p>

    十七骑无声散开。</p>

    小六——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去年才补进来的余丁——借着雪光偷偷啃一口冻硬的糜饼,嚼得腮帮子发酸。朱晦瞥见,他手抖,不是冷,是想家。上月小六收到家书,说娘病了,他看了半宿,第二天把信叠好塞进怀里,再没提过。</p>

    朱晦把自己的酒壶抛过去。小六接住,仰脖抿了一口,把饼递回来,朱晦摆手。</p>

    都不说话。雪还在下,落在甲叶上,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走近,又不想惊动谁。</p>

    朱晦蹲在辕木后,指节冻得发木。自七岁离府,入了军籍,到今夜整十六年,从余丁熬到总旗。边军信活下来的直觉,他的直觉救过这队人不止一回。今夜这直觉说:垭口有人,不止一波,在等什么。他把长槊横在膝头,槊尖朝下——这是他的老规矩:槊指地,是压阵;槊指天,是拼命。今夜,他指地。</p>

    马三在他左首,铜烟锅别在腰间,冻得不敢点。他咽了口唾沫:晦哥,我右眼皮跳。</p>

    右眼跳财。</p>

    那准是发饷。马三咧嘴,又收住,发饷也不够给我娘捎回头绳的。</p>

    朱晦没接。他盯着垭口,把十六年的战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宣大的雪夜,最怕的不是明面的骑队,是藏在雪后那拨——专等人被头一拨缠住,再从侧后咬一口。今夜的蹄声,轻碎不齐,像是故意压着的。</p>

    他抬手向右后方压了压。小六会意,把糜饼往怀里一塞,猫腰挪到粮车右翼,刀柄攥得发白。</p>

    雪落是有声的。朱晦说,声音低得像自语,那边林子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p>

    马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听——真没有。鸟不叫,枝不折,雪像下在棉花上。</p>

    娘的。马三把铜烟锅攥紧了,不是好兆头。</p>

    等了约半柱香,风里那点蹄声近了。</p>

    不是冲锋的势,是贴地滑过来的,雪沫子先到,人影后到。五六骑从垭口涌下,弯刀在雪光里划出弧,冲着粮车来。朱晦没动。第一骑逼到三丈。他动了——从车后暴起,槊自下而上,捅进马腹。马嘶人翻,他顺势拖刀,滚热的血喷在雪上,转眼凝成暗红的一团。</p>

    剩下的敌骑没料到粮队里有这么硬的钉子。阵脚一乱,朱晦的人从雪里钻出来,短兵相接。马三的铜烟锅砸在一人膝弯上,那人跪倒,刀从下往上挑,挑开皮袄的襟;小六的刀劈偏了,砍在鞍桥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咬着牙把刀拔出来再劈。没有喊杀,只有刀刃入肉的闷响和喘息。三刻钟,动静歇了。</p>

    地上横着九具尸首。乞颜人的打扮,皮袄毡靴,腰间挂着冻硬的酪块——真是饿极了才出门的兵。小六蹲在雪里,把那个递过饼的念头压了下去,低头给死者合眼。朱晦看见,没拦,也没夸。</p>

    他走到垭口暗影里,最后倒下的那个面前。这人穿戴与其余不同,狐皮领,护心铁甲,是个小头目。他蹲下解领扣,手指碰到甲内一处硬物:半块玉璜,用旧绳拴着,贴肉压在胸口。</p>

    雪光下,玉色发青,雕的是团龙,侧面鳞爪细得要用指甲去辨。朱晦认得这纹——七岁离府前,老管家塞他的那半块也是这龙。他把自己领口那半扯出来,两半拼在掌中,断口严丝合缝,团龙合拢,一眼鳞爪像是活了。</p>

    他盯着掌心里那道龙角上的断纹,半天没动。十六年,这半块玉贴着他的心口,冻了十六年,他以为那断口是天生的,天生的半块,天生的不全。今夜才知道,不是,不全是,有人把另半块戴在了一个漠北头目的胸口。他的手指在断纹上摩了摩,指腹底下是十六年磨出来的亮。他想不通,一个宫里的东西怎么会到了漠北头目的胸口,可他不急着想。边军的规矩,是先活下来,再想别的。</p>

