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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一卯时。天还黑着。朱晦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包袱——那把开锁匣的钥匙。他摸了摸钥匙的齿口磨得发亮。</p>

    送匣者递给他那夜说:后衙这两夜要动旧账。他开了匣。三十七张盐引露在灯下。如今账交了匣空了钥匙他留着。</p>

    他想了想,又解开包袱,把钥匙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张画着锁匣的纸放在一处。画是送匣者留在他馆舍的。钥匙是送匣者递到他手里的。两样东西一样指向盐运司后衙的柜。一样——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画。画上只有一只锁匣。</p>

    锁匣开了。这张画像还欠着什么。他说不上来。</p>

    新砚锁在柜底。他不带。靖江王的东西他不带。</p>

    他背上包袱推开门。门外雪停了。天边泛着一线青灰。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屋里空了。</p>

    他来的那日也是这样的雪。那日他怀里揣着那封火漆信。如今信在谢衡手里。账在景帝手里。他怀里只有一把钥匙一张画一方军牌。</p>

    还有一个没查明白的问题。</p>

    他合上门往内阁的方向走。谢衡在内阁值房。朱晦到的时候谢衡正伏在案上批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了朱晦放下笔直起身。</p>

    谢大人。朱晦拱手,卑职今日离京特来辞行。</p>

    谢衡看着他片刻问:圣上定你去处了?</p>

    回宣大。朱晦说,盯着边外。</p>

    谢衡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晨光透进来。</p>

    边外动了。他说,你回去是时候。那页盐引的账你在京里查清了。铁器的账还在北边。</p>

    卑职正是为此。朱晦说,无引盐的账京里查清了。铁器藏盐包、夜泊渡口的账还在北边。</p>

    谢衡应了一声问,玉牒的事圣上跟你说了?</p>

    朱晦怔了怔。说了。他说,誊写工整无改痕。十九年前的皇子写死在玉牒上。</p>

    老夫也在核。谢衡说,玉牒副本老夫调了逐页核过——他顿了顿,是干净的。可太干净了。</p>

    朱晦看着他。干净不好么?他问。</p>

    十九年前正是多事之秋。谢衡说,淑妃出皇子未晬而殇。那一年宫里烧过一场火,盐运司烧过一场火,靖江王府也烧过一场火。三处同烧处处都烧得干净。玉牒上干干净净写着一个殇字——干净得像特意誊给后人看的。</p>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谢大人是说——</p>

    老夫什么都没说。谢衡打断他,老夫只是核过玉牒记下。总旗此去宣大查账查人查边外。若查到什么——他看着他,写封信来。</p>

    朱晦沉默了片刻。卑职记住了。他说。他顿了顿又说:周叔的案子——周总督的案子还请谢大人多照看。</p>

    周总督押在诏狱暂无性命之忧。谢衡说,案卷悬着。卷三再查——这是老夫与圣上的默契。你安心查你的账。你在北边查得越明白周总督的案子翻得越快。</p>

    朱晦的喉结滚了一下深深拱了拱手:多谢谢大人。</p>

    去吧。谢衡说,老夫送你一句话——边外的账牵着京里的线。你查边外别忘了京里。</p>

    朱晦深深拱了拱手退出内阁。晨光从值房的窗格里透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谢衡又伏回案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站在值房外的廊下深吸了一口晨气。京里的线。他摸了摸怀里的钥匙——送匣者还在京里。挂角张的印还在京里。靖江王府的门关着。线还牵着。</p>

    他往司礼监的方向望了一眼。安敬在司礼监。</p>

    朱晦到的时候,安敬正站在窗边捻着指甲,看着窗外的一株枯梅。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p>

    朱晦没有坐。</p>

    咱家听说了。安敬说,圣上让你回宣大。一个人不派护卫。</p>

    朱晦说。</p>

    安敬转过身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咱家保过你一个月不死。那一个月早过了。往后的日子是你自己的了。</p>

