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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叶与花押,同一方向的刀法。</p>

    朱晦把这两样东西在灯下比了又比,越比,越沉。三殿下送的银叶,和那封往漠北送铁器的信上的花押——要么是同一双手刻的,要么,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p>

    他想起沈疏桐说过:玉璜的断纹,是匠作监的刀法;匠作监,是宫里的衙门。</p>

    一块玉,断纹;一个花押,四道痕;一片银叶,叶脉同向。三样东西,都刻着宫里的刀。</p>

    朱晦一夜没睡。天将亮时,他把三样东西收好,在纸上写了四个名字:</p>

    挂角张。扬州苏家。宋知节。朱砚。</p>

    四个人,像四块石头,围着一口井。井里有什么,他还看不见,但他知道,这口井,就是周廷弼的案子。</p>

    他把这四个人又排了一遍:挂角张,盐运司旧书办,十年前死于,印却还活着,在往漠北送铁器的信上;扬州苏家,两淮总商,账走盐引的经手人。</p>

    宋知节,周廷弼的幕僚,跟了十二年,管着总督衙门的文书——如果他是内线,周廷弼的一举一动,都在安敬眼皮底下。</p>

    朱砚,三殿下,认得边军的砚,见过靖江王,问椅子是谁放的,还送他一片与花押同向刀法的银叶。</p>

    四个人,三条线,一头牵着盐,一头牵着宫,中间拴着周廷弼。</p>

    他想起周廷弼的话:你爹是谁,你自己去问靖江王。——靖江王。这三个人,挂角张的印,苏家的账,宋知节的线,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回靖江王府。</p>

    他握了握胸口那块玉,明白:这口井,不是周廷弼的案子。是他的身世。</p>

    天亮,馆舍当值的内侍送早食来,脸色却不大好。他搁下食盒,压低声音:朱总旗,司礼监传话——安公公请您过去。</p>

    朱晦放下筷子:什么时候?</p>

    现在。</p>

    朱晦起身,整了整衣。玉璜贴肉,军牌贴身,银叶在暗袋——他把三样东西都带上了。他不知道安敬要问什么,但他知道,在司礼监,身上的每一件东西,都可能在眨眼间被翻出来。</p>

    他摸了摸胸口,确认玉璜的结打得很紧。</p>

    进司礼监,还是那道青绸帘。帘后,安敬的影子坐着,捻着指甲。</p>

    朱总旗。安敬的声音从帘后浮出来,轻,慢,探过狱了?</p>

    探过了。</p>

    周总督可好?</p>

    瘦了。眼神还亮。</p>

    帘后静了一息。安敬轻笑了一声:你倒实诚。他顿了顿,圣上昨夜召了我,说了一件事——周廷弼的案子,牵涉鹞儿岭通敌,兵部催得紧。圣上问,要不要秋后问斩,以儆效尤。</p>

    朱晦的手,在袖里攥紧。他没说话。</p>

    我跟圣上说,急什么安敬的声音淡下去,周廷弼在诏狱里关着,跑不了。案子审清楚,再杀,也来得及。圣上听了,说——那就限一个月,审清楚</p>

    一个月。</p>

    朱晦抬眼,看着那道帘。帘后影子不动,像一幅画。</p>

    朱总旗。安敬说,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查清一桩案子,也够一个人把命搭进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办。</p>

    公公想要我怎么办?</p>

    我什么都不要。安敬的声音近了些,我只要一句话——那封信,你交不交?</p>

    朱晦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信是他的底牌,底牌亮出来,要么赢,要么死。可安敬要的是信,他要的是一个月。一个月,够他把这口井看到底。</p>

    公公。他说,那封信,我已经拆了。</p>

    帘后,捻指甲的声音,停了。</p>

    拆了?安敬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信上写的什么?</p>

    账走盐引,铁器三百,九月粮道,宣大段。朱晦一字一字地说,花押四瓣,带细划痕。</p>

    帘后静了很久。久到朱晦以为安敬不会再说话。</p>

    朱总旗。安敬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却比方才轻得多,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几句话,够你死三回?</p>

