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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文华殿。朱晦站在殿角随驾，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淑妃。宫人把淑妃从冷宫一路抬来，淑妃被架进殿里时，朱晦先是闻见一种气味——陈旧的潮湿的，像久不见天日的衣裳散出来的气味。那种气味他认得，是诏狱的气味，是关久了的人身上都有的，他想起周叔在诏狱里身上也是这种气味。同样的味，当年在诏狱里伴了他整整一季，他这辈子都忘不了。</p>
淑妃比他想的还要瘦，一领旧衫空荡荡挂在身上，发散着，簪着一根旧银簪，簪头的花早磨平了只剩一点银亮，脸上没有血色，两只眼睛却亮，亮得有些怕人。朱晦站在殿角看着那个瘦得像一张纸的女人——这就是唱那支歌的人，他在值房里听过无数回的那支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唱歌的人就在眼前，比他想的老，比他想的瘦，也比他想的那支歌更像一根绷了十九年的弦。十九年足够把一个人磨成一具空壳，也足够把一句话磨成一把刀。</p>
景帝坐在御案后头看着她。周氏。景帝说，朕叫你来问几句话。</p>
淑妃站在殿中歪着头看他笑了。陛下。她说，陛下今儿怎么想起来看妾了？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点唱腔。妾在冷宫里数窗棂呢。数到多少了？景帝问。</p>
数到十七，数到十八——淑妃说着停了，十九到了。娃娃该回来了。</p>
景帝看着她没有动。娃娃？景帝说，什么娃娃？</p>
娃娃啊。淑妃说，娃娃过了宫墙去了。娘娘夜夜数窗棂。她说着转过身当真一扇一扇数起殿上的窗来。一、二、三……宫人想拦，景帝抬了抬手示意让她数。殿上安静下来，只有淑妃数窗子的声音。朱晦站在殿角看着她的背影，她数得很认真，一根一根指过去，像数什么宝贝东西。他想起其其格也对着窗子数过，其其格数窗格子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挺直着背一根一根数。一个冷宫的废妃，一个漠北的质子，两个不相干的人，数窗格子的样子竟一模一样。</p>
……十七，十八，十九。她数到十九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景帝：陛下您看，妾数到十九了。娃娃该回来了。</p>
景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氏，昭宁元年你生过一个皇子。</p>
淑妃歪着头看他。生过么？她说，妾记不清了。妾生过好多孩子。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妾的孩子都过了宫墙去了。</p>
景帝看着她声音沉下去：周氏，朕问你，那个孩子到底是殇了还是活着？</p>
殿上安静，风从殿门外灌进来。淑妃站在殿中看着景帝看了很久，然后唱起来：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十七，数到十八——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她唱得很轻，像哄孩子睡觉。景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问了三遍，淑妃唱了三遍，问不出话来。殿上的人屏着息，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景帝摆了摆手。带回去。他说，冷宫的门看紧些。</p>
宫人上前要架起淑妃。淑妃没有挣扎，由着宫人架住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她停住，回过头目光越过殿上的人直直落在朱晦身上。</p>
殿上安静下来。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着御案上的纸哗哗地响。</p>
景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朱晦。淑妃看着朱晦看了很久，歪着头不唱了，眼睛里那点亮一点点聚起来。朱晦迎着她的目光——他见过很多双眼睛，边镇的敌兵、刑部的大人、安敬、景帝，可没见过这样一双，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看见光，那光就烫得她要落下泪来。</p>
你……她说。朱晦站在殿角喉咙里发紧，他没法回答，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你是娃娃么？她问。殿上落针可闻。娘娘。宫人低声说，娘娘该回宫了。淑妃没有理，看着朱晦往前走了一步。</p>
你的眼睛——她说，像他。</p>
像谁？景帝的声音从御案后头传来。淑妃没有回头，还是看着朱晦看了很久，然后又唱起来：雪娘娘，水娘娘——宫人架着她往外走，她一路唱到殿外，歌声远了。殿上安静了很久，景帝坐在御案后头看着朱晦，朱晦跪下去。她认得你？景帝问。</p>
回陛下。朱晦说，臣头一回见娘娘。她方才看着您说您的眼睛像他。臣不知。</p>
