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四夷馆的院子里，雪，停了。</p>
腊月二十八的午后，其其格在廊下，看一只麻雀，在雪地上，一跳一跳地啄食。看了一会儿，管馆的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p>
姑娘，有你的信。嬷嬷说，西华门门房刚送进来的——是互市商队，托守门军士递进来的，说是漠北来的，指名给你。</p>
其其格的指尖，攥紧了那封信。</p>
互市商队。漠北来的。</p>
她接过信，信纸，是粗的，边角，带着雪化过的潮。封皮上，是兄长那笔生硬的汉文——其其格亲启。</p>
她捏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p>
她腊月十七那夜，礼课跪了十七回，回屋，写了这封信，托商队带出去。她问了三件事：那支歌，从哪来的；沙奶奶，是什么花；老巫婆，当年到底说了什么。</p>
那夜，她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笔。她不敢多问——她怕兄长笑话她，怕兄长说你记岔了，更怕兄长什么都不说，只回一句草原没有这歌。</p>
十一天了。</p>
她一直想，兄长会怎么回。会笑她记岔了，会说草原上没人唱过那歌，会像从前一样，用一句你记岔了，把她打发回去。</p>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p>
信纸上，只有五行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像是写了很久：</p>
其其格：</p>
歌，是阿娘教的。阿娘是汉人。</p>
沙奶奶，阿娘叫它沙奶奶。阿娘说，那是她家乡的花。</p>
你在京师，学礼，别靠宫墙。墙里的歌，唱的是别人的事。</p>
护好你自己。草原，等你回来。</p>
兄，格根汗。</p>
其其格站在廊下，风，从她脸上，吹过去。</p>
阿娘，是汉人。</p>
她把这五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信纸在手里，被风刮得哗哗响，她像没听见。</p>
阿娘，是汉人。</p>
她一直以为，阿娘是漠北人。阿娘会说草原的话，会唱草原的歌，会绣漠北的花——她从未想过，阿娘，是汉人。</p>
她想起阿娘的样子。阿娘去得早，她记不清阿娘的脸了，只记得阿娘的手，很白，会绣花。阿娘绣的花，开在帐子的帘角上，风一吹，就动。</p>
她想起，帐子里，有一口旧木箱，锁着，阿娘从不许人开。阿娘去后，那口箱子，就再没人动过。她小时候，偷偷撬过一回——箱子里，是什么来着？</p>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箱子里，好像，有一块布，红的。</p>
阿娘，是汉人。</p>
汉人女子，怎么会嫁进乞颜部的王庭，做联酋的阿娘？</p>
她攥着信纸，指尖，有些发沉。</p>
她想起老巫婆。</p>
前年冬，老巫婆给她看手相。那老巫婆，是草原上的萨满，见过很多人的手。她看其其格的手，看了很久，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那时候她十二岁，以为老巫婆说的是神语。</p>
格根汗当时，就变了脸色，当场，把老巫婆，赶出了王庭。</p>
她一直以为，兄长是嫌老巫婆胡说。</p>
如今她想起——老巫婆当时说的那句话，好像，是汉话。</p>
一句，她没听懂的汉话。</p>
她闭上眼，努力地想。那老巫婆，被拖出去的时候，回过头，看着她，嘴唇翕动——</p>
……胎里，有人算过账。</p>
其其格猛地睁开眼。</p>
廊下的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p>
胎里，有人算过账。</p>
她那时候不懂。如今，她还是不懂。可她隐约觉得，这句话，和她手里的信，是连着的——阿娘是汉人，阿娘会唱漠北的娃娃，阿娘绣沙奶奶花……</p>
阿娘，从哪学的这歌？阿娘一个汉人，为什么唱漠北的娃娃？</p>
还有——冷宫那位，也会唱。</p>
她低头，看着信纸上那句别靠宫墙。墙里的歌，唱的是别人的事。</p>
兄长知道那歌。兄长知道宫墙里有这歌。兄长却不让她靠——兄长在怕什么？</p>
她想起，兄长送她出漠北那夜，在帐外，站了一夜。天亮，他进帐，只说了一句：去京师，学汉礼。</p>
她从前，一直这样以为。</p>
