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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馆里其其格坐在窗前数着窗棂，数到十九停了。她看着那根窗棂想写信问兄长那夜谁在门口，提笔顿了顿又放下。上一封信还压在营盘，商队被扣，信出不去，写了也白写。她站起来把笔插回笔架，把刀别在腰间，刀是兄长给她的牛骨刀，出门要去浣衣局问崔嬷，不写信了，要亲自问。</p>
五月初二的晨，浣衣局到了，井边崔嬷蹲着洗衣裳，搓一下停一停。其其格走过去：嬷嬷。崔嬷抬起头：……姑娘。姑娘怎么又来了？其其格说：我想问一件事。崔嬷看着她：姑娘问吧。那夜，其其格说，阿娘抱孩子出门那夜…………嗯。门口那个人……其其格看着崔嬷，是谁？崔嬷没说话，低下头搓围裙。嬷嬷？……姑娘。崔嬷低着头，嬷嬷不知道。其其格站着。娘娘知道。崔嬷说。其其格站着：……娘娘？姑娘，崔嬷抬起头看她，你去问娘娘吧。娘娘认得那个人。</p>
娘娘，冷宫里的废妃，淑妃。其其格去过冷宫，进不去，只从墙缝外头看见压着的花盆。她进不去。嬷嬷，她说，我进不去冷宫。崔嬷没说话，只搓围裙，搓一下停一停。……姑娘。崔嬷低声说，嬷嬷替你去问。其其格站着：……嬷嬷替我去问？嗯。崔嬷说，夜里。嬷嬷给娘娘送粥。姑娘等着。其其格看了崔嬷很久：……嬷嬷你为什么帮我？崔嬷没说话，只看着她说：你阿娘——是个好人。这句话崔嬷上回也说过。其其格低下头：我阿娘到底是什么人？崔嬷摇头：嬷嬷不知道。嬷嬷只知道她是好人。……姑娘夜里来。崔嬷说，嬷嬷替你去问娘娘。其其格点头走了。</p>
夜里她等着。黄昏又去浣衣局井边，崔嬷不在，洗衣裳的盆还扣着。她站着——崔嬷去冷宫了。她等月光落下来，宫墙白晃晃的，她站在墙根底下。不知过多久，脚步声，崔嬷回来了。姑娘。崔嬷看见她，你还在。嬷嬷，她迎上去，娘娘说了什么？崔嬷站着搓围裙：……娘娘说，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是同一个。</p>
其其格站着。</p>
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同一个。</p>
那个人是谁？崔嬷摇头：娘娘没说。嬷嬷也不知道。其其格站着——阿娘是被人送进奶子所的，阿娘是被人接出宫的，同一个人送进来接走。阿娘是那只手里的棋子？还是阿娘自己就是那只手？她不知道，只知道阿娘抱走了娘娘的孩子，裹着娘娘的襁褓，红的缎子布角绣花。阿娘是奉那个人命抱的，还是自愿的？月光照着她。阿娘在漠北被兄长藏起来，十九年没给她写过一封信。阿娘知道那夜门口有人，崔嬷说的。</p>
其其格走出浣衣局，院墙外站着一个人，是朱晦。他像是专程等在这里，见她出来先开了口：……其其格姑娘。她走过去：朱晦。他看着她，不等她问先说道：我查到了两件事。什么？那孀妇，朱晦说，入奶子所荐主是空的。出宫役簿上记着：送归老妇役随采买车出。经手画了一道杠。其其格站着：……荐主空的？嗯。朱晦说，谁安排她进去的，册上没有。……那出宫？朱晦说：役簿上一笔。没有名字。画押一道杠。她站着。送她进来的手，接她走的手，同一只。</p>
朱晦。她说，我也问到了一件事。什么？冷宫娘娘说，她说，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是同一个。朱晦的手指停了：……同一个？其其格点头：娘娘说的。崔嬷传的话。朱晦站着——荐主空，送归无名，一道杠，进出的手是同一只。……那只手，他说，是谁？其其格摇头：娘娘没说。宫墙白晃晃的，两个人站着。</p>
朱晦，其其格说，你说我阿娘是那只手的棋子么？朱晦没答，看着她：……你阿娘抱走那个孩子的时候——没怕。走得稳。其其格站着。走得稳，崔嬷也说过：你阿娘抱你出去的时候没怕，走得稳。是不怕，还是早就知道门口有人等着？她不知道。这一次她不写信了，要等那只手自己伸出来。她看着朱晦：朱晦，你查到那只手的时候——告诉我。……好。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站住没回头：朱晦。声音轻下去，……嗯？那只手——她说，是来救阿娘的还是来抓阿娘的？朱晦站着没答。他不知道，只知道那夜门口有人，接走了阿娘，接走了那个孩子。</p>
他走回值房，灯点上坐下，案上三张纸：入档簿抄件荐主空；役簿抄件送归无名画押一道杠；沈疏桐的信，三记非一人笔，昭宁十二年冬一页后补旧页撕。他看着——进出的手是同一只，那只手送孀妇进奶子所，接孀妇出宫，调太医院的档，撕档册的页。一只手五个指头，他还看不见那只手在哪儿。</p>
可那只手已经伸出来了。冷宫娘娘说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是同一个，娘娘认得那只手，娘娘不说，在等。等谁？他只记得娘娘数到十九，数的是娃娃回来的日子。灯花跳了一下。十九，那个娃娃，那只手，都会回来的。他吹了灯躺着没睡着，等那只手伸出来。今夜文华殿他要回圣上的话。他想，那手若一直缩在袖里，他便一直查下去，查到袖口露出指头为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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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馆里其其格坐在窗前数着窗棂，数到十九停了。她看着那根窗棂想写信问兄长那夜谁在门口，提笔顿了顿又放下。上一封信还压在营盘，商队被扣，信出不去，写了也白写。她站起来把笔插回笔架，把刀别在腰间，刀是兄长给她的牛骨刀，出门要去浣衣局问崔嬷，不写信了，要亲自问。</p>
