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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其其格坐在车里，皮车，漠北的车，她的车。车帘掀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的气味，近了，漠北近了。她摸着怀里红布缠枝莲，阿娘的花。她把红布贴在胸口，暖的像阿娘的手，闭上眼数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她睁开眼，窗棂没有了。这是官道，没有窗棂可以数了。她低声说：不数了，数到了。风把车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车外不断后退的树木和田野，觉得十九年数下来的窗棂在这一刻都还清了。</p>
六月初五，车走着，官道两旁的树少了，草多了。过了居庸关——京西北出京往宣大的头道关隘——就是宣大，过了宣大就是漠北。她掀着车帘看着路。这条路阿娘走过。十九年前阿娘抱着她从西华门出去，走的是这条路，头也没回。她摸着红布。阿娘，你走的时候头也没回，你是怕回头就走不掉么？她的眼睛湿了。她想起白净脸说的话：你阿娘上车头也没回。她想阿娘那时候一定哭过，只是把眼泪都留在了车帘后头，没让她看见。</p>
过居庸关的时候车停了片刻。守关的兵丁查验路引，看见车队里的乞颜部旗号让了路。她坐在车里隔着车帘看那些兵丁的脸，一张一张都是陌生的汉人脸。她想：十九年前阿娘抱着她过这道关的时候，守关的兵丁也这样查过路引么？阿娘一个汉人女子抱着一个娃娃出京往北。她是怎么过的这道关？是谁替她打点的？她想起白净脸：咱家送她回漠北的。是他。从西华门到居庸关再到漠北，这一路都是他送的吗？她望着关口城楼上的青瓦，青瓦上落着几只燕子，没人在意它们。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等见了阿娘她一并问。</p>
车外马蹄声近了。她探出头，前头一队骑兵，乞颜部的旗，兄长的人。领头的骑兵勒住马：格格！他喊，汗王派咱们迎您！她站在车辕上：兄长他在哪儿？汗王，骑兵说，在王帐等您回去。阿娘呢？骑兵的笑停了一下。阿娘——他说。她的心提起来：阿娘怎么了？阿娘，骑兵说，在等您。她，她不让咱们说她在哪儿。她站着。阿娘在等她，可不让说她在哪儿。为什么？她问。骑兵没有答：格格，汗王说回去了就知道了。她站在车辕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回去了就知道了——那就回去。她说，回家。</p>
车队继续向北，她坐回车里，手里红布。阿娘在等她，可她不让说她在哪儿。为什么？她想起白净脸的话：阿娘去了一个那只手够不着的地方。所以她不让说她在哪儿，是怕那只手够着她。她的心疼了一下。阿娘，十九年你躲了十九年，你一直在等我数到十九。她把红布贴在心口。我数到了，我回来了，你在哪儿？</p>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外头的路。官道越走越宽，草色越来越深，天也压得越来越低——漠北的天就是这样，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云。她想起京城的宫墙高得看不见天；两下里一比，她明白阿娘为什么宁可在漠北躲一辈子也不肯回宫墙里去。宫墙里抬头是墙，草原上抬头是天。她放下车帘，低声说：阿娘，你选的天是对的。</p>
她闭上眼，草原风，马蹄声，阿娘在帐前等她。她走过去，阿娘转过身，她看见阿娘的脸——可她从来没见过阿娘的脸。梦里阿娘是模糊的。她睁开眼。梦里阿娘模糊，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阿娘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娃娃，她不记得阿娘的脸。她坐在车里，手里红布缠枝莲，阿娘的花。</p>
她认得这朵花，她不认得阿娘。</p>
眼泪掉下来。阿娘，你等了十九年，我数到了，你在哪儿？</p>
车外黄昏，日头落下去，天边一线红，像红布。她看着那线红。红布缠枝莲，阿娘。她低声说：阿娘，我数到十九了，我回来了，你在哪儿？夜宿营，篝火，乞颜部的骑兵围火坐着。她坐在火边，手里红布。一个老骑兵看着她看了很久：格格，您手里那块布——她抬头：你认得？老骑兵没有答，看着那朵花：这花咱们部里没有人绣，这是汉人的花。她站着。汉人的花，阿娘是汉人。你见过这朵花？她问。老骑兵摇头：没见过。可咱记得十九年前有一个汉人女子到过部里。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长什么样？老骑兵看着火：咱没看清。她到的那天是夜里，汗王亲自接的。咱只记得她怀里抱着一个娃娃。她站着。怀里抱着一个娃娃——那个娃娃是她。后来呢？她问。后来，老骑兵说，那女子就没有人见过了。汗王把她藏起来了。藏在哪儿？不知道，咱们都不知道。只知汗王每年有一段时间不在王帐，去哪儿不让问。她站着，篝火噼啪响。汗王每年有一段时间不在王帐，去哪儿不让问。他去看阿娘。她低声说：兄长，你瞒了我十九年。你去看阿娘也不让我知道。</p>