如今她觉得，兄长那夜，不是不舍——兄长是，把她送走。</p>
她低头，把信纸，折好，又展开，再看了一遍那句草原，等你回来。</p>
兄长说，等她回去。</p>
可兄长，把她不知道的事，都瞒着——又拿什么，等她回去？</p>
她攥着信纸，站了很久，直到雪，又开始落。</p>
入夜，她披上衣裳，又去了冷宫墙外。</p>
今夜，墙里，亮着灯。</p>
她蹲在墙根，听着。墙里，没有歌声，只有风声，呜咽着，刮过墙头。</p>
她等了一会儿，低声开口：</p>
娘娘。</p>
墙里，静了一息。</p>
是我。她压低声音，报出来处，四夷馆的质子。</p>
墙里，还是没有声音。她等了很久，正要再开口，墙里，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唱了太久，哑了嗓子：</p>
……娃娃？</p>
其其格的指尖，在墙根上攥紧了：娘娘。</p>
娃娃，是你么？墙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欢喜，你来看娘娘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娘娘。其其格说，那支歌，你从哪学的？</p>
墙里，静了很久。</p>
久到其其格以为，她不会答了。</p>
……你娘，墙里的声音，说，没教过你么？</p>
其其格的呼吸，停住了。</p>
娘娘，认得我娘？</p>
墙里，又不答了。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像是，墙里的人，动了动。</p>
你娘，教你唱。墙里的声音，低低地，像在自言自语，你娘，会绣花。你娘是——</p>
声音，断了。</p>
其其格扒着墙缝，屏住呼吸，等着。风从墙头刮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p>
过了很久，墙里，才又传来声音——这次，却换了一种调子，疯疯的，飘忽忽的：</p>
娃娃，回漠北去。别学我数窗棂。数多了，就把自己数进去了。</p>
其其格怔住。</p>
娘娘，你认得我娘，是不是？她问，我娘，是谁？</p>
墙里，再不答了。</p>
只余下一阵低低的哼唱，从墙缝里，渗出来——</p>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p>
其其格蹲在墙根，听着那支歌，一遍，一遍，直到声音，低下去，听不见了。</p>
你娘是——</p>
那半句话，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p>
你娘是——汉人？你娘是——谁？</p>
她想起淑妃说这话时，那断掉的调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不敢说下去。</p>
淑妃认得阿娘。淑妃知道阿娘是谁。</p>
可淑妃，不说了。</p>
雪，落了她一身。</p>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p>
她往四夷馆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p>
墙里，灯，还亮着。</p>
那道墙，从来没有这么高过。</p>
回屋，她没有点灯。</p>
她坐在窗边，摸着怀里那块漠北花布——布角那朵沙奶奶花，在黑暗里，微微地，发着亮。</p>
崔嬷说，这布，是娘娘绣的。</p>
兄长说，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p>
两个娘娘。一块布。</p>
阿娘绣的，还是冷宫那位绣的？</p>
她不敢再想下去。</p>
她想起朱晦。</p>
那个宣大的总旗，那日，在宫道尽头，对她说过——她替他查的，他都记着；她问的那支歌，他也在查。</p>
他说，他在查那支歌。</p>
她手里的信，他应该看看。</p>
兄长说别靠宫墙，淑妃说回漠北去——可她已经进了宫，已经靠了墙，已经听了那支歌。</p>
她回不去了。</p>
她仰起头，数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p>
她想起淑妃的话：数多了，就把自己数进去了。</p>
她垂下手，把那块布，重新，贴进怀里。</p>
雪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那块布上，那朵沙奶奶花，像是，活了过来。</p>
</p>
