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靖江王府偏院。午后日头斜进来照在窗台上，照出一块亮的光斑。老管家坐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玉匣，一条旧帕子捏在手里，匣面擦一下，帕子叠一下，又擦一下。匣子空了，空了十九年。他还在擦，擦得能照见人，照见人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脸，自己的脸老了，匣面里那张脸也跟着老。他记得那一年这匣子里是装着东西的，两块玉，一块给了宫里的孩子，一块给了北边来的人。</p>
六月十二，他记得那个孩子。裹着红缎子的襁褓，缎子上的云纹还是新的，一抖就亮。抱在一个人怀里。那个人站在灯影里，他看不清脸，只听见说：拿着，塞到他胸口，别让人瞧见。那声音不高，平，像是说惯了的。他接过玉，玉是冷的，冷得他手指一缩。塞进襁褓孩子的胸口，孩子没哭。那孩子眼睛亮，像两颗掉在雪地里的黑豆子，看着你不动，好像知道你要把他送到哪儿去，知道这一抱就是十九年，知道十九年后他会回来站在他面前问当年谁让赠玉。他那时候答不出来，现在也答不出来，那张脸他记了十九年，仍只有灯影里一个轮廓。他只知道那夜传话的人站在灯影里，灯影里的人不是王爷，王爷那夜不在府里。</p>
他记得北边来的人。那人在后门，夜里的后门，风大，吹得门环叮叮地响。那人牵着一匹马，马鼻子里喷着白气。马也冷，那人问：玉呢？声音压得很低，他递过去，那人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翻身上马，马走了，马蹄声在夜里一路向北，渐渐听不见了。他站在后门口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子，两块玉，一块往南，一块往北，中间隔着一座府邸。他后来常想，那两块玉是一块剖开的，剖开的人是王爷还是不是王爷？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夜传话的声音不是王爷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站在灯影里说了那一句塞到他胸口别让人瞧见。王爷那夜不在府里，不在。王爷不是王爷——这句话他念叨了十九年，念叨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是哪一层的意思。</p>
门外传来脚步声。吴管事的声音：老管家歇着么？老管家没应也没抬头，手还在擦。吴管事推门进来，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在榻前投下一道影：王爷说了，老管家上了岁数，该换个清静地方养着，去城外庄子上，有人伺候。</p>
老管家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声音有点干。</p>
吴管事说：城外庄子养着。</p>
老管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匣子，匣面里映着窗外的天。城外庄子养着。他把匣子放下。</p>
匣子呢？</p>
吴管事说：匣子留这儿。王爷说了，匣子空了，没什么好带的了。</p>
老管家没动，他坐在榻上像是没听见，手还搭在匣子上。吴管事等了一会：老管家，车在门口等着了。</p>
老管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玉匣。匣子空了，没什么好带的，可他想带着，带着路上还能擦。他没说。</p>
他走到门口。吴管事侧身让他先走，院子里日头白，白得刺眼，他走了两步站住，叫了声：吴管事。王爷呢？</p>
吴管事说：王爷在书房。王爷说不见你，你安心养着。老管家沉默，他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垂花门回头看了一眼偏院，偏院里那只空玉匣还在窗台上，匣面映着天光，十九年了，他还是头一回让它一个人留在那儿。他转过身走了。</p>
朱晦到靖江王府的时候是申时。他递了帖子说是来请安。门房进去通报。过一会儿出来：王爷说了，总旗来得不巧，老管家出城养病去了。</p>
朱晦站在门口没有动，日头晒在头顶，他像是没觉着：出城？</p>
门房说：是。老管家上了岁数，王爷让去庄子上养着，今儿午后走的。</p>
朱晦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目光越过墙头，偏院里窗台上那只空玉匣还在，擦得能照见人，人不在了。他收回目光：王爷呢？</p>
门房说：王爷在书房，说了今日不见客。</p>
朱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管家走的时候带着什么？</p>
门房想了想：就一个包袱，衣裳。</p>
朱晦问：玉匣呢？</p>
门房摇头：玉匣没带。王爷说匣子空了，没什么好带的。</p>