    够我死三回。朱晦说,也够公公死一回。</p>

    帘后,彻底静了。</p>

    青绸帘被一只手掀开一角——朱晦第一次看见安敬的脸:白,瘦,眉眼间一股倦,像守了很多年夜的人。他看着朱晦,眼里有一瞬间的东西,说不清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p>

    好胆。安敬说,就凭这句话,我保你一个月不死。</p>

    他放下帘子,声音又淡下去:一个月,周廷弼的案子,圣上要一个说法。你查你的,我办我的。查出来,皆大欢喜;查不出来——他没说完,帘后只剩捻指甲的声。</p>

    朱晦行礼,退出去。</p>

    出司礼监,雪又密了。朱晦走在雪里,胸口翻江倒海:一个月,秋后问斩,安敬保他一个月不死。</p>

    一个月,够不够?四根线,一口井,一个月。他在边镇打过最久的仗,围了四十七天;可这口井,他不知道有多深。</p>

    安敬今日那句话,他嚼了一路:查出来,皆大欢喜;查不出来——没说完的话,比说完的更重。</p>

    查不出来,周廷弼秋后问斩,他朱晦呢?安敬说保你一个月不死——一个月后,若案子没破,保他的人,也会是杀他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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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了握胸口那块玉,想起老管家那句话:这玉认主。玉认主,人认命。他不认。</p>

    一个月。他要把这四根线——苏家的账、宋知节的线、朱砚的银叶、挂角张的印——拧成一根绳。</p>

    他回到馆舍,铺开纸,提笔写——这一次,他不写给马三,不写给赵登科。他写给沈疏桐:</p>

    崔嬷是谁,何处可寻?</p>

    写罢,他把纸叠好,揣在怀里。明日,文书房晒墨,风会替他递过去。</p>

    笔搁下,他又拿起来,在纸背补了一行:若是方便,连总督衙门文书房的事,也一并说说。</p>

    补完他自己愣了愣——这话太直,不像求人办事的。可他想不出弯着说的法子。雪夜宣大的兵,只会直来直往。</p>

    窗外,雪压着梅枝。他吹了灯,黑暗里,把一个月三个字,压在枕下。</p>

    玉璜贴着心口,沉的。他合上眼,把明日的路数又排了一遍。先找沈疏桐,问崔嬷,问总督衙门文书;再去查挂角张的印,从盐运司的旧档里找。扬州苏家,够不着,得靠谢衡或安敬的线——可这两人,一个让他查不得,一个让他,都是要价的主。</p>

    还有朱砚。那片银叶,和花押同向的刀法,他还没想通意味着什么。</p>

    一个月,四根线。他握了握军牌,赵登科在宣大等他回话;他握了握玉璜,老管家在靖江王府等他去问。</p>

    够了。他对自己说,一个月,够了。</p>

    他闭上眼,把明日要问沈疏桐的最后一问,默念了一遍:总督衙门的文书,有没有可能,也烧过一回。</p>

    问完之后呢?挂角张的印,苏家的账,朱砚的银叶,宋知节的线。一个月,他要顺着这四根线,走到井底。</p>

    窗外,更鼓响过四更,又归于寂静。雪还在下,檐角的冰溜子垂着,被风刮得细响。</p>

    天将亮时,朱晦把纸叠好,揣进怀里。纸上只有七个字:崔嬷。挂角张。苏家。</p>

    他起身,先整军牌——贴着腰,沉。又摸一遍领口玉璜的结,还紧着。银叶在暗袋,纸在怀里。几样东西贴着肉,一样不少。</p>

    推开馆舍的门,雪落得正紧。文书房在司礼监东偏院,晒墨的时辰还早,他不急——急也没用,风不到,纸递不过去。</p>

    雪地上,两行脚印,直直地伸向宫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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