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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四月二十六夜，柳树在风里站着，柳絮落了一地，月光白得像水泼在院里的石板上。周淑妃坐在窗下看着窗外那棵柳树唱：</p>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p>
声音尖尖的，唱了一句停了。她不唱了，看着柳树底下，那里有个坑，新翻的土，坑里空了，她的小鞋没了。她坐着看了很久笑了。</p>
……挖走了。她轻声说，挖走了。</p>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数窗棂。一、二、三——数到第七根她停了，忘了数到哪儿了，看着那根窗棂。她数了十九年，四十八根，闭着眼也能数清，数到十九就停。她现在数不清了，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又唱：</p>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p>
唱到一半她停了。……回来了。她说，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娃娃回来了。她轻声说，他进宫了。</p>
她坐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认得他。那天文华殿，那个被叫来问话的总旗，他站在殿上，他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孩子的眼睛。她那天唱了一整天的童谣，不敢认，只怕一认就害了他。</p>
她抱着膝。那双小鞋她做了十九针，一岁一针，织了十九年，埋在柳树下，想等娃娃回来挖出来给他。娃娃回来了，鞋却被挖走了。她又唱：娃娃进了宫墙来，娘娘夜夜数窗棂……唱了一句停了，觉得不对。娃娃进了宫墙，他站在皇帝面前，皇帝在查他的岁数，皇帝在查那本账。她觉得冷，抱紧自己的膝。她怕，怕娃娃被查出来，怕皇帝知道他是谁。她等了他十九年，等来的是一把刀。</p>
那夜，十九年前，奶子所的灯昏昏的，她疼了一整夜，汗把枕头湿透了。她听见孩子落地。</p>
听见孩子没哭。</p>
问：怎么不哭？没人答。她挣扎着要起来，有人按住她：娘娘别动。她看见接生的医官背过身去，看见崔氏抱着孩子，孩子裹在红缎子襁褓里，布角绣着缠枝莲，她绣了九个月。她伸手：给我。崔氏没有递，嘴动了动没说出来。她懂了，死死抓住崔氏的手腕。……抱出去？崔氏点了点头。她的手松开，躺回去看着屋顶。她听见门口有人，门口有人等着。她没看那人，只听见脚步声，崔氏抱着孩子走出去的脚步声。她闭上眼，听见那孩子被抱走了，没有哭，哭不出来，只是躺着。</p>
第二天太医院报上去：淑妃周氏产皇子，气息微弱。次日殇。她看着那行字笑了。殇。她的孩子没有殇，她的孩子被抱走了，从那一天起她疯了。</p>
她看着窗外，那夜门口那个人，她没看见，只听见他的脚步声，轻的，像宫里的人。她得做点什么，不能让娃娃一个人在宫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声喊：老崔——没人应。墙根静着。她又喊：老崔——半晌墙根那边有窸窣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地：娘娘。</p>
老崔——淑妃贴着墙，你去告诉那个总旗。</p>
……告诉什么？</p>
告诉他，淑妃说，那夜门口有人。</p>
墙根静了。娘娘，那夜……</p>
他要是问那夜谁抱走的孩子……淑妃的声音轻得像气，你就告诉他，那夜门口有人等着。</p>
……谁？</p>
淑妃轻声说，自己会知道。</p>
墙根又静了。半晌崔嬷低低地：……娘娘，那孩子要是查出来……</p>
查出来，淑妃说，就查出来吧。她笑了，靠着墙仰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老崔，我等了他十九年。</p>
……娘娘。</p>
我等他回来。淑妃说，他回来了。她顿了顿，他回来了。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风，我的娃娃回来了。</p>
崔嬷没有说话，墙根只有风声。淑妃靠着墙又唱：雪娘娘，水娘娘——唱到一半停了说：老崔。</p>
……娘娘？</p>
那个漠北的娃娃。</p>
……其其格姑娘？</p>
淑妃说，也该问问她阿娘。</p>
问什么？</p>
问她阿娘那夜谁在门口。淑妃笑了一下，她阿娘知道。</p>
墙根又静了。……娘娘，其其格姑娘她阿娘……</p>
她阿娘，淑妃轻声说，是个好人。</p>
她顿了顿。</p>
她阿娘抱走了我的娃娃。</p>
声音低下去。</p>
她阿娘也抱走了她自己的娃娃。</p>
崔嬷没有说话。</p>
她阿娘……淑妃靠着墙，把我的娃娃养大了。她闭上眼：老崔，你去吧。</p>
……娘娘保重。墙根脚步声远了。冷宫又静了，柳絮还在飘。淑妃靠着墙睁开眼，看着柳树底下那个空坑想——小鞋没了，可娃娃回来了。她坐下来抱着膝，那十九针她缝了十九年，一针一针数着缝，数到十九。娃娃回来了。</p>
月光洒着她，夜风吹着柳梢沙沙地响。她唱：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唱着唱着声音慢下来。她没有再唱，只是看着那个空坑，柳絮落进坑里一片又一片。她坐着等天亮。她等了十九年，不怕再等一夜。</p>
柳絮终于落定了，坑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伸手拂了拂膝头，站起身扶着墙往屋里去。门轴吱呀一声，她停了停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里柳树静着，空坑静着，像在等什么。她合上门，把那一夜的童谣、那一针一针的十九年、那句门口有人都关在了风里。明日的太阳出来，会照见一个回来了的娃娃，也会照见一个等了十九年、终于敢认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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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四月二十六夜，柳树在风里站着，柳絮落了一地，月光白得像水泼在院里的石板上。周淑妃坐在窗下看着窗外那棵柳树唱：</p>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p>