她坐回火边，手里红布。阿娘在等她，可她不让说她在哪儿，连兄长都不说。那只手，阿娘怕的是那只手。她把红布贴在心口。阿娘，我回来了，我会找到你，我会问那只手为什么。你躲了十九年，我数到十九了，我该知道答案了。老骑兵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她看着火问：老伯，你见过汗王藏她的地方么？老骑兵摇头：咱连地方都不知道。咱只知道汗王每次回来脸上都是笑着的。她低头。笑着的。兄长去看阿娘回来是笑着的。那阿娘至少是好好的。她那根弦松了一点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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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噼啪响了一阵，老骑兵又开口，声音很低：格格，咱多说一句。那女子到部里的时候是哭着的。</p>
她抬头。</p>
哭着的？</p>
她抱着你一直哭，哭到汗王把她接走。老骑兵说，咱守夜远远看见的。她坐着，火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可她觉得手是冷的。阿娘抱着她哭——阿娘不是笑着走的么？白净脸说你阿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想明白了：阿娘在西华门外是笑着的，因为那笑是给娃娃看的；到了漠北没有人看了，她才哭出来。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烫的。谢谢你，她轻声说，老伯，谢谢你告诉我。老骑兵摆摆手起身添柴去了。</p>
她抬头，天上月亮。漠北的月亮，宫墙的月亮，朱晦说是同一个。她看着月亮。朱晦，你查的那本谱查到了么？我在漠北等你的信。她想起朱晦说过的话：你娘若是还活着，草原上总有她的一顶帐。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红布，缠枝莲在月光下看不出颜色，可她摸得出来针脚，是阿娘的花，是娘娘的，十九年前那块料子上的故事，等她到了王帐就能问个明白。她闭上眼，草原风，马蹄声。明日再往北一日就到王帐了。兄长在王帐等她；阿娘在一个她还不知道的地方等她。数到十九回家——家在北边，阿娘在家，她在回家的路上。路还有一日。她等了十九年，不差这一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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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其其格坐在车里，皮车，漠北的车，她的车。车帘掀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的气味，近了，漠北近了。她摸着怀里红布缠枝莲，阿娘的花。她把红布贴在胸口，暖的像阿娘的手，闭上眼数窗棂，一、二、三，数到十九停住。她睁开眼，窗棂没有了。这是官道，没有窗棂可以数了。她低声说：不数了，数到了。风把车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车外不断后退的树木和田野，觉得十九年数下来的窗棂在这一刻都还清了。</p>
六月初五，车走着，官道两旁的树少了，草多了。过了居庸关——京西北出京往宣大的头道关隘——就是宣大，过了宣大就是漠北。她掀着车帘看着路。这条路阿娘走过。十九年前阿娘抱着她从西华门出去，走的是这条路，头也没回。她摸着红布。阿娘，你走的时候头也没回，你是怕回头就走不掉么？她的眼睛湿了。她想起白净脸说的话：你阿娘上车头也没回。她想阿娘那时候一定哭过，只是把眼泪都留在了车帘后头，没让她看见。</p>
过居庸关的时候车停了片刻。守关的兵丁查验路引，看见车队里的乞颜部旗号让了路。她坐在车里隔着车帘看那些兵丁的脸，一张一张都是陌生的汉人脸。她想：十九年前阿娘抱着她过这道关的时候，守关的兵丁也这样查过路引么？阿娘一个汉人女子抱着一个娃娃出京往北。她是怎么过的这道关？是谁替她打点的？她想起白净脸：咱家送她回漠北的。是他。从西华门到居庸关再到漠北，这一路都是他送的吗？她望着关口城楼上的青瓦，青瓦上落着几只燕子，没人在意它们。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等见了阿娘她一并问。</p>
车外马蹄声近了。她探出头，前头一队骑兵，乞颜部的旗，兄长的人。领头的骑兵勒住马：格格！他喊，汗王派咱们迎您！她站在车辕上：兄长他在哪儿？汗王，骑兵说，在王帐等您回去。阿娘呢？骑兵的笑停了一下。阿娘——他说。她的心提起来：阿娘怎么了？阿娘，骑兵说，在等您。她，她不让咱们说她在哪儿。她站着。阿娘在等她，可不让说她在哪儿。为什么？她问。骑兵没有答：格格，汗王说回去了就知道了。她站在车辕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回去了就知道了——那就回去。她说，回家。</p>
