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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馆里只听见风声，其其格倚在窗边一根一根数着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指尖便停在最后一根上。木头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一点温，像这数字也带着体温。她望着那根窗棂心想，阿娘十九年前是不是也这样数过，是不是也数到十九才肯停。她记起阿娘说过在漠北数羊数到十九就回家，那数字是阿娘留给她的念想，是草原的风里唯一数得清的东西。她低声唤了一声：阿娘你还在数么？窗外人静，没有人答。月亮升起来照着宫墙里头，也照着草场尽头，同一个天底下的月照着两个地方的人。阿娘在漠北么？崔嬷嬷说阿娘去了漠北，头也没回。她又想阿娘为什么不回头，是怕回头就走不掉了，还是怕回头看见宫墙就走不动了。她只知道阿娘抱着她从西华门走出去，走得极稳，头也没回，像把什么狠心留在了身后，连同自己的名字。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那一点温早已散尽，只剩木头本身的硬，硌得人生疼。</p>
五月十八的夜，五月十九的清晨，宫道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日头一晒洇出淡淡的痕。其其格等在那里，朱晦从巷口走来，影子拉得长，罩住她脚边一小片砖。脚步声近，她回过头望他问：你问到了？朱晦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说，像是把话在嘴里掂了掂，掂准分量才肯出口：周嬷嬷说你阿娘是宫外有人托到娘娘面前的。那个人隔着门帘说话，只看见一双白净的手。这番话像石子投进心里，激起一圈圈她压不住的波澜。</p>
白净的手。</p>
这双手她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像从暗处伸出来又缩回暗处。她心下一动，抬眼问他宫外是不是也有那只手。朱晦点头道：……嗯。还有孀妇入所那天，门外站着一个白净脸的后生，等了一整天。她站着仿佛看见那个后生立在门外，等得日头从东挪到西，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问：他在等什么？朱晦说：周嬷嬷不知道，她只知道太阳落山那人才走。她逼视着他，眼睛里一句实话不容他绕开，问：我阿娘出宫那天门外有没有人等着？朱晦答不出来，半晌才道：……崔嬷嬷没说，她只说你阿娘走得稳，头也没回。她站着明白，阿娘走得稳是因为门外有人等着，头也没回是因为回头就走不掉了。她想哭却硬生生挺直了背，把那点软意挺了回去，挺成一截不肯弯的脊骨。她说想去浣衣局问刘嬷嬷，朱晦看着她讲崔嬷嬷走了刘嬷嬷还在，刘嬷嬷认得崔嬷嬷。她执意要去，朱晦叮嘱她别靠宫墙，那是崔嬷嬷留下的话。她嘴角浮起一点倔，说她偏要，阿娘从宫墙出去，她要去问阿娘去哪儿了。朱晦看了她很久，像看一个倔到底的人，终是陪她去了。</p>
浣衣局井边，刘嬷嬷在搓衣裳，皂角味飘着，井水映出其其格晃晃的脸。其其格说：刘嬷嬷，我是漠北那个娃娃。刘嬷嬷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打量她，在眉眼间寻着熟悉的影子：崔嬷嬷的娃娃。……是。其其格问崔嬷嬷走前说过阿娘什么，刘嬷嬷没有立刻答，搓着衣裳，泡沫白得像一层薄雪覆在衣上：崔嬷嬷走那天被人蒙上眼抬走的。走到半路她数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说那个娃娃也数到那个数了。其其格眼睛一酸，几乎眯起眼，心想崔嬷嬷被蒙着眼还在数，是在等一个看不见的娃娃长大。其其格又问阿娘走的那天如何，刘嬷嬷说：西华门外有人等着。其其格追问是谁，刘嬷嬷道：嬷嬷不知道，崔嬷说那人站在车边，白净脸，手白。其其格手指一颤，颤得指尖都沉了。</p>
白净脸。</p>
手白。</p>
门外等着的人和孀妇入所那天站了一整天的后生是不是同一个人，这念头缠上来，缠得她透不过气。刘嬷嬷又说：你阿娘抱着你走到车边，那人接过你，你阿娘上了车，头也没回。</p>
其其格站着低头望着自己的手。</p>
这双手曾被那个人接过，那一下交接定了她这十九年，定了她从漠北到宫墙的一路。她问刘嬷嬷那人是不是那只手，刘嬷嬷摇头说不知道，只记得崔嬷说：那人是好人，是好人才能接得住娃娃。</p>
她想起那块血布：崔氏是好人，娃娃是娘娘的，也是好人，这宫里好人不缺，缺的是敢把好人留下的命说出口的人。她轻声说：这宫墙里外好人真多。刘嬷嬷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只道谢便转身走。走出几步她又停住，回头见刘嬷嬷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问崔嬷嬷还会不会回来。刘嬷嬷说：崔嬷说等娃娃数到十九她就回来了。其其格站着，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p>
那个数她数到了，崔嬷嬷却还没回来。</p>
她擦掉泪轻声说：崔嬷嬷，我数到十九了，你可得回来。</p>
说完便转身走。</p>
