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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那座宅邸,朱晦蹲了三天。</p>

    蹲守是老营的行当。宣大巡边,蹲一个山口,一蹲就是一夜,雪埋到膝盖,也不许动。蹲守的规矩,他十六岁就学会了:等,别急;看,别盯;走的时候,别让人记住你的背影。</p>

    他换了一身旧棉袍,压一顶破斗笠,在巷口斜对面的茶摊上坐。一壶茶,一碟干果,从早坐到晚。</p>

    茶摊的伙计问他几回,他答:等人。等人,等得久了,伙计也不问了,只管续水。他茶喝得慢,续水续得伙计都替他心疼。</p>

    三天里,那扇黑漆门开了十几次。进出的,有送菜的,有挑水的,有骑马的官差——他认出两顶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他记下了。门房换过一班的工夫,他数过:卯时开一回,午时开一回,酉时关。规矩,像点卯。</p>

    他也认出了那日给孙昭捧漆匣的年轻后生——王府的人,跟着孙昭出城,又跟着回来。那后生进出三回,每回都走侧门,不从前门过。侧门的门闩,比正门新,是后安的。</p>

    第三天黄昏,来了一辆马车。</p>

    马车从巷子另一头驶来,乌篷,无帘,车身没挂任何王府的记号——可车辕上坐着的那人,朱晦认得。那日在馆舍门口,给孙昭捧漆匣的年轻后生。王府的人。</p>

    马车在宅邸后门停下。后门开了,出来两个人,架着中间一个——架着。</p>

    那人两条腿打着晃,几乎是被拖出来的,左脚沾地,右脚悬着,像断了根弦。他被塞进马车,头垂着,看不清脸。塞进去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袍子里滑出来,垂在车沿上——手背上,一片烫疤,红褐色的,从手背爬到手肘,像是被火燎过一整片。</p>

    朱晦端茶的手,顿住了。</p>

    烫疤。火燎的疤。他想起赵登科回信里的话——火夫老郑,总督衙门文书房那场火之后,人就不见了,与宋知节跟班吃过酒。火夫。烧火的,手上没有烫疤,反倒怪了。</p>

    可他又想:烫疤算不得铁证。宣大烧火的,十个里有八个,手上有疤。单凭一只手,他认不出老郑。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疤的形状,从手背爬到手肘,像是一整片燎过去的。老郑在宣大烧了十几年灶,手上该有这样的疤。可也可能,是另一个烧火的人。</p>

    他放下茶盏,摸出几文钱,压在碟下,起身就走。茶摊伙计在背后喊:爷,您的茶!他没回头。不管是不是老郑,一个瘸腿烫疤的人,被人架着,塞进王府的马车——这件事本身,就够他跟上去了。</p>

    他跟着那辆马车,不近不远,隔着半条街。马车出了巷子,往西走,过了两道街口,又往南拐。雪下得密,车辙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他踩着车辙跟,一步没落。</p>

    跟到第三道街口,他停了一下。马车的路线,不对劲——出巷子往西,过两道街口又往南,这是绕路。京师的路,他这些日子摸过,从城南到城西,本不用这么走。绕路,要么是躲眼,要么是走惯了的暗路。</p>

    他接着跟,把距离又拉远了些。雪大,行人稀,他借着街角的树影、檐下的幌子,一段一段地缀在后头。心跳得快,却不乱——在宣大盯鞑子的斥候,他也是这么跟的。</p>

    马车绕了半个城,停在城西一间当铺门口。车上的人没下来,车夫跳下车,进了当铺。朱晦在街角站住,看着那间当铺——门脸窄,招牌旧,当铺的门帘子,是厚的棉帘,挡得严实。车夫进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袱,重新上车。马车又动了。</p>

    朱晦没再跟。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马车拐进巷子,不见了。把那辆车的路数,嚼了一遍:出宅邸,绕城,进当铺,取包袱,再回去。绕这么大一圈,只为取一个包袱——要么是躲眼,要么是接人时顺道办事。</p>

