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四夷馆在西华门内，三进的院子，青砖墙，墙头压着积雪。</p>
腊月十七的夜，其其格住在东厢，屋里的炭盆烧着，她不觉得暖。</p>
她数完了第三遍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七，又从头数。这是她入宫第七日，窗棂数过多少遍，数不清了。</p>
白日里，礼部陆先生来教汉礼。那位先生四十来岁，青袍，说话慢条斯理，教她——见天子的礼，见太后的礼，见皇后的礼。一整套下来，她跪了十七回，膝盖青紫。</p>
她没吭声。陆先生教到第八回，见她跪得笔直，住了口，看她半晌，说了句：姑娘，礼是护身符，跪得下去，才活得下去。</p>
她那时想着兄长的话：到了京里，学他们的礼，学他们的字，可别学他们的骨头。</p>
谢先生。她说，字正腔圆，我学。跪我学会了，骨头，学不来。</p>
陆先生没再说什么，收了书卷走了。其其格在原地又跪了一回，自己数着：十七回，跟窗棂一个数。她记下了。</p>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是管馆的嬷嬷，隔着门喊：姑娘，夜深了，安歇罢。</p>
其其格没应。她坐在窗边，把腰间那把牛骨刀抽出来，用指腹一下一下，摩着刀柄。刀不离身。兄长说过，刀在，命就在——她信。</p>
她正摩着，风里送来一缕声音。</p>
很轻，很远，像是从几道墙外飘过来的。断断续续，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唱。其其格的手，停住了。</p>
她侧耳听。夜风把声音吹散，又吹拢，几个字音，磕磕绊绊地撞进她耳朵里——</p>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p>
其其格握着刀，没动。</p>
她是漠北人，汉话是后来学的，字正腔圆，却生硬。这歌她听不很懂——雪娘娘是什么，水娘娘是什么，抱个娃娃，又是哪家的娃娃？</p>
可那调子，她听过。</p>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听过？她在毡帐里长大，帐外是风，是雪，是马嘶，是兄长磨刀的声音。没有这样的歌。可那调子一起，她脊背上，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弦，跟着颤了一下——像很小的时候，谁哼过。</p>
她努力去够那段记忆。够不着。她的童年，是毡帐，是风，是雪，是兄长把她举上马背，是帐外老人们围火唱的长调——那些长调都拖得很长，唱的是狼，是河，是草场。没有这样一支歌，没有，没有。</p>
可那调子里的某个拐弯，像一根针，扎进她骨头缝里，疼，却不知道疼在哪儿。</p>
她想起一件事。前年冬，帐里来了个老巫婆，给她看手相，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懂。</p>
兄长当即沉了脸，把那老巫婆赶了出去。她后来问兄长，兄长只说：老糊涂了，别记。她没再问。</p>
可今夜，那老巫婆那句没听懂的话，又浮上来——像是有一层纱，隔着，她怎么也看不清。</p>
她攥紧了刀柄，指节绷得发疼。</p>
夜风停了，歌声也断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雪从檐上滑落的细响。</p>
其其格坐了很久。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p>
廊下的灯笼，昏黄的一团，照着雪地。管馆的嬷嬷还没走远，听见门响，回过头：姑娘？</p>
唱歌的，是谁？其其格问。汉话生硬，一字一字，咬得很清。</p>
嬷嬷的脸，在灯影里僵了一下：姑娘听见了？那是……冷宫那边。废妃周氏，疯了许多年了，夜半爱唱，唱的都是些疯话，姑娘莫听。</p>
废妃。其其格重复了一遍，她唱，抱个娃娃——抱谁的娃娃？</p>
嬷嬷低了低头，像是怕冷，拢了拢袖子：姑娘，深宫里头的事，老奴不敢说，也说不得。她唱她的，姑娘睡姑娘的，隔着墙呢。</p>
隔着墙呢。</p>
其其格站在门口，风灌进领口，她挺直了背，没缩。</p>
她唱——漠北的娃娃，别哭。她说，我是漠北的娃娃。</p>
嬷嬷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p>
半晌，嬷嬷轻声道：姑娘多心了。疯话，当不得真。</p>
我兄长说过，草原上，没有一句风里的话是平白来的。其其格说，你们汉人的墙，挡得住人，挡不住风。</p>
她说完，退回屋里，把门关了。</p>
她没有脱衣，和衣坐在窗边，刀横在膝上。窗外，雪光映着窗纸，一片白。</p>