四夷馆的院子里，雪，停了。</p>
腊月二十八的午后，其其格在廊下，看一只麻雀，在雪地上，一跳一跳地啄食。看了一会儿，管馆的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p>
姑娘，有你的信。嬷嬷说，西华门门房刚送进来的——是互市商队，托守门军士递进来的，说是漠北来的，指名给你。</p>
其其格的指尖，攥紧了那封信。</p>
互市商队。漠北来的。</p>
她接过信，信纸，是粗的，边角，带着雪化过的潮。封皮上，是兄长那笔生硬的汉文——其其格亲启。</p>
她捏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p>
她腊月十七那夜，礼课跪了十七回，回屋，写了这封信，托商队带出去。她问了三件事：那支歌，从哪来的；沙奶奶，是什么花；老巫婆，当年到底说了什么。</p>
那夜，她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笔。她不敢多问——她怕兄长笑话她，怕兄长说你记岔了，更怕兄长什么都不说，只回一句草原没有这歌。</p>
十一天了。</p>
她一直想，兄长会怎么回。会笑她记岔了，会说草原上没人唱过那歌，会像从前一样，用一句你记岔了，把她打发回去。</p>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p>
信纸上，只有五行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像是写了很久：</p>
其其格：</p>
歌，是阿娘教的。阿娘是汉人。</p>
沙奶奶，阿娘叫它沙奶奶。阿娘说，那是她家乡的花。</p>
你在京师，学礼，别靠宫墙。墙里的歌，唱的是别人的事。</p>
护好你自己。草原，等你回来。</p>
兄，格根汗。</p>
其其格站在廊下，风，从她脸上，吹过去。</p>
阿娘，是汉人。</p>
她把这五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信纸在手里，被风刮得哗哗响，她像没听见。</p>
阿娘，是汉人。</p>
她一直以为，阿娘是漠北人。阿娘会说草原的话，会唱草原的歌，会绣漠北的花——她从未想过，阿娘，是汉人。</p>
她想起阿娘的样子。阿娘去得早，她记不清阿娘的脸了，只记得阿娘的手，很白，会绣花。阿娘绣的花，开在帐子的帘角上，风一吹，就动。</p>
她想起，帐子里，有一口旧木箱，锁着，阿娘从不许人开。阿娘去后，那口箱子，就再没人动过。她小时候，偷偷撬过一回——箱子里，是什么来着？</p>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箱子里，好像，有一块布，红的。</p>
阿娘，是汉人。</p>
汉人女子，怎么会嫁进乞颜部的王庭，做联酋的阿娘？</p>
她攥着信纸，指尖，有些发沉。</p>
她想起老巫婆。</p>
前年冬，老巫婆给她看手相。那老巫婆，是草原上的萨满，见过很多人的手。她看其其格的手，看了很久，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那时候她十二岁，以为老巫婆说的是神语。</p>
格根汗当时，就变了脸色，当场，把老巫婆，赶出了王庭。</p>
她一直以为，兄长是嫌老巫婆胡说。</p>
如今她想起——老巫婆当时说的那句话，好像，是汉话。</p>
一句，她没听懂的汉话。</p>
她闭上眼，努力地想。那老巫婆，被拖出去的时候，回过头，看着她，嘴唇翕动——</p>
……胎里，有人算过账。</p>
其其格猛地睁开眼。</p>
廊下的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p>
胎里，有人算过账。</p>
她那时候不懂。如今，她还是不懂。可她隐约觉得，这句话，和她手里的信，是连着的——阿娘是汉人，阿娘会唱漠北的娃娃，阿娘绣沙奶奶花……</p>
阿娘，从哪学的这歌？阿娘一个汉人，为什么唱漠北的娃娃？</p>
还有——冷宫那位，也会唱。</p>
她低头，看着信纸上那句别靠宫墙。墙里的歌，唱的是别人的事。</p>
兄长知道那歌。兄长知道宫墙里有这歌。兄长却不让她靠——兄长在怕什么？</p>
她想起，兄长送她出漠北那夜，在帐外，站了一夜。天亮，他进帐，只说了一句：去京师，学汉礼。</p>
她从前，一直这样以为。</p>
如今她觉得，兄长那夜，不是不舍——兄长是，把她送走。</p>
她低头，把信纸，折好，又展开，再看了一遍那句草原，等你回来。</p>