朱晦出了王府走在街上，日头西斜，他走得慢。老管家被送走了。午后走的。他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玉匣留下了，空匣子留下了，带话的人走了。他站在街角看着王府的方向，日头一点点斜下去，影子一点点拉长。他前些日子才见过老管家。老管家说匣子装过两块玉，一块给了宫里的孩子，一块给了北边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第二句，人就被送走了。庄子养病，城外一个上了岁数话又多的旧人最好的去处。他想起老管家那句话，王爷不是王爷，老管家是想说给他听的，老管家知道自己要被送走才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是让他接着问，问谁，问不是王爷的那个谁。</p>
他站在街角又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王爷不是王爷，不是王爷，那赠玉的人是谁，是府里那个站在灯影里的人，还是根本就不是府里的人？一个不是王爷的人吩咐把玉塞进孩子的胸口，一个不是王爷的人把玉给了北边的人。王爷那夜不在府里，不在府里怎么会在灯影里？灯影里的人假称王爷，假称王爷的人拿着王爷的玉，那这个人是谁的人？朱晦后颈一沉，汗被风一吹冷了一片。他原来以为两块玉是靖江王剖开的，控着宫里的孩子，通着北边的人。可现在老管家说王爷不是王爷，剖玉的人可能不是靖江王，或者不止靖江王。</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那这只手就比他想的还要深，深到靖江王都可能只是那只手的一截指头。</p>
他站在街角后背贴着墙。墙是冷的，他该早一日来。他该在问完两块玉之后就再来问第三句，他晚了，那只手不晚。老管家被送走了，送走老管家的是靖江王。靖江王怕老管家再说出什么，他怕的是老管家说出王爷不是王爷的后半句，那后半句是那只手的名字。他攥了攥拳，指节咯吱响了一声。</p>
老管家他必须找回来，在它把后半句也收走之前。</p>
他想起老管家擦玉匣的样子。擦得能照见人，擦了一辈子。照见的人是自己。也是那个塞玉的人，也是那个接玉的人，一块玉照见三个人，三个人他一个都还没认全。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墙，墙头几棵草在风里晃着。墙很高，墙里有书房，书房里坐着王爷。王爷说不见客，王爷说老管家养病去了，王爷说匣子空了没什么好带的。可他知道匣子没空，匣子里装过两块玉，玉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他，一个是北边那个死人。他摸了摸领口的玉，温的，捂在胸口捂了十二年，老管家摸了一辈子那只空匣子，他摸了一辈子这块玉，都在摸着同一个东西，他们都在等，等那块玉合拢，等那只手露出来。他往回走，天色暗下来，街边有人点灯，一盏两盏，灯亮起来影子就短了。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巷子里一声一声。他得赶在天黑透之前想明白一件事——老管家被送走了，下一个是谁。</p>
</p>
靖江王府偏院。午后日头斜进来照在窗台上，照出一块亮的光斑。老管家坐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玉匣，一条旧帕子捏在手里，匣面擦一下，帕子叠一下，又擦一下。匣子空了，空了十九年。他还在擦，擦得能照见人，照见人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脸，自己的脸老了，匣面里那张脸也跟着老。他记得那一年这匣子里是装着东西的，两块玉，一块给了宫里的孩子，一块给了北边来的人。</p>
六月十二，他记得那个孩子。裹着红缎子的襁褓，缎子上的云纹还是新的，一抖就亮。抱在一个人怀里。那个人站在灯影里，他看不清脸，只听见说：拿着，塞到他胸口，别让人瞧见。那声音不高，平，像是说惯了的。他接过玉，玉是冷的，冷得他手指一缩。塞进襁褓孩子的胸口，孩子没哭。那孩子眼睛亮，像两颗掉在雪地里的黑豆子，看着你不动，好像知道你要把他送到哪儿去，知道这一抱就是十九年，知道十九年后他会回来站在他面前问当年谁让赠玉。他那时候答不出来，现在也答不出来，那张脸他记了十九年，仍只有灯影里一个轮廓。他只知道那夜传话的人站在灯影里，灯影里的人不是王爷，王爷那夜不在府里。</p>
他记得北边来的人。那人在后门，夜里的后门，风大，吹得门环叮叮地响。那人牵着一匹马，马鼻子里喷着白气。马也冷，那人问：玉呢？声音压得很低，他递过去，那人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翻身上马，马走了，马蹄声在夜里一路向北，渐渐听不见了。他站在后门口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子，两块玉，一块往南，一块往北，中间隔着一座府邸。他后来常想，那两块玉是一块剖开的，剖开的人是王爷还是不是王爷？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夜传话的声音不是王爷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站在灯影里说了那一句塞到他胸口别让人瞧见。王爷那夜不在府里，不在。王爷不是王爷——这句话他念叨了十九年，念叨到后来自己也分不清是哪一层的意思。</p>
门外传来脚步声。吴管事的声音：老管家歇着么？老管家没应也没抬头，手还在擦。吴管事推门进来，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在榻前投下一道影：王爷说了，老管家上了岁数，该换个清静地方养着，去城外庄子上，有人伺候。</p>
