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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晦在窗前把那半个字迎着光看过的次日,四夷馆里一道圣旨正落在其其格面前。五月二十五,四夷馆,其其格坐在窗下,手里红布缠枝莲,摸着那朵花,阿娘的花。门外脚步声急,门推开,礼部陆先生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不对。她站起来:陆先生?其其格,陆先生说,圣旨到了。她站着,圣旨。谁的圣旨?她问。陛下的,陆先生说,陛下允你归省。她站着,允你归省,回家。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像这句话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听得见却够不着。你兄长,陆先生说,遣使到京了,请求质子归省,陛下准了。她站着,兄长遣使,陛下准了,回家的路打开了。她低声说:回家。</p>

    陆先生看着她:其其格,你真的要回去?要,她说,我阿娘在等我。陆先生没有说话,看了很久:那好好的走。她弯下腰:谢先生教我读书。陆先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住:其其格,回了漠北记得你读过的字。她站着:记得。人字两笔互相撑着,人是这样写的,她来京那天陆先生教她的第一个字就是人。她记得,她一直记得。陆先生走了。她站在窗下,手里红布,回家,她要回家了。她想起这十九年:入京那年她还裹在襁褓里,什么都不记得。是后来听人说的——阿娘抱着她上车,车动了,阿娘站在帐前没有追上来。她不记得阿娘的脸,只记得别人讲的那一年的草原,记得阿娘没有追上来。后来她在四夷馆学汉话,学写字,学规矩,学做一个质子;礼部的先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陆先生教了她最久。他教过她人字怎么写,教过她草原上不认玉牒,教过她不管走到哪里记得自己是谁。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布。阿娘,我学了十九年怎么做一个质子,可我记得我是草原的孩子。</p>

    她转身收拾东西。箱子打开,衣裳,牛骨刀,阿娘的红布,兄长的信——她的东西不多,十九年在宫墙里攒下的东西一箱就装下了。她把红布叠好放在最上头,把信压在红布底下,像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她又想起崔嬷嬷,想起周嬷嬷,想起那些在宫墙里护过她的人。她走了,她们还留在墙里。她把箱子合上扣好,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四夷馆的院子。十九年她在这里住得比漠北还久;可她的家不在这里。</p>

    夜,她坐在窗下数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看着那根窗棂。最后一次了,明日她就不在这扇窗下数了。宫墙的窗棂,漠北的月亮,她低声说:窗棂数到十九,月亮也该回漠北了。她把红布叠好收进贴身的衣袋,和那封信一起,和牛骨刀一起,都是阿娘和兄长给她的。她吹了灯,躺在黑暗里闭上眼。梦里草原,马蹄声,阿娘在帐前等她。阿娘还是看不清脸,可这一次她听见阿娘喊她的名字:其其格回来。她在梦里应了一声:阿娘,我回来了。</p>

    五月二十八晨,宫道,其其格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她和朱晦常在这说话。脚步声传来,她回头,朱晦站在几步外。听说了,他说,你要走了。是,她说,圣旨到了,我要回漠北了。朱晦站着:你阿娘在等你。她点头,阿娘在等她。她看着他——这个替她接过一块玉的男人,从鹞儿岭的雪夜走到宫墙里,替她查那本谱,替她把崔嬷嬷的话带到,替她挡过那只手。朱晦,她说,你帮我谢谢他。朱晦看着她。那个白净脸的人,她说,谢他接住我,十九年前接住我,替我阿娘接住我。朱晦站着。他说,说咱家不是好人,他自己说的。她摇头:崔嬷嬷说能接住娃娃的才是好人。他接住了我,他就是好人。朱晦没有说话,看了她很久:他说,我替你谢他。她笑了,她很少笑,这一回她笑了——笑得有些涩,像十九年的雪化开了一点。她想这是她入京以来头一回笑得这样轻快。朱晦,她说,你也要好好的。你,他说,也是。她点头转身走,走了几步停住:朱晦。嗯。你查的那本谱,她说,查到了告诉我,我在漠北等你的信。</p>

    朱晦站着:会的。</p>

    她走了,像一道挺直的影子走进晨光里。朱晦站着看着她走远。她走了,线头还在。他低声说:回家,她回家了。他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风把槐叶吹得簌簌响,像有人在耳边说:你也要好好的。</p>

    五月二十九晨,西华门,车队停在门外。皮车,漠北的车。其其格站在门里,手里红布,看着那扇门——西华门,十九年前阿娘从这走,十九年前她从这进来,今日她从这走。她低声说:阿娘,你从这走的,我也从这走,我们走的是同一扇门。她迈步走出西华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宫墙外头街市的气味——豆腐坊的、柴火的、早点的,十九年她几乎忘了宫墙外头是这个味道。门外车边站着一个人,白净脸。她站住,他来了。那人看着她:漠北的娃娃,咱家送你一程。她站着:您送过我阿娘?送过,那人说,十九年前这扇门外,咱家接过你阿娘的娃娃,今日咱家送那个娃娃回家。她眼睛湿了:谢谢您,谢谢您接住我。那人没有说话,看了她很久:娃娃记着,数到十九家就开了。你数到了,回家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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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点头转身上车,车帘放下,车轮动了。她坐在车里,手里红布缠枝莲。她低声说:阿娘,我数到十九了,我回家了。</p>

    车出城,官道一直向北,漠北在北边,阿娘在漠北。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宫墙远了。她放下车帘,红布贴在心口,暖暖的像阿娘的手。她闭上眼,草原风,马蹄声。阿娘,我回家了。车辙印在官道上,一条一条往北去,像有人替她把路铺好了。她想起陆先生教她的那个字——两笔互相撑着,她撑了十九年,如今有人来接她了,她不用再一个人撑着。她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官道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把十九年的日子一棵一棵还回去。</p>

    宫墙上,朱晦站在垛口后看着车队远去,一点一点小下去,小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北边。他站了很久——她走了,线头还在,还有很多线头。他摸着怀里七样东西,七根线头。他转身走下垛口,值房灯下,他把七样东西摆开看着。七根线头都往一个地方收——高升,名册底下的人。他低声说:她回家了,线头还在,你还在等谁来认?窗外月亮升起来,他看着月亮——漠北的月亮,宫墙的月亮,她说是同一个。他吹了灯。高升,你到底是谁,你在等谁来认,你认的是谁?他翻了个身,怀里七样东西硌着胸口,像七根针扎在十九年前的那本账上。他闭上眼,明日还有明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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