景帝沉默了一会儿，朱晦跪在殿中额上一层薄汗。他方才差一点就想应一声，差一点。他想起沈疏桐说过的话：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认人的。他攥紧袖口把那一声咽了回去。冷宫的柳树。景帝说，前几日朕让人去看过冷宫。冷宫那棵柳树底下埋着一支断了的银簪。朱晦抬起头。那支簪子是撬窗棂撬断的。景帝说，冷宫的窗棂有几根被撬动过。周氏想逃出去过。景帝看着他声音沉下去：她在等什么？</p>
朱晦跪在殿中没有说话，想起崔嬷说过的话：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淑妃方才也说：你的眼睛像他。一句话两个人说过，一个浣衣局的老妇役，一个冷宫的废妃，她们说的是同一个么？像谁，像那个她抱出去的孩子，还是像孩子的爹。他跪在殿中只觉得脊背上一层一层沉，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像一根刺扎在恰当的位置，不拔不疼，拔了又空。下去吧。景帝说。</p>
臣领旨。朱晦站起来退出殿外。出文华殿日头白晃晃的，他站在丹陛上出了一身冷汗，日头晒着那汗却贴在背上冷丝丝的像浸过井水。</p>
四月的风吹过来，他觉得胸口闷得慌。他扶着丹陛的石栏站了很久。想起淑妃方才的眼神，那双眼睛亮得怕人，可那点亮里他看见的不是疯，是看见什么东西时的光——像一个人黑暗里等了一辈子看见一道缝。她看见什么了，她看见他了么？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初见，倒像是认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p>
他站在丹陛上摸出怀里那半块玉璜，玉沉的。他想淑妃说数到十九娃娃就真的要回来了，他今年十九，那支歌是唱给他的么？他又想淑妃认得他么？一个冷宫的废妃十九年没见过外头的人，怎么会认得他，除非她等的那个人就是他这样的年纪，除非那支歌从一开始就是唱给一个会活到十九岁的孩子。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站在日头底下握着那块玉站了很久。宫墙高高的，红墙黄瓦一重一重望不到头，他觉得那堵墙又高了一些，高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明白这宫墙困住的不止淑妃一个人，也困住了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却被推到明处的御前行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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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文华殿。朱晦站在殿角随驾，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淑妃。宫人把淑妃从冷宫一路抬来，淑妃被架进殿里时，朱晦先是闻见一种气味——陈旧的潮湿的，像久不见天日的衣裳散出来的气味。那种气味他认得，是诏狱的气味，是关久了的人身上都有的，他想起周叔在诏狱里身上也是这种气味。同样的味，当年在诏狱里伴了他整整一季，他这辈子都忘不了。</p>
淑妃比他想的还要瘦，一领旧衫空荡荡挂在身上，发散着，簪着一根旧银簪，簪头的花早磨平了只剩一点银亮，脸上没有血色，两只眼睛却亮，亮得有些怕人。朱晦站在殿角看着那个瘦得像一张纸的女人——这就是唱那支歌的人，他在值房里听过无数回的那支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唱歌的人就在眼前，比他想的老，比他想的瘦，也比他想的那支歌更像一根绷了十九年的弦。十九年足够把一个人磨成一具空壳，也足够把一句话磨成一把刀。</p>
景帝坐在御案后头看着她。周氏。景帝说，朕叫你来问几句话。</p>
淑妃站在殿中歪着头看他笑了。陛下。她说，陛下今儿怎么想起来看妾了？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点唱腔。妾在冷宫里数窗棂呢。数到多少了？景帝问。</p>
数到十七，数到十八——淑妃说着停了，十九到了。娃娃该回来了。</p>
景帝看着她没有动。娃娃？景帝说，什么娃娃？</p>
娃娃啊。淑妃说，娃娃过了宫墙去了。娘娘夜夜数窗棂。她说着转过身当真一扇一扇数起殿上的窗来。一、二、三……宫人想拦，景帝抬了抬手示意让她数。殿上安静下来，只有淑妃数窗子的声音。朱晦站在殿角看着她的背影，她数得很认真，一根一根指过去，像数什么宝贝东西。他想起其其格也对着窗子数过，其其格数窗格子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挺直着背一根一根数。一个冷宫的废妃，一个漠北的质子，两个不相干的人，数窗格子的样子竟一模一样。</p>
……十七，十八，十九。她数到十九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景帝：陛下您看，妾数到十九了。娃娃该回来了。</p>
景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氏，昭宁元年你生过一个皇子。</p>
