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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九,朱晦在值房里等来了圣驾传召,还是文华殿。景帝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三本册子:一本军籍,一本玉牒,一本宗谱。朱晦跪在殿中。起来。景帝说,近前看。殿里很静,只有景帝指尖敲着御案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等他先开口。</p>

    朱晦站起来走到御案前。三本册子摊开。军籍上是那个被改过的二十三和刮痕底下那个;玉牒上是昭宁元年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殇;宗谱上是靖江王府宗支谱,他父亲的名被墨涂了,他名下一个字。三个,三个。朱晦的目光在册子上移了三遍,每一遍都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盆冷水。</p>

    景帝指着那三本册子说:朕把这三本册子放在这儿看了三天。朕越看越觉着这中间有个人被藏起来了。</p>

    朱晦没有说话。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着三本册子,纸页哗哗地响。景帝看着他,你就是那个被藏起来的人么?</p>

    朱晦跪下去。臣不知道。他说,臣只知臣是宣大总旗朱晦,字伯明。臣的爹是靖江王府除名的罪人。臣从小在边镇长大。七岁入军籍,十六年军旅。</p>

    景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军籍底下你十九。他说,昭宁元年生,今年该十九。可你爹昭宁七年才除名。一个七岁入军籍的孩子,爹还活着。那昭宁元年你在哪儿?</p>

    殿里静了一瞬。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着御案上的纸哗哗地响。</p>

    朱晦跪在殿中,脊背僵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知道七岁入军籍。可七岁之前呢?他爹是什么时候没的?他记得爹是个罪人,靖江王府除名,可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他跪在地上想不起来。记忆像一块被人刮过的墙皮,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底子。臣……他说,臣不记得。</p>

    景帝没有追问,合上三本册子,声音沉下去:你不记得。朕替你想。朱晦。他说,四月初一前把你自己想明白。想不明白朕替你想。</p>

    出文华殿,朱晦站在丹陛下。日头白晃晃的,他站在日头底下却觉着浑身发冷。昭宁元年你在哪儿?他一遍一遍想这个问题,想不出来。他七岁之前的记忆像一团雾,只记得边镇的雪、军营的号角、周叔把他捡回来的那个冬天,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记不得七岁之前的事?他想许是边镇的雪太大,把早年的影子都盖住了。他扶着丹陛的石栏站了很久,风从宫墙外头吹过来,他想起崔嬷说过的话: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谁的眼睛?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又想起小时候边镇的军医给他看过病,那军医看他一眼说:这娃娃生得不像边镇人。他当时没当回事,如今站在丹陛下,他到底像谁?他放下手走下丹陛,身后是文华殿关上的门。</p>

    三月三十,朱晦在宫道上拦住了沈疏桐。那卷军籍档。他说,昭宁元年军籍孀妇入慈庆宫乳的那卷。它如今在哪儿?</p>

    沈疏桐站在宫道上四顾了一下,压低声音:奴婢不敢藏。她说,可奴婢抄了一份。她从袖底抽出一张纸,飞快地塞进朱晦手里。总旗自己看。</p>

    朱晦接过纸展开。纸上是一行字:昭宁元年春,军籍孀妇某氏入慈庆宫乳。某氏宣大籍,年二十。入宫七月去。</p>

    风从宫道上灌过来,他捏着纸的手顿住了。</p>

    朱晦念着这个字,去哪儿了?</p>

    档上没记。沈疏桐说,去就是走了。出宫或死,档上都写。</p>

    朱晦捏着那张纸,指节绷得发疼。宣大籍,二十岁,入宫七月。他想起宣大,他也是宣大的。一个宣大籍的孀妇十九年前入宫乳养;十九年后一个宣大籍的孤儿七岁入军籍。他捏着那张纸站在宫道上,风灌进领口。总旗。沈疏桐轻声说,奴婢多嘴一句。这卷档安公公翻过。谢首辅也翻过。总旗不是头一个查这卷档的人。</p>

    朱晦抬起头看着她。她低下头行了个礼,转身走进文书房,门帘落下时那一角青布在他眼里晃了晃,像是替他收住了后半句没问出口的话。宫道上只剩朱晦一个人,他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安公公翻过。谢首辅也翻过。他站在风里想这句话。安敬翻旧档是找崔嬷,谢衡翻旧档是核军籍,两个人都翻过这卷档,可这卷档还躺在文书房里没被取走。安敬和谢衡翻了却都没有动它,是没看出什么,还是看出来了却都不说?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这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日头斜了,宫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影子投在红墙上像一个被钉住的人。安敬说圣上要核的是十九年前宫里那本账,如今账露出一角了,可露出来的这一角他接得住么?</p>

    夜里朱晦回到值房,把那张纸铺在案上,和黄麻纸并排放在一起,一边是渡口的路线,一边是宣大籍的孀妇。他提起笔在两张纸中间写了一个字:宣大。放下笔看着那个字,灯焰跳了一下。</p>

    他爹是靖江王府的罪人,他娘他不知道是谁。可那张军籍档上说一个宣大籍的孀妇入宫乳养,乳养是给皇子喂奶。那个皇子未晬而殇,可档上说孀妇入宫七月了。七个月。皇子未晬而殇,不满周岁便殇了,乳母却了。他想起其其格说过的话:崔嬷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抱出去了。裹着娘娘的襁褓。一个孩子生下来就被抱出宫,一个乳母入宫七月就了,一个宣大籍的孤儿七岁入军籍。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两张纸,纸上那条线从渡口一直画到北边,那张纸上的那行字从宣大一直连到慈庆宫。他觉得这两条线好像要在某一个点上交汇了,可那个点他还看不清。他吹熄灯在黑暗里坐着,宫墙外头不知哪一重宫里歌声又飘起来了,还是那支歌。</p>

    这一次唱到了最后一句: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十九那一声拖得很长,像在等着什么落下来。朱晦坐在黑暗里听着那支歌,数了数,十七,十八,十九,他今年十九。他摸出怀里那半块玉璜握在手里,玉沉的。半块,另半块在谁身上他不知道,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支歌是唱给谁的?是唱给那个殇了的孩子,还是唱给他?宫墙高高的,歌声幽幽的,他在黑暗里握着那块玉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歌声停了,他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值房外头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追出去,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墙角落着一片柳絮。他蹲下来捡起那片柳絮捏在指尖,柳絮轻得没有分量。他想起冷宫那棵柳树,风一吹柳絮就飘过墙头飘到宫墙外头,柳絮是能出去的,他不能。他把那片柳絮收进怀里转身走回值房,天快亮了。宫墙外头那阵歌不知什么时候也歇了,只剩下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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