    卑职明白。朱晦说。</p>

    你回宣大查盐铁查边外。安敬说,咱家只提你一句——你查到的是他想让你查到的。北边也有他的手。</p>

    朱晦的指尖沉了一瞬。掌印是说——靖江王在北边也有布置?</p>

    安敬没有接这话。他捻了捻指甲像是自言自语:三皇子这两日问过你的去向。</p>

    朱晦怔了怔。三皇子——朱砚。靖江王亮过的那张牌:三皇子是靖江王的人。府里的门关了朱砚的线还伸着。</p>

    他问卑职做什么?朱晦问。</p>

    一个总旗回边镇戍边。安敬说,三皇子问他的去向——你说他想做什么?</p>

    朱晦没有答。他想起那方新砚。砚锁在柜底。他不带。</p>

    你做得对。安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方砚不带是对的。边军的砚该由边军的人用——这话是谁说的?</p>

    朱晦的指尖在袖中僵住了。</p>

    三皇子是这么说的。安敬说,那方砚,也是他让人换到你灯市归途的砚盒里的。</p>

    朱晦沉默了。灯市那夜砚盒被调换他以为是靖江王的手。如今看来是朱砚亲自递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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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印,朱晦开口,三皇子和靖江王——</p>

    咱家什么都没说。安敬打断他声音低下来,咱家只告诉你一句话——京里的事你查得够多了。边外的事才刚开始。你回宣大别回头。回头就容易走神。</p>

    朱晦站在那里看着安敬很久。卑职记住了。他说。</p>

    去吧。安敬说,咱家不送。咱家最怕送人——送出去的人回不来。</p>

    朱晦拱了拱手退出司礼监。他站在宫门外晨光已经铺满长街。他摸了摸怀里的军牌往馆舍走。</p>

    走到馆舍门口他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纸。他抽出来展开。纸上是工整的汉话,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写信的人一个字一个字想着写的:</p>

    朱晦。我的信托互市商队带给我阿娘。商队没有回来。你若到宣大帮我问问——我的信到没到阿娘手里。</p>

    没有落款。</p>

    朱晦把纸条收进怀里。他想起正月初八其其格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写一句划一句划了再写。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这是真的么?你瞒了我十九年。那封信托给了互市商队。商队出关了没有音讯。她阿娘在漠北。她的信不知道到没到阿娘手里。</p>

    朱晦站在门口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和钥匙、画放在一处。</p>

    我帮你问。他低声说,到了宣大我帮你问。</p>

    他背上包袱往城门的方向走。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长街上的雪被照得发亮。</p>

    他走过馆舍,走过福来客栈,走过城南那条他蹲守过的小巷,走过通政司——那日卢崇文的车夫在这里递过匿名状。京城的街他走过的每一处都留着一桩事。如今他要把这些事留在身后了。</p>

    城门口人不多。守门的校尉验过勘合放他出城。朱晦跨过城门洞脚踩上城外的官道。风从北边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p>

    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城压着雪沉沉的。他想起他来的时候是腊月。如今正月将尽。一个月。他在京城待了一个月。</p>

    这一个月,他查清了账,见了老管家,进了文华殿,也关上了一扇门。可他自己是谁——还没查明白。</p>

    他转过身往北走。城在身后。北边在前头。风很硬。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衣领一步一步踩进雪里。身后京城小下去小成一团灰影最后看不见了。</p>

    他觉得身上轻了一些又沉了一些。轻的是——账交了。信亮了。他不必再揣着一怀的秘密在街上走。沉的是——那封画着锁匣的画,那把钥匙,那张纸条,还有军牌上周叔刻的三个字。</p>

    他摸了摸军牌。查内线。</p>

    他加快脚步往北走。风从边外吹来。他闻见风里有一股土腥味——是边墙外旷野的味道。他熟悉的味道。</p>

    他笑了笑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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