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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晾衣场上，绳子拉得横七竖八，挂满洗过的衣裳，在风里摆。</p>
腊月二十四的午后，其其格站在场边，等着。</p>
她等了很久。</p>
那老妇役，终于从屋子后头走出来，佝偻着腰，两手在围裙上搓着，走一步，顿一步。她走到晾衣绳前，踮起脚，够一件衣裳，够不着，又放下，往旁边挪。</p>
其其格走过去：老人家。</p>
老妇役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姑娘？</p>
是我。其其格说，四夷馆的。</p>
老妇役点点头，又转回去，够那件衣裳，姑娘，衣裳晾好了，自己去收。老婆子眼拙，认不清人。</p>
其其格没有走。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布——绣着漠北花的那块旧布，展开，递到她面前：</p>
老人家，这布，你认得么？</p>
老妇役的手，停在了半空。</p>
她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风吹过晾衣场，布角那朵花，微微地，颤了颤。</p>
……这是娘娘的。老妇役哑声道。</p>
其其格的指尖，攥紧了那块布：哪个娘娘？</p>
老妇役没有答。她伸出手，想去摸那朵花，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她抬起头，看着其其格，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东西：</p>
姑娘……你是漠北的娃娃？</p>
其其格怔住。</p>
这花，是娘娘绣的。老妇役低声道，娘娘说，漠北的娃娃，都认得这花。娃娃回来了，花，就有人认了。</p>
其其格握着那块布，指尖，发颤：……老人家，你说的娘娘，是谁？</p>
老妇役又不答了。她低下头，掰着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六，就糊涂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其其格，像是忘了方才说到哪儿。</p>
姑娘，她说，你数窗棂的样子，像我奶过的一个娃娃。</p>
其其格的指尖，在布上僵住了。风吹过晾衣场，挂满的衣裳，一齐晃了晃，像无数只手，在风里招。</p>
……你奶过的娃娃？</p>
老妇役点头，眼睛像娘娘，数窗棂，一根一根，数着，安安静静的。姑娘，你也数窗棂？</p>
其其格没有答。</p>
她想起入宫这些天，她夜夜数窗棂——一根，两根，数到十二，停住。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习惯，是她在四夷馆憋得慌，数着解闷。</p>
可这老妇役说，她奶过一个娃娃，也数窗棂。</p>
老人家，其其格的声音，有些干，你奶的那个娃娃，在哪儿？</p>
老妇役歪着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抱走了。抱出宫墙了。娘娘说，不能问，问了，就抱不回来了。</p>
其其格站在晾衣场上，风，从她脸上，吹过去。</p>
抱出宫墙。</p>
她想起墙里那句——你也是被抱出宫墙的。</p>
风，从她脸上吹过去，有点冷。</p>
她还想再问，老妇役却像是累了，扶着晾衣绳，蹲下去，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p>
……娃娃不回来，娘娘不睡。娃娃不回来，娘娘不睡……</p>
其其格蹲下去，看着她：老人家，沙奶奶，是谁？</p>
老妇役抬起头，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沙奶奶？</p>
布上的花。其其格说，漠北人都叫它沙奶奶。</p>
沙奶奶……老妇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娘娘没说过这个名字。娘娘就说，这是花。漠北的花。</p>
其其格的指尖，沉了一瞬。</p>
绣布的人，认得漠北的花，却不叫它沙奶奶。那绣布的人，不是漠北人。可一个中原的娘娘，为什么绣漠北的花，唱漠北的娃娃？</p>
老人家，其其格最后问，娘娘，叫什么名字？</p>
老妇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又像是不敢说。末了，她低下头，搓着围裙：</p>
……不能说的。说了，就抱不回来了。</p>
其其格没有逼她。</p>
她站起身，把那块布，重新贴进怀里，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宫道走。</p>
她走得很快。她怕自己，走慢了，就要回头问第二遍。</p>
宫道尽头，朱晦正从司礼监的方向出来。她等在雪里，等他走近。</p>
朱晦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姑娘。</p>
总旗。其其格说，我方才，去问了那老妇役。</p>
朱晦的目光，微微一沉：她说什么了？</p>
她说，那布，是娘娘绣的。娘娘说，漠北的娃娃，都认得这花。其其格看着他，她还说——我数窗棂的样子，像她奶过的一个娃娃。</p>
朱晦的指尖，在窗纸上顿住了。</p>
数窗棂。奶过的娃娃。</p>
他想起浣衣局晾衣场上，那个自称的老妇役，掰着手指头，数到六就糊涂——可她说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说得那么清楚，十九年了，没忘过。</p>
她对你说了两句话。朱晦说，一句是布，一句是你。布是娘娘的，你是奶过的娃娃——这两句话，连起来，你听明白了么？</p>
其其格看着他，没有接话。</p>
她当然听明白了。老妇役认得那布，认得数窗棂的习惯——这两样，一样是娘娘的，一样是的。娘娘和娃娃，在她心里，是连着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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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旗。她开口，那娘娘，是不是——</p>
冷宫那位。朱晦说，淑妃周氏。</p>
其其格的眼睛，动了一下。</p>
淑妃。废妃。冷宫里，唱抱出宫墙的娃娃的那个疯娘娘。</p>