她等那歌声再响。</p>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里，果然又有了声音。这回，那声音更近了，更清了——像是唱的人，换了方向，正对着四夷馆这一面墙。</p>
其其格听清了每一个字：</p>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p>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p>
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娃娃不回，娘娘不睡。</p>
数窗棂。</p>
其其格的手，猛地攥住了刀柄。</p>
她入宫七日，数了七日的窗棂。那唱歌的人，隔着几道墙，怎么知道她在数窗棂？</p>
她僵在窗边，一动不敢动。歌声还在继续，唱完了数窗棂，低下去，像是唱的人偏过头，凑近了墙缝，一个字一个字，低声唱：</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漠北的娃娃，别哭。别哭。抱出宫墙的，不是你的娃娃……是你的命。</p>
其其格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炭火盆里的炭，爆了一声，她像没听见。</p>
抱出宫墙的。</p>
她的娃娃？她的命？</p>
她在漠北听过老人们说，草原上的歌，有的是唱给活人的，有的是唱给死人的。唱给活人的歌，调子是亮的；唱给死人的歌，调子是沉的。这支歌，沉得像压在雪底下。</p>
她没哭。她不哭。兄长说过，她是汗的妹妹，是质子，是漠北搁在京师的一把刀——刀不哭。</p>
可她的手，在抖。刀柄上，被她攥出五个深深的印子。</p>
她不知道那疯娘娘为什么唱她，也不知道两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那调子，像一根线，牵着她往回忆里走——走到头，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白。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方才数窗棂数到十七，又从头数——而那歌里唱的，正是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娃娃不回，娘娘不睡。</p>
她数窗棂，没有人看见过。除了她自己。</p>
除非……那唱歌的人，不是在唱她。是唱给听的。而是她。</p>
又或者，那疯娘娘自己也在数窗棂——数了十九年，数到十七，数到十八，数到娃娃不回。她数的是自己的窗棂，其其格数的是自己的窗棂，两个数字，隔着十九年，撞在了一处。</p>
其其格不知道自己在那窗边坐了多久。雪又下了起来，沙沙地，落在窗纸上。她终于松开刀柄。</p>
她想起一个人。</p>
那个总旗——朱晦。鹞儿岭那仗，她兄长的人折在他手里，可她不恨他，打仗各为其主。她头一回见他，是在宫道上，他空着两只手，没带刀，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磨出厚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的手。他走过她身边时，目光在她腰间那柄牛骨刀柄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p>
第二回，还是那条宫道。她叫住他，报了名字，说了鹞儿岭——说了伏兵接信的事。他问她送信的人是谁，她答不知道，帐里的人只说信是来的。他再没多问，只请她——若日后再想起什么，那封信的事，可使人知会他。她问凭什么帮他，他说，不是帮她，是帮她知道那支人马，到底为什么死的。她看得出，他压着事，比她的还沉。</p>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是汉人，是边军，是杀了她兄长部众的人。可她说打仗各为其主的时候，他听她说完，没有辩，也没有恼，眼睛是直的，没有弯。</p>
其其格把刀收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指尖，在窗纸上，沿着雪光，画了一道缝。</p>
明日，她得再去一趟那条宫道。</p>
那总旗，或许知道，宫墙里，谁在唱抱出宫墙的娃娃。</p>
她不知道找他对不对。草原上的规矩，风里的话，不轻易说给生人听。可这宫墙里的歌，比草原的风还难懂——她一个人，解不开。</p>
窗外，歌声已经歇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四夷馆的瓦上，落在那道唱过歌的墙头上。</p>
其其格回到窗边，把牛骨刀抽出来，横在膝上，坐了一夜，没有再数窗棂。</p>