宫道长，朱晦在巷口等着，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像替她探路。她走到他面前，他问问到了么，她点头说：我阿娘出宫那天西华门外有人等着，白净脸，手白。朱晦站着，又是这双手，绕不开，像一根线把所有人都串在一起。她说：那个人接过我，崔嬷说他是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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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晦没有说话，她望着他等一个未必信的答案，问：朱晦你认识那个人么？她自己替他答说不认识，可她要去找到他，问阿娘去哪儿了。她挺直背像一棵不肯弯的草，说那只手不伸出来她就去找它。朱晦望着她，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火，那火烤得也热了一下，说她够不着，她答够不着也要够，阿娘从宫墙出去，她要从宫墙进去。她说完转身走，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请朱晦帮她问周嬷嬷阿娘是不是那只手接走的。朱晦说周嬷嬷那儿他暂时去不了，景帝叫他别去。她站了很久，日头把两人影子挪得彼此错开，说那她自己去。朱晦说她进不了城，她说她是质子也是人，要出去问。她转身走像一道挺直的影子，朱晦站着看她的背像一把刀，刀背朝他，刀刃朝宫墙。他轻声说刀不会哭，可刀会想人，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值房走，心里那点涩不知是替她还是替自己。</p>
夜，四夷馆，其其格又数窗棂，一格一格又停在那根窗棂上，像望着一个数了十九年的约定，约定的另一头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她轻声唤：阿娘你在哪儿？窗外月亮升起，漠北的月亮，宫墙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白净脸的人接过她，知道她阿娘去哪儿了，这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她握紧拳头，指节绷得发疼，白得像那个人伸出来的手，心想一定要找到他。她闭上眼，梦里有一辆车，车边站着白净脸手白的人，那人看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想问却问不出声，惊醒时枕上湿了一小块，冷冷地贴着脸。天亮了，窗外天已亮，她坐起来把被角拢了拢，心想今日要去够那只手，哪怕那只手藏在宫墙最深的影子里，她也要伸手去碰一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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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馆里只听见风声，其其格倚在窗边一根一根数着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指尖便停在最后一根上。木头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一点温，像这数字也带着体温。她望着那根窗棂心想，阿娘十九年前是不是也这样数过，是不是也数到十九才肯停。她记起阿娘说过在漠北数羊数到十九就回家，那数字是阿娘留给她的念想，是草原的风里唯一数得清的东西。她低声唤了一声：阿娘你还在数么？窗外人静，没有人答。月亮升起来照着宫墙里头，也照着草场尽头，同一个天底下的月照着两个地方的人。阿娘在漠北么？崔嬷嬷说阿娘去了漠北，头也没回。她又想阿娘为什么不回头，是怕回头就走不掉了，还是怕回头看见宫墙就走不动了。她只知道阿娘抱着她从西华门走出去，走得极稳，头也没回，像把什么狠心留在了身后，连同自己的名字。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那一点温早已散尽，只剩木头本身的硬，硌得人生疼。</p>
五月十八的夜，五月十九的清晨，宫道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日头一晒洇出淡淡的痕。其其格等在那里，朱晦从巷口走来，影子拉得长，罩住她脚边一小片砖。脚步声近，她回过头望他问：你问到了？朱晦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说，像是把话在嘴里掂了掂，掂准分量才肯出口：周嬷嬷说你阿娘是宫外有人托到娘娘面前的。那个人隔着门帘说话，只看见一双白净的手。这番话像石子投进心里，激起一圈圈她压不住的波澜。</p>
白净的手。</p>
这双手她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像从暗处伸出来又缩回暗处。她心下一动，抬眼问他宫外是不是也有那只手。朱晦点头道：……嗯。还有孀妇入所那天，门外站着一个白净脸的后生，等了一整天。她站着仿佛看见那个后生立在门外，等得日头从东挪到西，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问：他在等什么？朱晦说：周嬷嬷不知道，她只知道太阳落山那人才走。她逼视着他，眼睛里一句实话不容他绕开，问：我阿娘出宫那天门外有没有人等着？朱晦答不出来，半晌才道：……崔嬷嬷没说，她只说你阿娘走得稳，头也没回。她站着明白，阿娘走得稳是因为门外有人等着，头也没回是因为回头就走不掉了。她想哭却硬生生挺直了背，把那点软意挺了回去，挺成一截不肯弯的脊骨。她说想去浣衣局问刘嬷嬷，朱晦看着她讲崔嬷嬷走了刘嬷嬷还在，刘嬷嬷认得崔嬷嬷。她执意要去，朱晦叮嘱她别靠宫墙，那是崔嬷嬷留下的话。她嘴角浮起一点倔，说她偏要，阿娘从宫墙出去，她要去问阿娘去哪儿了。朱晦看了她很久，像看一个倔到底的人，终是陪她去了。</p>