    接人。他指尖一紧。</p>

    他在当铺对面的檐下又站了一会儿,把这间铺子记下了——门脸窄,招牌旧,门帘是厚的棉帘。城西的当铺,做的是穷人的买卖,门帘不该这么厚,厚得像怕人看见里头。他记下铺名:。三个字,匾是旧匾,漆皮剥落,可门框是新换的。</p>

    他回到城南,没进巷子,在巷口站到天黑。</p>

    那辆马车,没再回宅邸后门。他等到亥时,后门开了一回,出来个婆子,泼了一盆水,又关上了。马车,没回来。</p>

    他回到馆舍,天已经黑透。他坐在黑暗里,把三天里看见的,一件一件摆出来。宅邸后门,进出的人,比前门多;一辆没挂王府记号的马车,从后门接走一个瘸腿烫疤的人;马车绕城,进当铺,取包袱,没再回来。</p>

    他又把赵登科那封信,从头想了一遍。信上说:火夫老郑,火后失踪,最后有人见他,是跟宋知节跟班吃过酒。宋知节,周叔的幕僚,管了十二年总督衙门文书——火不烧别处,专烧文书房,偏生文书房归宋知节管。</p>

    宋知节的无印信,走司礼监驿递,比兵部报早到两日,收件人是安敬。</p>

    这一串,早先他以为串的是宋知节是内线。如今多了一个老郑——老郑若真是放火的,那他烧完火,是宋知节藏的他,还是别的什么人藏的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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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比他想的多一根。也多一头。</p>

    那人是死是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赵登科信里那个火后失踪的老郑,若是活着,活在这京城的某间屋里;若是死了——死前最后一个去处,是那座宅邸的后门。</p>

    他想起那把火。总督衙门文书房走水,无风。邸报上四个字:无风走水。安敬说,不是他放的。那火是放给安敬看的示警。放火的人,若真是老郑——一个宣大的火夫,凭什么跑到京师来放火?又凭什么,会被人架着,塞进王府的马车?</p>

    除非,老郑不是自己来的。他是被人带来的。带来放火,放完火,藏着,等到用不着了,再灭口。</p>

    他想起褚英说过的话——火,是替人烧的;烧的人,想烧的,从来不是柴。火夫的手艺,是把火烧旺;选火的人,才决定火烧在哪。老郑若真是放火的人,那他也不过是那只手;手后头,还有一条胳膊。</p>

    朱晦的指节,在黑暗里绷了一下。火夫放火,是天经地义的手艺。可火夫自己,不会给自己选一座烧给司礼监看的火。选火的人,在火后头。火后头的人,如今把火夫,从宅邸后门接走了。</p>

    他躺下,没点灯。窗外雪密,打在窗纸上。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只手——一片烫疤,从手背爬到手肘,在车沿上垂着,一晃,一晃。</p>

    烫疤是旧的,颜色深。旧疤,不是新伤。老郑在宣大烧了十几年火,手上该有烫疤。可若他真是老郑,那这十九年,他烧火的手,是怎么从宣大,烧到京师来的?</p>

    他翻了个身,又想:火是放给安敬看的示警。示警的人,如今躲在王府的宅邸里——或者,躺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屋子里。他把这两件事并在一处:有人放火,示警安敬;有人藏火夫,灭他的口。示警的和藏人的,是不是同一拨?</p>

    他想不出答案。可他记得住。明日,他要去看那座宅邸的后门,看看马车回不回来;还要去城西,看看那间当铺,门帘后头,藏的是什么。</p>

    玉璜贴着心口,沉的。他合上眼,睡意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老郑若死了,那辆马车就是送葬的车;老郑若活着,那辆马车就是囚笼的车。无论哪一样——车,都是从那座宅邸后门出来的。</p>

    雪还在下。馆舍的窗纸上,落了一层白,像一页没人翻过的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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