她想起，淑妃隔墙问她——娃娃，是你么？</p>
她当时不懂。如今，她更不懂了。</p>
总旗，她说，我小时候，在漠北，听过那支歌。漠北，没有人唱过它。我兄长说，我记岔了。可我知道，我没记岔。</p>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兄长，还有多少事，瞒着我？</p>
朱晦没有答。</p>
他站在雪里，看着这个漠北的质子——她比他想象中，更早地问出这句话。</p>
姑娘。他说，你兄长送你来京师，是为了互市换安。这话，你信么？</p>
其其格没有答。</p>
她想起老巫婆那夜的话——她没听懂的话。想起兄长把她送出漠北时，在帐外站了一夜，天亮了，才进来说去京师，学汉礼。她一直以为，兄长是不舍。如今想来，兄长的眼里，那一夜，像是放下了什么。</p>
她垂下眼，轻声说：我从前信。如今，不敢全信了。</p>
朱晦看着她，半晌，道：姑娘，你替我查的，我都记着。你问的那支歌，我也在查。往后，你若想起什么，随时寻我。</p>
其其格点了点头，总旗，你也是。</p>
她说完，转身，挺直着背，走进雪里。</p>
朱晦站在宫道尽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p>
他想起崔嬷的话——那孩子眼睛像。想起其其格的话——我数窗棂的样子，像她奶过的娃娃。</p>
两个人，两句话，说的，像是同一个。</p>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p>
他垂下眼，摸了一下怀里的玉璜。</p>
玉，沉的。</p>
入夜，其其格没有睡。</p>
她披上衣裳，又去了冷宫墙外。</p>
今夜，墙里没有歌声。静得出奇。</p>
她蹲在墙根，等了很久。墙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里头，亮着灯。</p>
她扒着墙缝，往里看。</p>
冷宫的窗边，一个瘦削的影子，坐着。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像是裹着的布。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数着什么。</p>
其其格数着那影子的动作，停住了。</p>
那影子，在数窗棂。</p>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又从头，数起。</p>
其其格蹲在墙外，隔着那道墙，也跟着数。</p>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p>
墙里的影子，停住了。</p>
墙外的她，也停住了。</p>
雪，落下来。落在那道墙上，落在墙里墙外，两个数窗棂的人中间。</p>
其其格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是漠北的娃娃，是质子，是汗的妹妹，她不哭。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一个小小的坑。</p>
那道墙，好像，不隔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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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晾衣场上，绳子拉得横七竖八，挂满洗过的衣裳，在风里摆。</p>
腊月二十四的午后，其其格站在场边，等着。</p>
她等了很久。</p>
那老妇役，终于从屋子后头走出来，佝偻着腰，两手在围裙上搓着，走一步，顿一步。她走到晾衣绳前，踮起脚，够一件衣裳，够不着，又放下，往旁边挪。</p>
其其格走过去：老人家。</p>
老妇役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姑娘？</p>
是我。其其格说，四夷馆的。</p>
老妇役点点头，又转回去，够那件衣裳，姑娘，衣裳晾好了，自己去收。老婆子眼拙，认不清人。</p>
其其格没有走。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布——绣着漠北花的那块旧布，展开，递到她面前：</p>
老人家，这布，你认得么？</p>
老妇役的手，停在了半空。</p>
她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风吹过晾衣场，布角那朵花，微微地，颤了颤。</p>
……这是娘娘的。老妇役哑声道。</p>
其其格的指尖，攥紧了那块布：哪个娘娘？</p>
老妇役没有答。她伸出手，想去摸那朵花，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她抬起头，看着其其格，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东西：</p>
姑娘……你是漠北的娃娃？</p>
其其格怔住。</p>
这花，是娘娘绣的。老妇役低声道，娘娘说，漠北的娃娃，都认得这花。娃娃回来了，花，就有人认了。</p>
其其格握着那块布，指尖，发颤：……老人家，你说的娘娘，是谁？</p>
老妇役又不答了。她低下头，掰着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六，就糊涂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其其格，像是忘了方才说到哪儿。</p>
姑娘，她说，你数窗棂的样子，像我奶过的一个娃娃。</p>
其其格的指尖，在布上僵住了。风吹过晾衣场，挂满的衣裳，一齐晃了晃，像无数只手，在风里招。</p>
……你奶过的娃娃？</p>
老妇役点头，眼睛像娘娘，数窗棂，一根一根，数着，安安静静的。姑娘，你也数窗棂？</p>
其其格没有答。</p>
她想起入宫这些天，她夜夜数窗棂——一根，两根，数到十二，停住。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习惯，是她在四夷馆憋得慌，数着解闷。</p>
可这老妇役说，她奶过一个娃娃，也数窗棂。</p>
老人家，其其格的声音，有些干，你奶的那个娃娃，在哪儿？</p>
老妇役歪着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抱走了。抱出宫墙了。娘娘说，不能问，问了，就抱不回来了。</p>
其其格站在晾衣场上，风，从她脸上，吹过去。</p>
抱出宫墙。</p>
