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午时雪停了。</p>

    褚英来馆舍接人。飞鱼服,绣春刀,那笑还冻在脸上。他进门先没说话,按着刀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朱总旗,时辰到了。末将押您去。</p>

    朱晦起身。他昨夜没怎么睡,眼底发青,腰背却挺得直。他的手指在袖里攥了攥那两半玉璜。诏狱。十六年在边军,他听过这两个字。进了诏狱的人,没有几个能完整出来的。可他要去见周廷弼。</p>

    出了馆舍,雪在脚下咯吱响。褚英在前头引路,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雪最实的地方。穿过两条街,一座灰墙院落,墙高无窗,门口两尊石狮,石狮的眼窝里积着雪,像哭过。</p>

    诏狱。褚英在门口站住,低声说,末将送到这儿。里头自有人带您。</p>

    朱晦点头,正要迈步,褚英又叫住他:朱总旗。</p>

    朱晦回头。</p>

    狱里的规矩……褚英按着刀,声音压得极低,周总督要是递东西给您,接之前想想——接了什么,司礼监就知道什么。</p>

    朱晦看着他,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心里动了一下。褚英这话说得轻,可分量不轻。这京里没有一件事,能瞒过司礼监。</p>

    褚英退开一步:末将多言了。</p>

    朱晦迈过门槛。</p>

    门里比外头冷十倍。甬道深黑,墙上的火把烧着,照见墙角斑驳的水渍——那水渍是暗红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像多少年没干过。朱晦在边镇见过死人,见过血,可这甬道的味道不一样:一股湿霉的、铁锈的、说不清是死气还是人气的东西,从墙缝里渗出来。他的脊背绷了绷。十六年边军,他在死人堆里滚过,可这诏狱的冷,比边关的雪还要入骨。</p>

    带路的是个老狱卒,驼背,不说话,只在前头走。铁钥匙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一步一声。</p>

    走到甬道尽头,一扇铁门。老狱卒开了锁,推开门,退到一旁,还是不抬头。</p>

    周总督。他哑着嗓子说,有人来看您。</p>

    朱晦走进去。</p>

    牢房不大,一张草铺,一盆炭,炭快灭了。周廷弼坐在草铺上,背对着门,正用一块布擦他的刀——刀是钝的,早被卸了刃,可他还擦,一下一下,擦得很认真。</p>

    周总督。朱晦说。</p>

    周廷弼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擦。</p>

    晦子。他说,酒嗓还是那副酒嗓,粗哑,像砂纸磨锅,你真来了。</p>

    他转过身。朱晦看见他瘦了,颧骨高耸,髭须杂乱,眼底全是血丝。可那双眼还是亮的,亮得像边关的火,吹不灭。朱晦的喉头动了动。周廷弼是他在这世上少有的、肯叫全他名字的人。如今这人坐在诏狱的草铺上,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还是亮的。</p>

    坐下。周廷弼拍了拍草铺,狱里没椅子,就这儿。别嫌脏。</p>

    朱晦没坐。他站在牢房中央,把门合上,压低声音:我问你三件事。你别问冤,我也不问冤。</p>

    周廷弼看着他,笑了笑,纹里都是灰:好小子。这才是我教的。问吧。</p>

    第一件。朱晦从怀里摸出那页草纸,是花押的临摹,递过去,这个花押,你认得么?</p>

    周廷弼接过,凑到将熄的炭火边,看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把草纸放下,声音沉了下去:认得。这是盐运司旧书办挂角张的印。</p>

    挂角张?</p>

    真名叫张鹤龄,盐运司的老书办,管了二十年账。他写的账,没有一个字是错的——所以官场上都叫他挂角张,意思是账上连个角都挂不住他。周廷弼顿了顿,可他十年前死了。说是急病,棺材都没让人看一眼,就入了土。</p>

    死因?</p>

    有人说账目被人动过,有人说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周廷弼把草纸还给他,反正他死了,他的印也了。如今看来,印没丢,是换了个主子。</p>

    朱晦把草纸收好。第一问有了一半的答案:花押是挂角张的人,死了,印落在别人手里——落在一个手很稳、折了几十年信的人手里。他的手指在草纸上摩了摩。挂角张。十年前死了。印没丢。</p>

