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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朱晦第二次站在这座殿里。上一次是正月初三,景帝问他信是谁写的、账是谁的、你是谁。这一次景帝坐在御案后头,没有抬眼,先问了一句:渡口那夜你看见了什么?</p>

    三月二十,朱晦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他想起那夜雪堆下乌漆匣子锁扣上那个记号——一个圆,一道杠。臣看见盐铁两路分流。他说,盐往南。铁往北。宋知节在渡口递信。</p>

    就这些?</p>

    朱晦顿了一下。就这些。</p>

    景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称一遍。朕接到边报。景帝说,渡口那夜有人摸过一只匣子。</p>

    殿里静了一瞬。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着御案上的纸哗哗地响。</p>

    朱晦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紧了,他没有动,也没有接话。</p>

    景帝放下边报,话头却拐了个弯:朱晦。你在血衣关守了一个月。</p>

    关守住了?</p>

    守住了。</p>

    可朕这儿的账,景帝说,还没对完。他站起来走到朱晦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盐的账,铁的账,你对明白了。可还有一本账——人的账。你对明白了吗?</p>

    朱晦沉默了很久。臣还没对明白。</p>

    景帝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还冷。朕给你御前行走。他说,就是要你在朕眼皮底下把那本账对明白。三月二十到京,朕准了。四月初一前给朕一个数。</p>

    什么数?</p>

    你到底是谁。景帝说,军籍底下你十九。玉牒上一个孩子未晬而殇。这中间差着一个活人。</p>

    朱晦站在殿里,脊背还是笔直。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着御案上的纸哗哗地响,他想起宗人府那卷宗谱上他名下那个字。一个被写死的孩子,一个活着的边军,中间隔着十九年。臣领旨。他说。</p>

    出文华殿,朱晦站在丹陛下。日头白晃晃的,宫墙红艳艳的像血。他觉得这宫里的墙比边墙还高,边墙外头是敌人,看得见摸得着;这宫墙里头也是人,可你分不清谁是敌人。边墙上的敌起码立在那个看得见的方向;这宫里的敌连个影子都没有。</p>

    他走回值房。御前行走——随驾听用的近职,听起来是恩典,做起来是笼子。他每日寅时起来,在宫门前候着,等圣驾传召,传了跟着走,不传就在值房待着一整天。值房里有茶有纸有墨,可没有刀,没有马,没有北边的风。头一日他就把值房里的茶喝光了,不是渴,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刀在鞘里,人在笼里,他头一回觉出比守关更磨人的是等着。他坐在值房里听着宫里的更声一声一声,想:账在怀里,可对账的人不在渡口,在宫里。他摸出怀里那张黄麻纸铺在案上看了又看,渡口的路线,盐夜行,铁昼行,木牌凭信,北边的线还拴在他手里,可拴线的人被困在宫墙里了。</p>

    三月二十二,朱晦在宫道上遇见了其其格。她长高了些,穿着汉人的衣裳,梳着汉人的发髻,可腰间还是别着那把牛骨刀。她看见朱晦,脚步顿了一下。夹道的墙根生着一片青苔。你回来了。她站在宫道上,汉话还是生硬,你答应我的信呢?</p>

    朱晦站在宫道上,风从夹道里吹过来。他想起那封信躺在营盘里,躺在木栅围起来的角落。还在营盘里。他说,商队出不来。</p>

    其其格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答应过的。她说,仗打完亲自去取。仗还没打完。可你回来了。其其格说,你回来仗谁打?</p>

    朱晦没有接话。这个质子比他看得明白。他回京对账,可账不在京里,在渡口,在营盘,在北边的风里。信我会取。他说,你阿娘的事我也在查。</p>

    查到了吗?朱晦沉默。没有。他说,京里的账刚开头。</p>

    其其格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刀。你查你的账。她说,我等着。反正我在这儿等习惯了。她说完挺直背从朱晦身边走过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那个冷宫的娘娘又唱新词了。她回头,目光落在朱晦脸上,唱的是: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几我忘了。你去听听。</p>

    朱晦站在宫道上看着她走远,风从夹道里吹过来。冷宫的娘娘在歌里一夜夜数着,其其格等得也成了习惯,他数的却是另一笔账——那十九年。三月二十四,宫里出了一桩小事。御前行走朱晦在值房外头捡到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字:</p>

    笔迹方正,是文书房女官的笔。朱晦把纸收进怀里,没有声张。黄昏他路过文书房,门帘掀了一下,沈疏桐站在门里,手里捧着一卷纸,没有抬头。总旗。她站在门里,声音很轻,昭宁元年的档都在这屋里。有一卷总旗该看看。</p>

    哪一卷?</p>

    军籍。她垂下眼,一个孀妇入慈庆宫乳。奴婢誊过一回。那档上的字和别的不一样。</p>

    哪儿不一样?</p>

    别的是抄手誊的,工整。沈疏桐说,那一卷像是有人亲手写的。写完了又改过——涂了两个字又补上两个字。</p>

    朱晦站在门口没有动。改的什么?</p>

    奴婢没敢细看。沈疏桐说,可奴婢记得改过之后那妇人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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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帘落下来。朱晦站在宫道上,手里捏着那张纸。一个字,核,档案,核军籍,核十九年前那本账,连沈疏桐都在等他对这本账。他走进值房,点灯,把那张纸压在案角。</p>

    灯焰跳了一下,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想写什么又写不出来。他握着笔坐了很久,墨在笔尖上干了。账不是从渡口查起的,账从昭宁元年就写下了。</p>

    三月二十五,朱晦在值房里等了一天,圣驾没传召。他坐在值房里从日出坐到日落,茶又喝光了。他放下茶盏,听见墙外头飘来一阵歌声,隔着重重的宫墙断断续续,调子幽幽的。他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唱的是: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p>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唱到这里断了,像是唱的人忘了下一句,又像是不敢唱下去。朱晦坐在值房里,手搭在案上,他想起其其格说过:这歌她小时候听过,漠北没有人唱过它,可它出自冷宫,出自一个被废了十九年的妃子。一个被圈在宫墙里的女人,唱的却是墙外头的娃娃,朱晦听那调子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p>

    灯焰晃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些。</p>

    他想这歌里唱的娃娃是谁。</p>

    是谱上那个字?是玉牒上那个字?还是他?</p>

    暮色从窗格里漫进来,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宫墙外头那断了的歌。歌断了,账还没对完。他摸出怀里那张黄麻纸又铺开,纸角已经磨毛了。他低头看着纸上那条线从渡口一直画到北边。线还在,人困在宫墙里。景帝要的数四月初一前给不给得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本账不在文华殿,也不在值房,在渡口,在营盘,在冷宫那半句断了的歌里。</p>

    夜深了,宫墙外头那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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