声音尖尖的，唱了一句停了。她不唱了，看着柳树底下，那里有个坑，新翻的土，坑里空了，她的小鞋没了。她坐着看了很久笑了。</p>
……挖走了。她轻声说，挖走了。</p>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数窗棂。一、二、三——数到第七根她停了，忘了数到哪儿了，看着那根窗棂。她数了十九年，四十八根，闭着眼也能数清，数到十九就停。她现在数不清了，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又唱：</p>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p>
唱到一半她停了。……回来了。她说，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娃娃回来了。她轻声说，他进宫了。</p>
她坐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认得他。那天文华殿，那个被叫来问话的总旗，他站在殿上，他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孩子的眼睛。她那天唱了一整天的童谣，不敢认，只怕一认就害了他。</p>
她抱着膝。那双小鞋她做了十九针，一岁一针，织了十九年，埋在柳树下，想等娃娃回来挖出来给他。娃娃回来了，鞋却被挖走了。她又唱：娃娃进了宫墙来，娘娘夜夜数窗棂……唱了一句停了，觉得不对。娃娃进了宫墙，他站在皇帝面前，皇帝在查他的岁数，皇帝在查那本账。她觉得冷，抱紧自己的膝。她怕，怕娃娃被查出来，怕皇帝知道他是谁。她等了他十九年，等来的是一把刀。</p>
那夜，十九年前，奶子所的灯昏昏的，她疼了一整夜，汗把枕头湿透了。她听见孩子落地。</p>
听见孩子没哭。</p>
问：怎么不哭？没人答。她挣扎着要起来，有人按住她：娘娘别动。她看见接生的医官背过身去，看见崔氏抱着孩子，孩子裹在红缎子襁褓里，布角绣着缠枝莲，她绣了九个月。她伸手：给我。崔氏没有递，嘴动了动没说出来。她懂了，死死抓住崔氏的手腕。……抱出去？崔氏点了点头。她的手松开，躺回去看着屋顶。她听见门口有人，门口有人等着。她没看那人，只听见脚步声，崔氏抱着孩子走出去的脚步声。她闭上眼，听见那孩子被抱走了，没有哭，哭不出来，只是躺着。</p>
第二天太医院报上去：淑妃周氏产皇子，气息微弱。次日殇。她看着那行字笑了。殇。她的孩子没有殇，她的孩子被抱走了，从那一天起她疯了。</p>
她看着窗外，那夜门口那个人，她没看见，只听见他的脚步声，轻的，像宫里的人。她得做点什么，不能让娃娃一个人在宫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声喊：老崔——没人应。墙根静着。她又喊：老崔——半晌墙根那边有窸窣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地：娘娘。</p>
老崔——淑妃贴着墙，你去告诉那个总旗。</p>
……告诉什么？</p>
告诉他，淑妃说，那夜门口有人。</p>
墙根静了。娘娘，那夜……</p>
他要是问那夜谁抱走的孩子……淑妃的声音轻得像气，你就告诉他，那夜门口有人等着。</p>
……谁？</p>
淑妃轻声说，自己会知道。</p>
墙根又静了。半晌崔嬷低低地：……娘娘，那孩子要是查出来……</p>
查出来，淑妃说，就查出来吧。她笑了，靠着墙仰起头看着那轮月亮：老崔，我等了他十九年。</p>
……娘娘。</p>
我等他回来。淑妃说，他回来了。她顿了顿，他回来了。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风，我的娃娃回来了。</p>
崔嬷没有说话，墙根只有风声。淑妃靠着墙又唱：雪娘娘，水娘娘——唱到一半停了说：老崔。</p>
……娘娘？</p>
那个漠北的娃娃。</p>
……其其格姑娘？</p>
淑妃说，也该问问她阿娘。</p>
问什么？</p>
问她阿娘那夜谁在门口。淑妃笑了一下，她阿娘知道。</p>
墙根又静了。……娘娘，其其格姑娘她阿娘……</p>
她阿娘，淑妃轻声说，是个好人。</p>
她顿了顿。</p>
她阿娘抱走了我的娃娃。</p>
声音低下去。</p>
她阿娘也抱走了她自己的娃娃。</p>
崔嬷没有说话。</p>
她阿娘……淑妃靠着墙，把我的娃娃养大了。她闭上眼：老崔，你去吧。</p>
……娘娘保重。墙根脚步声远了。冷宫又静了，柳絮还在飘。淑妃靠着墙睁开眼，看着柳树底下那个空坑想——小鞋没了，可娃娃回来了。她坐下来抱着膝，那十九针她缝了十九年，一针一针数着缝，数到十九。娃娃回来了。</p>
月光洒着她，夜风吹着柳梢沙沙地响。她唱：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唱着唱着声音慢下来。她没有再唱，只是看着那个空坑，柳絮落进坑里一片又一片。她坐着等天亮。她等了十九年，不怕再等一夜。</p>
柳絮终于落定了，坑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伸手拂了拂膝头，站起身扶着墙往屋里去。门轴吱呀一声，她停了停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里柳树静着，空坑静着，像在等什么。她合上门，把那一夜的童谣、那一针一针的十九年、那句门口有人都关在了风里。明日的太阳出来，会照见一个回来了的娃娃，也会照见一个等了十九年、终于敢认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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