老管家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声音有点干。</p>
吴管事说：城外庄子养着。</p>
老管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匣子，匣面里映着窗外的天。城外庄子养着。他把匣子放下。</p>
匣子呢？</p>
吴管事说：匣子留这儿。王爷说了，匣子空了，没什么好带的了。</p>
老管家没动，他坐在榻上像是没听见，手还搭在匣子上。吴管事等了一会：老管家，车在门口等着了。</p>
老管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玉匣。匣子空了，没什么好带的，可他想带着，带着路上还能擦。他没说。</p>
他走到门口。吴管事侧身让他先走，院子里日头白，白得刺眼，他走了两步站住，叫了声：吴管事。王爷呢？</p>
吴管事说：王爷在书房。王爷说不见你，你安心养着。老管家沉默，他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垂花门回头看了一眼偏院，偏院里那只空玉匣还在窗台上，匣面映着天光，十九年了，他还是头一回让它一个人留在那儿。他转过身走了。</p>
朱晦到靖江王府的时候是申时。他递了帖子说是来请安。门房进去通报。过一会儿出来：王爷说了，总旗来得不巧，老管家出城养病去了。</p>
朱晦站在门口没有动，日头晒在头顶，他像是没觉着：出城？</p>
门房说：是。老管家上了岁数，王爷让去庄子上养着，今儿午后走的。</p>
朱晦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目光越过墙头，偏院里窗台上那只空玉匣还在，擦得能照见人，人不在了。他收回目光：王爷呢？</p>
门房说：王爷在书房，说了今日不见客。</p>
朱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管家走的时候带着什么？</p>
门房想了想：就一个包袱，衣裳。</p>
朱晦问：玉匣呢？</p>
门房摇头：玉匣没带。王爷说匣子空了，没什么好带的。</p>
朱晦出了王府走在街上，日头西斜，他走得慢。老管家被送走了。午后走的。他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玉匣留下了，空匣子留下了，带话的人走了。他站在街角看着王府的方向，日头一点点斜下去，影子一点点拉长。他前些日子才见过老管家。老管家说匣子装过两块玉，一块给了宫里的孩子，一块给了北边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第二句，人就被送走了。庄子养病，城外一个上了岁数话又多的旧人最好的去处。他想起老管家那句话，王爷不是王爷，老管家是想说给他听的，老管家知道自己要被送走才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是让他接着问，问谁，问不是王爷的那个谁。</p>
他站在街角又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王爷不是王爷，不是王爷，那赠玉的人是谁，是府里那个站在灯影里的人，还是根本就不是府里的人？一个不是王爷的人吩咐把玉塞进孩子的胸口，一个不是王爷的人把玉给了北边的人。王爷那夜不在府里，不在府里怎么会在灯影里？灯影里的人假称王爷，假称王爷的人拿着王爷的玉，那这个人是谁的人？朱晦后颈一沉，汗被风一吹冷了一片。他原来以为两块玉是靖江王剖开的，控着宫里的孩子，通着北边的人。可现在老管家说王爷不是王爷，剖玉的人可能不是靖江王，或者不止靖江王。</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那这只手就比他想的还要深，深到靖江王都可能只是那只手的一截指头。</p>
他站在街角后背贴着墙。墙是冷的，他该早一日来。他该在问完两块玉之后就再来问第三句，他晚了，那只手不晚。老管家被送走了，送走老管家的是靖江王。靖江王怕老管家再说出什么，他怕的是老管家说出王爷不是王爷的后半句，那后半句是那只手的名字。他攥了攥拳，指节咯吱响了一声。</p>
老管家他必须找回来，在它把后半句也收走之前。</p>
他想起老管家擦玉匣的样子。擦得能照见人，擦了一辈子。照见的人是自己。也是那个塞玉的人，也是那个接玉的人，一块玉照见三个人，三个人他一个都还没认全。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墙，墙头几棵草在风里晃着。墙很高，墙里有书房，书房里坐着王爷。王爷说不见客，王爷说老管家养病去了，王爷说匣子空了没什么好带的。可他知道匣子没空，匣子里装过两块玉，玉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他，一个是北边那个死人。他摸了摸领口的玉，温的，捂在胸口捂了十二年，老管家摸了一辈子那只空匣子，他摸了一辈子这块玉，都在摸着同一个东西，他们都在等，等那块玉合拢，等那只手露出来。他往回走，天色暗下来，街边有人点灯，一盏两盏，灯亮起来影子就短了。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巷子里一声一声。他得赶在天黑透之前想明白一件事——老管家被送走了，下一个是谁。</p>
</p>