</p>
四夷馆在西华门内，三进的院子，青砖墙，墙头压着积雪。</p>
腊月十七的夜，其其格住在东厢，屋里的炭盆烧着，她不觉得暖。</p>
她数完了第三遍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七，又从头数。这是她入宫第七日，窗棂数过多少遍，数不清了。</p>
白日里，礼部陆先生来教汉礼。那位先生四十来岁，青袍，说话慢条斯理，教她——见天子的礼，见太后的礼，见皇后的礼。一整套下来，她跪了十七回，膝盖青紫。</p>
她没吭声。陆先生教到第八回，见她跪得笔直，住了口，看她半晌，说了句：姑娘，礼是护身符，跪得下去，才活得下去。</p>
她那时想着兄长的话：到了京里，学他们的礼，学他们的字，可别学他们的骨头。</p>
谢先生。她说，字正腔圆，我学。跪我学会了，骨头，学不来。</p>
陆先生没再说什么，收了书卷走了。其其格在原地又跪了一回，自己数着：十七回，跟窗棂一个数。她记下了。</p>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是管馆的嬷嬷，隔着门喊：姑娘，夜深了，安歇罢。</p>
其其格没应。她坐在窗边，把腰间那把牛骨刀抽出来，用指腹一下一下，摩着刀柄。刀不离身。兄长说过，刀在，命就在——她信。</p>
她正摩着，风里送来一缕声音。</p>
很轻，很远，像是从几道墙外飘过来的。断断续续，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唱。其其格的手，停住了。</p>
她侧耳听。夜风把声音吹散，又吹拢，几个字音，磕磕绊绊地撞进她耳朵里——</p>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p>
其其格握着刀，没动。</p>
她是漠北人，汉话是后来学的，字正腔圆，却生硬。这歌她听不很懂——雪娘娘是什么，水娘娘是什么，抱个娃娃，又是哪家的娃娃？</p>
可那调子，她听过。</p>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听过？她在毡帐里长大，帐外是风，是雪，是马嘶，是兄长磨刀的声音。没有这样的歌。可那调子一起，她脊背上，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弦，跟着颤了一下——像很小的时候，谁哼过。</p>
她努力去够那段记忆。够不着。她的童年，是毡帐，是风，是雪，是兄长把她举上马背，是帐外老人们围火唱的长调——那些长调都拖得很长，唱的是狼，是河，是草场。没有这样一支歌，没有，没有。</p>
可那调子里的某个拐弯，像一根针，扎进她骨头缝里，疼，却不知道疼在哪儿。</p>
她想起一件事。前年冬，帐里来了个老巫婆，给她看手相，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懂。</p>
兄长当即沉了脸，把那老巫婆赶了出去。她后来问兄长，兄长只说：老糊涂了，别记。她没再问。</p>
可今夜，那老巫婆那句没听懂的话，又浮上来——像是有一层纱，隔着，她怎么也看不清。</p>
她攥紧了刀柄，指节绷得发疼。</p>
夜风停了，歌声也断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雪从檐上滑落的细响。</p>
其其格坐了很久。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p>
廊下的灯笼，昏黄的一团，照着雪地。管馆的嬷嬷还没走远，听见门响，回过头：姑娘？</p>
唱歌的，是谁？其其格问。汉话生硬，一字一字，咬得很清。</p>
嬷嬷的脸，在灯影里僵了一下：姑娘听见了？那是……冷宫那边。废妃周氏，疯了许多年了，夜半爱唱，唱的都是些疯话，姑娘莫听。</p>
废妃。其其格重复了一遍，她唱，抱个娃娃——抱谁的娃娃？</p>
嬷嬷低了低头，像是怕冷，拢了拢袖子：姑娘，深宫里头的事，老奴不敢说，也说不得。她唱她的，姑娘睡姑娘的，隔着墙呢。</p>
隔着墙呢。</p>
其其格站在门口，风灌进领口，她挺直了背，没缩。</p>
她唱——漠北的娃娃，别哭。她说，我是漠北的娃娃。</p>
嬷嬷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p>
半晌，嬷嬷轻声道：姑娘多心了。疯话，当不得真。</p>
我兄长说过，草原上，没有一句风里的话是平白来的。其其格说，你们汉人的墙，挡得住人，挡不住风。</p>
她说完，退回屋里，把门关了。</p>
她没有脱衣，和衣坐在窗边，刀横在膝上。窗外，雪光映着窗纸，一片白。</p>
她等那歌声再响。</p>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里，果然又有了声音。这回，那声音更近了，更清了——像是唱的人，换了方向，正对着四夷馆这一面墙。</p>