浣衣局井边，刘嬷嬷在搓衣裳，皂角味飘着，井水映出其其格晃晃的脸。其其格说：刘嬷嬷，我是漠北那个娃娃。刘嬷嬷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打量她，在眉眼间寻着熟悉的影子：崔嬷嬷的娃娃。……是。其其格问崔嬷嬷走前说过阿娘什么，刘嬷嬷没有立刻答，搓着衣裳，泡沫白得像一层薄雪覆在衣上：崔嬷嬷走那天被人蒙上眼抬走的。走到半路她数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说那个娃娃也数到那个数了。其其格眼睛一酸，几乎眯起眼，心想崔嬷嬷被蒙着眼还在数，是在等一个看不见的娃娃长大。其其格又问阿娘走的那天如何，刘嬷嬷说：西华门外有人等着。其其格追问是谁，刘嬷嬷道：嬷嬷不知道，崔嬷说那人站在车边，白净脸，手白。其其格手指一颤，颤得指尖都沉了。</p>
白净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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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等着的人和孀妇入所那天站了一整天的后生是不是同一个人，这念头缠上来，缠得她透不过气。刘嬷嬷又说：你阿娘抱着你走到车边，那人接过你，你阿娘上了车，头也没回。</p>
其其格站着低头望着自己的手。</p>
这双手曾被那个人接过，那一下交接定了她这十九年，定了她从漠北到宫墙的一路。她问刘嬷嬷那人是不是那只手，刘嬷嬷摇头说不知道，只记得崔嬷说：那人是好人，是好人才能接得住娃娃。</p>
她想起那块血布：崔氏是好人，娃娃是娘娘的，也是好人，这宫里好人不缺，缺的是敢把好人留下的命说出口的人。她轻声说：这宫墙里外好人真多。刘嬷嬷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只道谢便转身走。走出几步她又停住，回头见刘嬷嬷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问崔嬷嬷还会不会回来。刘嬷嬷说：崔嬷说等娃娃数到十九她就回来了。其其格站着，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p>
那个数她数到了，崔嬷嬷却还没回来。</p>
她擦掉泪轻声说：崔嬷嬷，我数到十九了，你可得回来。</p>
说完便转身走。</p>
宫道长，朱晦在巷口等着，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像替她探路。她走到他面前，他问问到了么，她点头说：我阿娘出宫那天西华门外有人等着，白净脸，手白。朱晦站着，又是这双手，绕不开，像一根线把所有人都串在一起。她说：那个人接过我，崔嬷说他是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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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晦没有说话，她望着他等一个未必信的答案，问：朱晦你认识那个人么？她自己替他答说不认识，可她要去找到他，问阿娘去哪儿了。她挺直背像一棵不肯弯的草，说那只手不伸出来她就去找它。朱晦望着她，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火，那火烤得也热了一下，说她够不着，她答够不着也要够，阿娘从宫墙出去，她要从宫墙进去。她说完转身走，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请朱晦帮她问周嬷嬷阿娘是不是那只手接走的。朱晦说周嬷嬷那儿他暂时去不了，景帝叫他别去。她站了很久，日头把两人影子挪得彼此错开，说那她自己去。朱晦说她进不了城，她说她是质子也是人，要出去问。她转身走像一道挺直的影子，朱晦站着看她的背像一把刀，刀背朝他，刀刃朝宫墙。他轻声说刀不会哭，可刀会想人，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值房走，心里那点涩不知是替她还是替自己。</p>
夜，四夷馆，其其格又数窗棂，一格一格又停在那根窗棂上，像望着一个数了十九年的约定，约定的另一头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她轻声唤：阿娘你在哪儿？窗外月亮升起，漠北的月亮，宫墙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白净脸的人接过她，知道她阿娘去哪儿了，这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她握紧拳头，指节绷得发疼，白得像那个人伸出来的手，心想一定要找到他。她闭上眼，梦里有一辆车，车边站着白净脸手白的人，那人看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想问却问不出声，惊醒时枕上湿了一小块，冷冷地贴着脸。天亮了，窗外天已亮，她坐起来把被角拢了拢，心想今日要去够那只手，哪怕那只手藏在宫墙最深的影子里，她也要伸手去碰一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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