兄长说，等她回去。</p>
可兄长，把她不知道的事，都瞒着——又拿什么，等她回去？</p>
她攥着信纸，站了很久，直到雪，又开始落。</p>
入夜，她披上衣裳，又去了冷宫墙外。</p>
今夜，墙里，亮着灯。</p>
她蹲在墙根，听着。墙里，没有歌声，只有风声，呜咽着，刮过墙头。</p>
她等了一会儿，低声开口：</p>
娘娘。</p>
墙里，静了一息。</p>
是我。她压低声音，报出来处，四夷馆的质子。</p>
墙里，还是没有声音。她等了很久，正要再开口，墙里，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唱了太久，哑了嗓子：</p>
……娃娃？</p>
其其格的指尖，在墙根上攥紧了：娘娘。</p>
娃娃，是你么？墙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欢喜，你来看娘娘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娘娘。其其格说，那支歌，你从哪学的？</p>
墙里，静了很久。</p>
久到其其格以为，她不会答了。</p>
……你娘，墙里的声音，说，没教过你么？</p>
其其格的呼吸，停住了。</p>
娘娘，认得我娘？</p>
墙里，又不答了。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像是，墙里的人，动了动。</p>
你娘，教你唱。墙里的声音，低低地，像在自言自语，你娘，会绣花。你娘是——</p>
声音，断了。</p>
其其格扒着墙缝，屏住呼吸，等着。风从墙头刮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p>
过了很久，墙里，才又传来声音——这次，却换了一种调子，疯疯的，飘忽忽的：</p>
娃娃，回漠北去。别学我数窗棂。数多了，就把自己数进去了。</p>
其其格怔住。</p>
娘娘，你认得我娘，是不是？她问，我娘，是谁？</p>
墙里，再不答了。</p>
只余下一阵低低的哼唱，从墙缝里，渗出来——</p>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p>
其其格蹲在墙根，听着那支歌，一遍，一遍，直到声音，低下去，听不见了。</p>
你娘是——</p>
那半句话，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p>
你娘是——汉人？你娘是——谁？</p>
她想起淑妃说这话时，那断掉的调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不敢说下去。</p>
淑妃认得阿娘。淑妃知道阿娘是谁。</p>
可淑妃，不说了。</p>
雪，落了她一身。</p>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p>
她往四夷馆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p>
墙里，灯，还亮着。</p>
那道墙，从来没有这么高过。</p>
回屋，她没有点灯。</p>
她坐在窗边，摸着怀里那块漠北花布——布角那朵沙奶奶花，在黑暗里，微微地，发着亮。</p>
崔嬷说，这布，是娘娘绣的。</p>
兄长说，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p>
两个娘娘。一块布。</p>
阿娘绣的，还是冷宫那位绣的？</p>
她不敢再想下去。</p>
她想起朱晦。</p>
那个宣大的总旗，那日，在宫道尽头，对她说过——她替他查的，他都记着；她问的那支歌，他也在查。</p>
他说，他在查那支歌。</p>
她手里的信，他应该看看。</p>
兄长说别靠宫墙，淑妃说回漠北去——可她已经进了宫，已经靠了墙，已经听了那支歌。</p>
她回不去了。</p>
她仰起头，数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二，停住。</p>
她想起淑妃的话：数多了，就把自己数进去了。</p>
她垂下手，把那块布，重新，贴进怀里。</p>
雪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那块布上，那朵沙奶奶花，像是，活了过来。</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