其其格听清了每一个字：</p>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p>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p>
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娃娃不回，娘娘不睡。</p>
数窗棂。</p>
其其格的手，猛地攥住了刀柄。</p>
她入宫七日，数了七日的窗棂。那唱歌的人，隔着几道墙，怎么知道她在数窗棂？</p>
她僵在窗边，一动不敢动。歌声还在继续，唱完了数窗棂，低下去，像是唱的人偏过头，凑近了墙缝，一个字一个字，低声唱：</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漠北的娃娃，别哭。别哭。抱出宫墙的，不是你的娃娃……是你的命。</p>
其其格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炭火盆里的炭，爆了一声，她像没听见。</p>
抱出宫墙的。</p>
她的娃娃？她的命？</p>
她在漠北听过老人们说，草原上的歌，有的是唱给活人的，有的是唱给死人的。唱给活人的歌，调子是亮的；唱给死人的歌，调子是沉的。这支歌，沉得像压在雪底下。</p>
她没哭。她不哭。兄长说过，她是汗的妹妹，是质子，是漠北搁在京师的一把刀——刀不哭。</p>
可她的手，在抖。刀柄上，被她攥出五个深深的印子。</p>
她不知道那疯娘娘为什么唱她，也不知道两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那调子，像一根线，牵着她往回忆里走——走到头，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白。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方才数窗棂数到十七，又从头数——而那歌里唱的，正是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娃娃不回，娘娘不睡。</p>
她数窗棂，没有人看见过。除了她自己。</p>
除非……那唱歌的人，不是在唱她。是唱给听的。而是她。</p>
又或者，那疯娘娘自己也在数窗棂——数了十九年，数到十七，数到十八，数到娃娃不回。她数的是自己的窗棂，其其格数的是自己的窗棂，两个数字，隔着十九年，撞在了一处。</p>
其其格不知道自己在那窗边坐了多久。雪又下了起来，沙沙地，落在窗纸上。她终于松开刀柄。</p>
她想起一个人。</p>
那个总旗——朱晦。鹞儿岭那仗，她兄长的人折在他手里，可她不恨他，打仗各为其主。她头一回见他，是在宫道上，他空着两只手，没带刀，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磨出厚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的手。他走过她身边时，目光在她腰间那柄牛骨刀柄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p>
第二回，还是那条宫道。她叫住他，报了名字，说了鹞儿岭——说了伏兵接信的事。他问她送信的人是谁，她答不知道，帐里的人只说信是来的。他再没多问，只请她——若日后再想起什么，那封信的事，可使人知会他。她问凭什么帮他，他说，不是帮她，是帮她知道那支人马，到底为什么死的。她看得出，他压着事，比她的还沉。</p>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是汉人，是边军，是杀了她兄长部众的人。可她说打仗各为其主的时候，他听她说完，没有辩，也没有恼，眼睛是直的，没有弯。</p>
其其格把刀收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指尖，在窗纸上，沿着雪光，画了一道缝。</p>
明日，她得再去一趟那条宫道。</p>
那总旗，或许知道，宫墙里，谁在唱抱出宫墙的娃娃。</p>
她不知道找他对不对。草原上的规矩，风里的话，不轻易说给生人听。可这宫墙里的歌，比草原的风还难懂——她一个人，解不开。</p>
窗外，歌声已经歇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四夷馆的瓦上，落在那道唱过歌的墙头上。</p>
其其格回到窗边，把牛骨刀抽出来，横在膝上，坐了一夜，没有再数窗棂。</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