淑妃歪着头看他。生过么？她说，妾记不清了。妾生过好多孩子。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妾的孩子都过了宫墙去了。</p>
景帝看着她声音沉下去：周氏，朕问你，那个孩子到底是殇了还是活着？</p>
殿上安静，风从殿门外灌进来。淑妃站在殿中看着景帝看了很久，然后唱起来：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数到十七，数到十八——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她唱得很轻，像哄孩子睡觉。景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问了三遍，淑妃唱了三遍，问不出话来。殿上的人屏着息，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景帝摆了摆手。带回去。他说，冷宫的门看紧些。</p>
宫人上前要架起淑妃。淑妃没有挣扎，由着宫人架住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她停住，回过头目光越过殿上的人直直落在朱晦身上。</p>
殿上安静下来。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着御案上的纸哗哗地响。</p>
景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朱晦。淑妃看着朱晦看了很久，歪着头不唱了，眼睛里那点亮一点点聚起来。朱晦迎着她的目光——他见过很多双眼睛，边镇的敌兵、刑部的大人、安敬、景帝，可没见过这样一双，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看见光，那光就烫得她要落下泪来。</p>
你……她说。朱晦站在殿角喉咙里发紧，他没法回答，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你是娃娃么？她问。殿上落针可闻。娘娘。宫人低声说，娘娘该回宫了。淑妃没有理，看着朱晦往前走了一步。</p>
你的眼睛——她说，像他。</p>
像谁？景帝的声音从御案后头传来。淑妃没有回头，还是看着朱晦看了很久，然后又唱起来：雪娘娘，水娘娘——宫人架着她往外走，她一路唱到殿外，歌声远了。殿上安静了很久，景帝坐在御案后头看着朱晦，朱晦跪下去。她认得你？景帝问。</p>
回陛下。朱晦说，臣头一回见娘娘。她方才看着您说您的眼睛像他。臣不知。</p>
景帝沉默了一会儿，朱晦跪在殿中额上一层薄汗。他方才差一点就想应一声，差一点。他想起沈疏桐说过的话：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认人的。他攥紧袖口把那一声咽了回去。冷宫的柳树。景帝说，前几日朕让人去看过冷宫。冷宫那棵柳树底下埋着一支断了的银簪。朱晦抬起头。那支簪子是撬窗棂撬断的。景帝说，冷宫的窗棂有几根被撬动过。周氏想逃出去过。景帝看着他声音沉下去：她在等什么？</p>
朱晦跪在殿中没有说话，想起崔嬷说过的话：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淑妃方才也说：你的眼睛像他。一句话两个人说过，一个浣衣局的老妇役，一个冷宫的废妃，她们说的是同一个么？像谁，像那个她抱出去的孩子，还是像孩子的爹。他跪在殿中只觉得脊背上一层一层沉，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像一根刺扎在恰当的位置，不拔不疼，拔了又空。下去吧。景帝说。</p>
臣领旨。朱晦站起来退出殿外。出文华殿日头白晃晃的，他站在丹陛上出了一身冷汗，日头晒着那汗却贴在背上冷丝丝的像浸过井水。</p>
四月的风吹过来，他觉得胸口闷得慌。他扶着丹陛的石栏站了很久。想起淑妃方才的眼神，那双眼睛亮得怕人，可那点亮里他看见的不是疯，是看见什么东西时的光——像一个人黑暗里等了一辈子看见一道缝。她看见什么了，她看见他了么？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初见，倒像是认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p>
他站在丹陛上摸出怀里那半块玉璜，玉沉的。他想淑妃说数到十九娃娃就真的要回来了，他今年十九，那支歌是唱给他的么？他又想淑妃认得他么？一个冷宫的废妃十九年没见过外头的人，怎么会认得他，除非她等的那个人就是他这样的年纪，除非那支歌从一开始就是唱给一个会活到十九岁的孩子。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站在日头底下握着那块玉站了很久。宫墙高高的，红墙黄瓦一重一重望不到头，他觉得那堵墙又高了一些，高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明白这宫墙困住的不止淑妃一个人，也困住了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却被推到明处的御前行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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