她想起墙里那句——你也是被抱出宫墙的。</p>
风，从她脸上吹过去，有点冷。</p>
她还想再问，老妇役却像是累了，扶着晾衣绳，蹲下去，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p>
……娃娃不回来，娘娘不睡。娃娃不回来，娘娘不睡……</p>
其其格蹲下去，看着她：老人家，沙奶奶，是谁？</p>
老妇役抬起头，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沙奶奶？</p>
布上的花。其其格说，漠北人都叫它沙奶奶。</p>
沙奶奶……老妇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娘娘没说过这个名字。娘娘就说，这是花。漠北的花。</p>
其其格的指尖，沉了一瞬。</p>
绣布的人，认得漠北的花，却不叫它沙奶奶。那绣布的人，不是漠北人。可一个中原的娘娘，为什么绣漠北的花，唱漠北的娃娃？</p>
老人家，其其格最后问，娘娘，叫什么名字？</p>
老妇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又像是不敢说。末了，她低下头，搓着围裙：</p>
……不能说的。说了，就抱不回来了。</p>
其其格没有逼她。</p>
她站起身，把那块布，重新贴进怀里，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宫道走。</p>
她走得很快。她怕自己，走慢了，就要回头问第二遍。</p>
宫道尽头，朱晦正从司礼监的方向出来。她等在雪里，等他走近。</p>
朱晦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姑娘。</p>
总旗。其其格说，我方才，去问了那老妇役。</p>
朱晦的目光，微微一沉：她说什么了？</p>
她说，那布，是娘娘绣的。娘娘说，漠北的娃娃，都认得这花。其其格看着他，她还说——我数窗棂的样子，像她奶过的一个娃娃。</p>
朱晦的指尖，在窗纸上顿住了。</p>
数窗棂。奶过的娃娃。</p>
他想起浣衣局晾衣场上，那个自称的老妇役，掰着手指头，数到六就糊涂——可她说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说得那么清楚，十九年了，没忘过。</p>
她对你说了两句话。朱晦说，一句是布，一句是你。布是娘娘的，你是奶过的娃娃——这两句话，连起来，你听明白了么？</p>
其其格看着他，没有接话。</p>
她当然听明白了。老妇役认得那布，认得数窗棂的习惯——这两样，一样是娘娘的，一样是的。娘娘和娃娃，在她心里，是连着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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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旗。她开口，那娘娘，是不是——</p>
冷宫那位。朱晦说，淑妃周氏。</p>
其其格的眼睛，动了一下。</p>
淑妃。废妃。冷宫里，唱抱出宫墙的娃娃的那个疯娘娘。</p>
她想起，淑妃隔墙问她——娃娃，是你么？</p>
她当时不懂。如今，她更不懂了。</p>
总旗，她说，我小时候，在漠北，听过那支歌。漠北，没有人唱过它。我兄长说，我记岔了。可我知道，我没记岔。</p>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兄长，还有多少事，瞒着我？</p>
朱晦没有答。</p>
他站在雪里，看着这个漠北的质子——她比他想象中，更早地问出这句话。</p>
姑娘。他说，你兄长送你来京师，是为了互市换安。这话，你信么？</p>
其其格没有答。</p>
她想起老巫婆那夜的话——她没听懂的话。想起兄长把她送出漠北时，在帐外站了一夜，天亮了，才进来说去京师，学汉礼。她一直以为，兄长是不舍。如今想来，兄长的眼里，那一夜，像是放下了什么。</p>
她垂下眼，轻声说：我从前信。如今，不敢全信了。</p>
朱晦看着她，半晌，道：姑娘，你替我查的，我都记着。你问的那支歌，我也在查。往后，你若想起什么，随时寻我。</p>
其其格点了点头，总旗，你也是。</p>
她说完，转身，挺直着背，走进雪里。</p>
朱晦站在宫道尽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p>
他想起崔嬷的话——那孩子眼睛像。想起其其格的话——我数窗棂的样子，像她奶过的娃娃。</p>
两个人，两句话，说的，像是同一个。</p>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p>
他垂下眼，摸了一下怀里的玉璜。</p>
玉，沉的。</p>
入夜，其其格没有睡。</p>
她披上衣裳，又去了冷宫墙外。</p>
今夜，墙里没有歌声。静得出奇。</p>
她蹲在墙根，等了很久。墙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里头，亮着灯。</p>
她扒着墙缝，往里看。</p>
冷宫的窗边，一个瘦削的影子，坐着。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像是裹着的布。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数着什么。</p>
其其格数着那影子的动作，停住了。</p>
那影子，在数窗棂。</p>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又从头，数起。</p>
其其格蹲在墙外，隔着那道墙，也跟着数。</p>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p>
墙里的影子，停住了。</p>
墙外的她，也停住了。</p>
雪，落下来。落在那道墙上，落在墙里墙外，两个数窗棂的人中间。</p>
其其格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是漠北的娃娃，是质子，是汗的妹妹，她不哭。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化了一个小小的坑。</p>
那道墙，好像，不隔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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