    第二件。朱晦说,九月粮道。你留的字。粮道上的账,走的是盐引?</p>

    周廷弼的眼皮跳了一下。</p>

    你查到这个份上了。他低声说,好。九月粮道,宣大段,押的是军粮,账走的却是盐引——粮是明的,盐引是暗的。一车粮出城,一引盐入账,中间的差价,够养一支边军。</p>

    谁在走这笔账?</p>

    账在扬州。周廷弼看着他,我在诏狱里,也有人递话。扬州盐商,两淮总商家。</p>

    苏家。朱晦把这两个字记下。他的心里又沉了一分。扬州苏家。两淮总商。这根线,比他想的还要长。</p>

    第三件。他解开领口,把玉璜从贴身衣里取出,亮在炭火边,这玉。你见过么?</p>

    周廷弼的目光落在玉上,定住了。</p>

    他盯着那道断纹看了很久,久到炭火地爆了一声。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p>

    见过。昭宁元年,靖江王府进京朝贡,我在兵部当差,跟着迎过一回——靖江王身上挂着一块玉,龙角断一刀。当时我以为看花了眼。</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靖江王。朱晦重复这三个字,胸口那块玉重得坠人。他的手指在玉璜的断纹上摩了摩。靖江王。七岁那年,老管家塞给他玉时说的拿着别让人瞧见。原来这玉是靖江王的。</p>

    晦子。周廷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劲大得惊人,这玉要是靖江王的,你——你是从哪儿得的?</p>

    朱晦没答。他看着周廷弼的眼睛,那眼里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样他看不懂的东西。</p>

    别问了。朱晦说,你说了话,就递出去了。</p>

    周廷弼松开手,靠回墙上,半晌没说话。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怕墙听见:</p>

    晦子。你爹是谁,你自己去问靖江王。别问冤,也别问我。</p>

    朱晦站在原地,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七岁那年老管家塞玉的手,靖江王暖阁里逗猫的笑,档案上父罪没籍四个字——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出一片空白。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你爹是谁。你自己去问靖江王。</p>

    朱晦站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要走。</p>

    等等。周廷弼叫住他。</p>

    朱晦回头。周廷弼从草铺底下摸出半块黑乎乎的东西,隔着铁栏递过来——是一枚铁质的军牌,边角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一个字。</p>

    赵登科的。周廷弼说,宣大有人托诏狱的老刘捎进来的,说是赵登科的东西,让我转交你。他说宣大那边有人盯着你,让你小心。</p>

    朱晦接过军牌,指尖发沉。赵登科。马三。小六。宣大的人还在惦记他。他的喉头又动了动。</p>

    他还说了一句话。周廷弼顿了顿,晦哥回不来,就给老子捎个话。</p>

    朱晦握着军牌,指节发白。</p>

    我知道了。他说,告诉他,晦哥还活着。</p>

    他转身走出铁门。甬道很长,火把在墙上晃。身后周廷弼的刀还在擦,一下一下,像擦着一件永远擦不完的东西。</p>

    出了诏狱,雪又下起来。褚英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没问,只侧身引路。</p>

    朱总旗。走了一程,褚英才开口,狱里那贵人打的招呼,您见着人了么?</p>

    没见着。朱晦说,但我知道是谁了。</p>

    褚英脚步顿了顿,没接话。</p>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p>

    走了一程,褚英终于没忍住问:朱总旗,狱里那位跟您说什么了?</p>

    说了三句话。朱晦说,一句花押,一句粮道,一句玉。</p>

    花押?粮道?玉?褚英皱了皱眉,末将听不太懂。</p>

    听不懂最好。朱晦说,懂了就该我睡不着了。</p>

    褚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朱总旗,末将有个不情之请。</p>

    您查归查,别把周总督搭进去。褚英的声音很低,末将在锦衣卫这些年,见过太多案子——案子的真相,往往不在案卷里,在审案子的人手里。您要查的若真是那后头的……他没说完,只把刀按了按,末将只能说,这京城比诏狱深。</p>

    朱晦看着他,觉得这个总是笑冻在脸上的人,今夜话格外多。</p>

    褚千户。朱晦说,你为什么要帮我?</p>

    褚英没答。他低着头,走了几步,才说:末将不是帮您。末将……只是不想看一个好人死得不明不白。</p>

    朱晦没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程,雪密了。</p>

    到了。褚英在馆舍门口停住,朱总旗,多保重。</p>

    他转身要走,朱晦叫住他:褚千户。</p>

    赵登科的军牌,朱晦说,周总督说是托你捎进来的?</p>

    褚英的背影顿了一下:……不是末将。是诏狱的老狱卒,姓刘的,说是有人托他捎的。末将只当没看见。</p>

    他走了,雪落在他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朱晦站在馆舍门口,握着那枚军牌,明白:这京城里帮他的人,比他以为的多;而他欠的人情,也比以为的多。</p>

    朱晦把玉璜贴回心口,握着赵登科的军牌,把三件事排成一条线:花押是挂角张的,账在扬州苏家,玉出靖江王府。</p>

    线的那头,他还没看清,但已经在往里走了。</p>

    </p>

章节目录

免费军事小说推荐: 重生红楼之庶子贾环 昭宁晦明录 都市:我开局直接先天大圆满! 航海者:东行记 大明:开局气疯朱元璋,死不登基 石器崛起 段誉魂穿林冲,逆天改命 弃曹投刘,皇叔杀我否? 大唐最拽布衣,我拒圣旨娶长乐 快穿:万界带崽逆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