车队继续向北，她坐回车里，手里红布。阿娘在等她，可她不让说她在哪儿。为什么？她想起白净脸的话：阿娘去了一个那只手够不着的地方。所以她不让说她在哪儿，是怕那只手够着她。她的心疼了一下。阿娘，十九年你躲了十九年，你一直在等我数到十九。她把红布贴在心口。我数到了，我回来了，你在哪儿？</p>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外头的路。官道越走越宽，草色越来越深，天也压得越来越低——漠北的天就是这样，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云。她想起京城的宫墙高得看不见天；两下里一比，她明白阿娘为什么宁可在漠北躲一辈子也不肯回宫墙里去。宫墙里抬头是墙，草原上抬头是天。她放下车帘，低声说：阿娘，你选的天是对的。</p>
她闭上眼，草原风，马蹄声，阿娘在帐前等她。她走过去，阿娘转过身，她看见阿娘的脸——可她从来没见过阿娘的脸。梦里阿娘是模糊的。她睁开眼。梦里阿娘模糊，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阿娘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娃娃，她不记得阿娘的脸。她坐在车里，手里红布缠枝莲，阿娘的花。</p>
她认得这朵花，她不认得阿娘。</p>
眼泪掉下来。阿娘，你等了十九年，我数到了，你在哪儿？</p>
车外黄昏，日头落下去，天边一线红，像红布。她看着那线红。红布缠枝莲，阿娘。她低声说：阿娘，我数到十九了，我回来了，你在哪儿？夜宿营，篝火，乞颜部的骑兵围火坐着。她坐在火边，手里红布。一个老骑兵看着她看了很久：格格，您手里那块布——她抬头：你认得？老骑兵没有答，看着那朵花：这花咱们部里没有人绣，这是汉人的花。她站着。汉人的花，阿娘是汉人。你见过这朵花？她问。老骑兵摇头：没见过。可咱记得十九年前有一个汉人女子到过部里。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长什么样？老骑兵看着火：咱没看清。她到的那天是夜里，汗王亲自接的。咱只记得她怀里抱着一个娃娃。她站着。怀里抱着一个娃娃——那个娃娃是她。后来呢？她问。后来，老骑兵说，那女子就没有人见过了。汗王把她藏起来了。藏在哪儿？不知道，咱们都不知道。只知汗王每年有一段时间不在王帐，去哪儿不让问。她站着，篝火噼啪响。汗王每年有一段时间不在王帐，去哪儿不让问。他去看阿娘。她低声说：兄长，你瞒了我十九年。你去看阿娘也不让我知道。</p>
她坐回火边，手里红布。阿娘在等她，可她不让说她在哪儿，连兄长都不说。那只手，阿娘怕的是那只手。她把红布贴在心口。阿娘，我回来了，我会找到你，我会问那只手为什么。你躲了十九年，我数到十九了，我该知道答案了。老骑兵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她看着火问：老伯，你见过汗王藏她的地方么？老骑兵摇头：咱连地方都不知道。咱只知道汗王每次回来脸上都是笑着的。她低头。笑着的。兄长去看阿娘回来是笑着的。那阿娘至少是好好的。她那根弦松了一点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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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噼啪响了一阵，老骑兵又开口，声音很低：格格，咱多说一句。那女子到部里的时候是哭着的。</p>
她抬头。</p>
哭着的？</p>
她抱着你一直哭，哭到汗王把她接走。老骑兵说，咱守夜远远看见的。她坐着，火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可她觉得手是冷的。阿娘抱着她哭——阿娘不是笑着走的么？白净脸说你阿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想明白了：阿娘在西华门外是笑着的，因为那笑是给娃娃看的；到了漠北没有人看了，她才哭出来。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烫的。谢谢你，她轻声说，老伯，谢谢你告诉我。老骑兵摆摆手起身添柴去了。</p>
她抬头，天上月亮。漠北的月亮，宫墙的月亮，朱晦说是同一个。她看着月亮。朱晦，你查的那本谱查到了么？我在漠北等你的信。她想起朱晦说过的话：你娘若是还活着，草原上总有她的一顶帐。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红布，缠枝莲在月光下看不出颜色，可她摸得出来针脚，是阿娘的花，是娘娘的，十九年前那块料子上的故事，等她到了王帐就能问个明白。她闭上眼，草原风，马蹄声。明日再往北一日就到王帐了。兄长在王帐等她；阿娘在一个她还不知道的地方等她。数到十九回家——家在北边，阿娘在家，她在回家的路上。路还有一日。她等了十九年，不差这一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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