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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夷馆西厢里其其格没有睡。她靠着窗一下一下数着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又是十九。她把手从冷浸浸的窗棂上收回来,那寒意像漠北入冬的马鞍。窗台上一小片月光照见她指腹上压出的木纹印子。夜里的四夷馆静,隔墙透过来一点灯油味,不知道是哪一屋的灯还没熄,远处的更鼓敲过,又是一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想这双手究竟数过多少回窗棂了。</p>

    五月十二的夜,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阿娘教她数数的时候,草原上没有窗,阿娘教她数羊,一、二、三……她数到十九就数岔了,阿娘便笑。阿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弯腰把跑远的小羊拢回来,说数岔了就重数,羊丢了也没事,草原大,它们认得回家的路。风把阿娘的头发吹起来,她那时小,只记得阿娘的手很暖,攥着她的小指头,一个数一个数地掰。</p>

    她很想阿娘。从枕下摸出一块布,漠北花,沙奶奶绣的。不是阿娘绣的。阿娘叫沙奶奶,兄长说过,那是阿娘的花名。她把布贴在心口,布旧了,边角起了毛,她凑近闻了闻,已经没有阿娘身上的味道了。月光底下她摸那朵花,花瓣是线锁出来的,一朵一朵锁得密,针脚小得像米粒,阿娘绣这些的时候眼睛一定凑得离布很近。她只用指尖轻轻压过每一瓣,像摸阿娘的头发。有一处脱了线,露出的线头发了灰,这块布不知在她枕下压了多少年。</p>

    她把布叠起来又展开。崔嬷说过阿娘入宫做过乳母,在奶子所,宫里的乳母房里奶过一个孩子。她低头看着那块布,心里浮起崔嬷的另一句话:那孩子是朱晦。</p>

    阿娘抱出去的是娘娘的孩子,男娃娃。她觉得指尖发麻。阿娘抱走了娘娘的孩子,又把她抱回了漠北。她闭了闭眼,一个问题浮上来:那她呢?她是谁抱出宫的,是阿娘还是别的人?</p>

    窗外的月亮白白挂在天上。她看着月亮一遍遍在问:阿娘你到底是谁?</p>

    她想起阿娘教的那支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她低声哼起来,哼到一半却断了,不会了。漠北没有人唱过这歌,只有阿娘唱过。阿娘唱完总说沙奶奶是她的花名,还说别靠宫墙。</p>

    她又想起前年冬的那个老巫婆。老巫婆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汉话:胎里有人算过账。兄长听见把她赶走了。那时她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胎里有人算过账,算的是谁的账?</p>

    她又想起冷宫娘娘说的话。娘娘说她阿娘抱出去的那个孩子裹着娘娘的襁褓,红缎子布角绣花,那孩子的眼睛跟昨儿那个人一模一样。娃娃有两个,娘娘说,一个走了一个在。她那时听不懂,现在却明白了几分,走了的是朱晦,在的是她?还是别的谁,她不知道。只记得娘娘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一把藏了十九年的火。她还记得娘娘那间屋四面漏风,桌上一碗冷饭,娘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灰,冷宫的天好像永远是那个颜色。</p>

    她问过娘娘那我呢,我是谁。娘娘不答,只说风紧,让她别来了。风还是紧,她还是想问:我是谁抱出宫的?</p>

    她想写信给兄长问阿娘。铺开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兄长,阿娘她……却停住了,写不下去。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沉下去洇开一小团,她盯着那团墨看,看它慢慢往纸纹里渗。她想起上一封信: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这是真的么,你瞒了我十九年。那封信还压在边外第一个营盘,商队被扣,信出不去。她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这一次她不写信了,她想她等那只手自己伸出来。</p>

    她把纸收进木箱说:阿娘你等着,我会问明白的。</p>

    白日里宫道上的事又浮上来。朱晦从怀里摸出那块红布角缠枝莲——她认得,阿娘旧木箱里那块红布是同一种花。她当时手抖了。朱晦没有问,只把红布角递给她看,像递一把刀,刀柄朝她。她那时就信了他,他会替她问。</p>

    崔嬷还说过一句话:你阿娘抱你出去的时候没怕,走得很稳。</p>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阿娘抱着她出宫的时候没怕,走得稳,因为阿娘抱的是自己的女儿。</p>

    走得稳三个字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鼻子发酸。她想起漠北的夜路,阿娘背着她赶路,黑地里一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从阿娘背上颠醒过,看见满天的星。</p>

    她想哭可没有。她挺直了背。漠北王庭的格格,礼部陆先生教过她哭是没用的。她把眼泪咽回去。白日礼课上陆先生教《女诫》,她坐着背挺得笔直,旁边的嬷嬷小声嘀咕蛮子也配学这个。她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把手里的小刀转了半圈,刀柄上的牛骨磨得发亮。那刀是兄长给的,兄长说漠北的东西带着,想家的时候就摸一摸。兄长说过到了京城你是一把刀,刀不要哭,刀只要站着。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一半,刀站着,刀不哭,可刀也会想阿娘。</p>

    她又数起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那一年草原上阿娘走了以后,兄长在帐外站了一整夜。她趴在帐口看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着不动像一截木头,火堆在他脚边暗下去又亮起来。天快亮时她听见兄长低声说瞒不住了。那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兄长你瞒了我十九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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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闭了闭眼。阿娘在漠北么?兄长你知道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说?她睁开眼,窗棂冷,她把手收回来。崔嬷说阿娘抱出去的是男娃娃,那她呢?她很想问崔嬷:我是谁抱出宫的?可崔嬷不在宫里了,崔嬷在宫外太平桥,她出不去,问不着,问不着也得问,她把这话记下,记了整整一天。</p>

    她等着,等朱晦的消息。他说会替她问,她想了想,他会问的。</p>

    夜深了更鼓敲过,她躺下,怀里贴着那块漠北花布,闭着眼低声叫:阿娘。阿娘你在漠北么,你还活着么,你是不是也在数窗棂?漠北没有窗棂,帐顶的骨缝漏着风,阿娘要是活着夜里数什么,数羊么?她笑了一下又不敢笑。</p>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阿娘抱回漠北的,她不是漠北王庭的格格,她是乳母的女儿。她睁开眼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那我到底是谁?阿娘的女儿,乳母的女儿,她的名字是其其格。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其其格,漠北话的意思是花。她想笑,阿娘给她起的名字叫花。她又想哭:阿娘你给我起了一个花的名字,你是不是希望我开在草原上?沙奶奶,她寻思这名字也是一朵花吧。</p>

    一朵开在漠北、风一吹就摆一摆的花,不起眼可耐活。</p>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低声叫:阿娘你到底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等,等朱晦的消息,等崔嬷的话,等那只手伸出来。</p>

    崔嬷你可得回来。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数到十九了你可得回来。崔嬷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在宫外,在太平桥。那阿娘呢?阿娘你也能回来么,阿娘你在哪里?</p>

    她数着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她睡了。</p>

    梦里有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背着一个孩子,孩子在笑,女人在唱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她想追上去,可马越走越远,草越来越深,淹到马肚子。她喊阿娘,女人回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块红布缠枝莲在风里飘,像一面小旗。她想伸手够,够不着,脚底是软的草,一步一陷。</p>

    她惊醒,天亮了,窗外天已亮。她坐起来,怀里漠北花布还在,把它收好。今日朱晦该去问崔嬷了。她想。她穿好衣服挺直背——她是漠北王庭的格格,也是乳母的女儿。她推开门,日头照进来,她眯了眯眼,低声说:阿娘等我问明白,我就去找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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