五月初二的晨，浣衣局到了，井边崔嬷蹲着洗衣裳，搓一下停一停。其其格走过去：嬷嬷。崔嬷抬起头：……姑娘。姑娘怎么又来了？其其格说：我想问一件事。崔嬷看着她：姑娘问吧。那夜，其其格说，阿娘抱孩子出门那夜…………嗯。门口那个人……其其格看着崔嬷，是谁？崔嬷没说话，低下头搓围裙。嬷嬷？……姑娘。崔嬷低着头，嬷嬷不知道。其其格站着。娘娘知道。崔嬷说。其其格站着：……娘娘？姑娘，崔嬷抬起头看她，你去问娘娘吧。娘娘认得那个人。</p>
娘娘，冷宫里的废妃，淑妃。其其格去过冷宫，进不去，只从墙缝外头看见压着的花盆。她进不去。嬷嬷，她说，我进不去冷宫。崔嬷没说话，只搓围裙，搓一下停一停。……姑娘。崔嬷低声说，嬷嬷替你去问。其其格站着：……嬷嬷替我去问？嗯。崔嬷说，夜里。嬷嬷给娘娘送粥。姑娘等着。其其格看了崔嬷很久：……嬷嬷你为什么帮我？崔嬷没说话，只看着她说：你阿娘——是个好人。这句话崔嬷上回也说过。其其格低下头：我阿娘到底是什么人？崔嬷摇头：嬷嬷不知道。嬷嬷只知道她是好人。……姑娘夜里来。崔嬷说，嬷嬷替你去问娘娘。其其格点头走了。</p>
夜里她等着。黄昏又去浣衣局井边，崔嬷不在，洗衣裳的盆还扣着。她站着——崔嬷去冷宫了。她等月光落下来，宫墙白晃晃的，她站在墙根底下。不知过多久，脚步声，崔嬷回来了。姑娘。崔嬷看见她，你还在。嬷嬷，她迎上去，娘娘说了什么？崔嬷站着搓围裙：……娘娘说，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是同一个。</p>
其其格站着。</p>
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同一个。</p>
那个人是谁？崔嬷摇头：娘娘没说。嬷嬷也不知道。其其格站着——阿娘是被人送进奶子所的，阿娘是被人接出宫的，同一个人送进来接走。阿娘是那只手里的棋子？还是阿娘自己就是那只手？她不知道，只知道阿娘抱走了娘娘的孩子，裹着娘娘的襁褓，红的缎子布角绣花。阿娘是奉那个人命抱的，还是自愿的？月光照着她。阿娘在漠北被兄长藏起来，十九年没给她写过一封信。阿娘知道那夜门口有人，崔嬷说的。</p>
其其格走出浣衣局，院墙外站着一个人，是朱晦。他像是专程等在这里，见她出来先开了口：……其其格姑娘。她走过去：朱晦。他看着她，不等她问先说道：我查到了两件事。什么？那孀妇，朱晦说，入奶子所荐主是空的。出宫役簿上记着：送归老妇役随采买车出。经手画了一道杠。其其格站着：……荐主空的？嗯。朱晦说，谁安排她进去的，册上没有。……那出宫？朱晦说：役簿上一笔。没有名字。画押一道杠。她站着。送她进来的手，接她走的手，同一只。</p>
朱晦。她说，我也问到了一件事。什么？冷宫娘娘说，她说，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是同一个。朱晦的手指停了：……同一个？其其格点头：娘娘说的。崔嬷传的话。朱晦站着——荐主空，送归无名，一道杠，进出的手是同一只。……那只手，他说，是谁？其其格摇头：娘娘没说。宫墙白晃晃的，两个人站着。</p>
朱晦，其其格说，你说我阿娘是那只手的棋子么？朱晦没答，看着她：……你阿娘抱走那个孩子的时候——没怕。走得稳。其其格站着。走得稳，崔嬷也说过：你阿娘抱你出去的时候没怕，走得稳。是不怕，还是早就知道门口有人等着？她不知道。这一次她不写信了，要等那只手自己伸出来。她看着朱晦：朱晦，你查到那只手的时候——告诉我。……好。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站住没回头：朱晦。声音轻下去，……嗯？那只手——她说，是来救阿娘的还是来抓阿娘的？朱晦站着没答。他不知道，只知道那夜门口有人，接走了阿娘，接走了那个孩子。</p>
他走回值房，灯点上坐下，案上三张纸：入档簿抄件荐主空；役簿抄件送归无名画押一道杠；沈疏桐的信，三记非一人笔，昭宁十二年冬一页后补旧页撕。他看着——进出的手是同一只，那只手送孀妇进奶子所，接孀妇出宫，调太医院的档，撕档册的页。一只手五个指头，他还看不见那只手在哪儿。</p>
可那只手已经伸出来了。冷宫娘娘说送她进来的人和接她走的人是同一个，娘娘认得那只手，娘娘不说，在等。等谁？他只记得娘娘数到十九，数的是娃娃回来的日子。灯花跳了一下。十九，那个娃娃，那只手，都会回来的。他吹了灯躺着没睡着，等那只手伸出来。今夜文华殿他要回圣上的话。他想，那手若一直缩在袖里，他便一直查下去，查到袖口露出指头为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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