    风把雪沫子扑到脸上,他才发觉牙关咬得酸。这头目的甲,不是乞颜人的制式,是京里武库的东西。一个漠北头目,穿着京库的甲,戴着半块宫中匠作暗记的玉——朱晦想不通,也不急着想。他把玉璜塞回怀里,和自己的那半贴在一处。两块玉贴着心口,一块是他戴了十六年的,一块是刚从死人怀里摸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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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三从另一具尸首怀里,摸出一封没拆的信,火漆印不是乞颜文。朱晦接过来,没拆,拢进袖里。回去说。</p>

    林子外头一声马嘶,不是边军的马。</p>

    褚英从雪幕里走出来时,飞鱼服上落的雪比谁都厚。锦衣卫千户,半月前朱晦在总督衙门远远见过一面。这人脸上总像蒙着一层冻住的笑。</p>

    朱总旗。褚英把一卷油布令递来,周总督——周廷弼昨夜下狱了。</p>

    朱晦没接。什么罪。</p>

    纵敌。褚英说,鹞儿岭上月丢了两座烽燧,兵部说是他通番。他停了停,令下:宣大总旗朱晦即刻赴京勘问。三日内不到,以通敌论。</p>

    雪落在令上,墨字晕开一点。朱晦看着那二字,觉得荒唐。周廷弼是他在这世上少有的、肯叫全他名字的人。别的军官唤他那军籍的,只有周廷弼头回见他,拍他肩:朱晦好小子。就这一句,他在宣大多留了三年。</p>

    如今周廷弼下了诏狱,他自己也被一道令拴去京师。去,是羊入虎口;不去,是死罪。他的手指在袖里攥了攥那两半玉璜,玉硌着掌心。他想起七岁那年,老管家塞给他玉时说的拿着别让人瞧见。十六年,他没让人瞧见过。今夜两半对上了,他却要带着这两半玉往京师去。去了,或许能弄明白这玉的来历;不去,就是通敌的死罪。</p>

    校尉。褚英的声音轻得像雪片,您要是寻思绕道,末将只能按令办。</p>

    朱晦抬眼。褚英的笑冻在脸上,手按绣春刀柄,没抽。</p>

    他伸手接过令。油布冰得掌心发麻。我跟你去。</p>

    褚英点点头,转身前又瞥了眼地上那具甲胄鲜亮的首级,没多问。</p>

    回堡路上,朱晦一直摸着怀里那两半玉璜。老管家那句别让人瞧见,他听了十六年,从没问过为什么。今夜两半对上了,他却更糊涂——对上之后呢?老管家没说,靖江王府没说,这雪里的死人,更不会说。</p>

    马踏碎雪,宣府城的灯影——那是宣大总督驻节的地方——在风雪里浮浮沉沉。</p>

    城门口,马三牵着马等他,铜烟锅别在腰间,没点。小六缩在墙角,把怀里的家书又按了按。</p>

    晦哥。马三把缰绳递过来,回不来就给老子捎个话。</p>

    捎什么话。</p>

    晦哥还好马三咧了咧嘴,笑比哭难看,老子这条腿值钱,替你挡过一刀,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后头。</p>

    小六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半块糜饼,举着,像怕他路上饿着。朱晦看了那饼一眼——冻硬的边角还带着小六的牙印。他的喉头动了动。十六年在边军,他见惯了生死,可今夜看着小六举着半块冻硬的糜饼,他心里那点硬东西,软了一下。</p>

    他没接饼,从怀里摸出那包饴糖,隔着风雪丢过去。小六手忙脚乱接住,揣进怀里,低着头,像揣了件大事。</p>

    都回。朱晦说,看家。</p>

    他翻身上马往南去了。身后没有人喊他。</p>

    雪还在下。朱晦把领子竖起来迎着风往南边去了。</p>

    他没回头。宣大的人都知道雪地里回头会迷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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